比如驼背

  李四的本职工作是机关秘书,写小小说算是第三产业了,但是自从李四发表了为数不多的几篇小小说后,李四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自己是个作家——尽管李四再三在公众场合向朋友们强调:我编故事写小说,跟大伙搓麻将斗地主一样,纯粹是出于好玩。
  李四还常跟人粘乎:这搞写作的,他娘的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咋不一样呢?在普通人眼里,这生活就是吃喝拉撒;而在作家眼里,生活就不仅仅只是生活,它是一个个酸甜苦辣的故事哩。比如看一个坐台小姐吧,普通人看到的只是一个用干净或许不干净的手段挣钱的女人;但李四却能在她们身上看出一个又一个可以让自己小赚一笔的故事来……
  再比如昨天,当李四站在顶头上司刘爱国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刘主任突然瞄着他说:“小李啊,你这老驼着个背干嘛呢,年轻人,将腰杆挺直点儿看看!”李四就很别扭地耸耸肩,努力把身子直了直。可是过不了多久,刘主任又对他说:“你看你,你这老驼着个背干什么?”……
  李四是高个,个子高的人容易患驼背,这道理李四老早就懂了,可李四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驼背的。下班回家,李四特意站到穿衣镜前,正面看看,侧面瞧瞧,可怎么看怎么瞧,这腰杆子都像栽在地上的一棵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后来李四就问妻子张英,张英也笑着说:“你这年纪要是驼背了,你以为我会嫁你啊?”李四就有些纳闷:这好端端的,刘主任他凭什么老嚷嚷我驼背呢?
  就这样一件事,要在普通人眼里,这不是驼背也就得了。但在李四的想象中,却琢磨成了这么一个很有点儿味道的故事——
  若干年前,当刘主任嘴唇上的胡须还嫩黄嫩黄的时候,办公室的王主任(姑且让他姓王)老是瞄着小刘(那时应该叫小刘的)说:“小刘啊,你这老驼着个背干嘛呢,年轻人,将腰杆挺直点儿看看!”小刘就很努力地将身子撑直了。可是过不了一会,王主任又说了:“你看你,你这老驼着个背干什么?”……
  后来,刘主任就成了刘主任了。当了主任的刘主任也经常瞄着刚分到办公室来的小张说:“小张啊,你这老驼着个背干嘛呢,年轻人,将腰杆挺直点儿看看!”小张就努力挺起腰来。可是过不了一会,刘主任又对他说:“你看你,你这老驼着个背干什么?”……
  再后来,应该是在一个红霞满天的傍晚,刘主任在院子里碰上了退休的王主任。退了休的王主任当然就不再是主任,而是一个牵着一只宠物狗走在路上的驼了背的老头了。刘主任碰到王主任后很亲热地跟他打招呼,但当他从王主任身边走过的时候,背脊骨挺得笔直笔直的……
  李四是在办公室里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局的,当想象着刘主任昂首挺胸地从王主任身边走过时,李四忍不住就要“扑哧”笑出声来。这个时候,李四听到了刘主任在主任办公室里“小李小李”地叫,李四就回过神来,将脸上的笑容扼杀在萌芽状态,然后快步走到刘主任的办公室。
  刘主任半眯着的眼睛瞄着李四,很轻柔地问了一句:“在忙什么哩,叫你好几声了?”
  李四就急着要找借口解释。平日里李四的嘴皮子像西瓜皮一样滑溜溜的,可现在他突然就找不着词了。李四还挺奇怪地感觉到:呃,我这背怎么还真是有点儿驼?
  不过刘主任好像并没有要等李四回答的意思。刘主任说:“帮我给窗台上的月季浇点水吧,你看这新栽的月季还过些日子就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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