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逃



十月下旬,晚上六点钟,天已经黑了。
高速公路北岗收费站灯火通明。一辆高速公路巡警车驶出收费广场,向北岗巡警大队的营区疾驰。没驶出多远,刹车灯陡然亮起,警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车灯映出路边一个少女的身影。
警车的车门打开了。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来一名巡警。
“小姑娘,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巡警问。
那个少女没有回答。
“我们是巡警,别害怕。你从哪里来,在这里做什么?”巡警又问。
那个少女还是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巡警继续问。
少女还是没有回答。
“这样吧,你先上车,咱们慢慢说,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巡警说着,拉开了后车门。
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警车缓缓起步。

高速公路巡警五支队北岗大队办公楼。
和少女说过话的巡警对另一个巡警说:“我去交一下班。”然后走进了值班室。
少女睁大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而另一名巡警在边上看着她。
很快,巡警办完交接班手续,走出来对少女说:“我带你去见大队长。”

在值班副大队长李浩的办公室,两名巡警向他汇报了情况。
李浩三十多岁年纪,身体有些胖。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问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韩小丽。”少女怯生生的回答。
“你从哪里来?有身份证吗?”李浩又问。
少女却不再说话。
李浩盯着她足有十秒钟。然后对问过少女话的那名巡警说:“沈河,你和刘航先带她去食堂吃饭吧。”
“是!”
那个叫沈河的巡警有二十三、四岁,身高有一米七五,又黑又瘦,因此看上去更高些。他一双眼睛好象两把刀子,盯着人的话能把人盯毛。
另一个叫刘航的,和沈河年龄、身高都差不多。但比沈河多了一股书卷气,脸也比沈河白净。他说话从来不象沈河那样大声的。

食堂六点半开饭。
沈河打饭的时候,“二厨”问他:“那个女孩挺漂亮,哪捡的?”
“大概是离家出走的女学生,在出口发现的。”
今天沈河点了红烧肉,还有鱼。
“吃饭吧。”沈河把饭碗和筷子递到少女面前。
少女没有动。
“吃饭了。你不饿吗?”
少女看着饭菜,忽然抬起头来问:“真的可以吃吗?”
沈河和刘航对视了一眼。
“当然。多吃点。”
少女显然是饿坏了。用狼吞虎咽形容她一点都不过分。
“我再去打点米饭。”沈河说。

吃完饭,又回到李浩办公室。
少女仍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挎包。沈河看的出,那个挎包虽然样式很流行,但材质却是人造革的,还有少女身上穿的红色运动衫,白色牛仔裤,也都不是高档货。
“你家在哪里?为什么到了这里?怎么来的?家里知道吗?一个女孩子,黑天单独在外面很危险的。”李浩说。
少女还不说话。
“这样吧,我看还是先给你安排住处吧。沈河,你去问问收费站。”李浩说。
“是!”沈河应道。

高速公路贴着一座小山而过,山上是一片枫树林。
这里就是北岗。
在这里,设了一个收费站,就是北岗收费站;驻扎了一个巡警大队,就是高速公路巡警五支队北岗大队。方圆几公里内,只有这点人烟。
在北岗,偶尔会遇到迷路的行人,或者是被黑心车主在高速公路上抛下的旅客。这些旅客都是要去附近城镇的,但是客车不经过那里,车主就把他们扔在北岗收费站附近,要他们自己走下高速公路,去各自的目的地。行人是不准在高速公路上行走的,那样很危险,遇到这样的情况,巡警就要把他们带下高速公路。
遇到黑天,路途不便,巡警们就会安排他们住宿。北岗大队是清一色的男子汉,有女客不方便,巡警们就把她们安排在收费站的生活区。那里女孩子很多,都做收费员。
这样的情况一多了,巡警大队和收费站就形成了默契,有情况打个电话就都安排好了。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住宿是免费的,为此,巡警大队和收费站获得了很多荣誉。

收费站生活区在巡警大队附近。沈河和刘航把少女送到了那里。
安顿好了,沈河对少女说:“有事可以和她们说,她们都很热心的。明天早晨我们来看你,好好休息。”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沈河和刘航就到了。
“起了吗?”沈河问一个收费员。
那女孩子说:“没有见到。大概还睡着。”
“嗯,昨晚看到她很疲倦的样子,不知走了多久路。”刘航说。
“那咱们等等吧。”沈河说。
等到八点,还没动静。
沈河有些不安起来。
他找来一位大姐,要她开门进去看看。
少女是一个人被安排在一间宿舍里。那个宿舍没有安排收费员住,只做客房的。
大姐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
“把门打开!”沈河说。
大姐把门打开,进去了,又马上出来:“里面没人。”
沈河和刘航冲了进去。
屋里确实没人。床铺没有动过。沈河眼尖,在床头柜发现一张纸条。
“巡警大哥,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走了。你们不用找我。”
一刻钟后,纸条出现在北岗大队大队长程志前的办公桌上。
沈河汇报完毕。
程志前说:“依你们的判断呢?”
沈河回答:“我们觉得她好象是离家出走的,昨晚在食堂很饿的样子,好象很长时间没吃饭了。而且说话很少,总是对我们隐瞒。看穿着,家庭环境不是很好。”
“我觉得,”刘航说,“不管她是谁,现在在哪里,她是给我们留纸条才走的,说明是有自己的去向。现在是白天,步行四十分钟左右就可以搭上去市里的班车,应该不会再出状况的。”
“可是,她知道市区的方向吗?她知道有班车吗?她身上有钱吗?”沈河问。
“这个,我觉得已经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了。”刘航说。
“这样吧,”程志前说,“你俩今天休班,就开车在附近找一找,如果找到了,问明情况,把她送到市区。没钱的话,给她路费,送她回家。”
“是!”

沈河和刘航找了一天,也没有看到那个少女。
傍晚六点,沈河正在宿舍里一个人呆着,忽然刘航推门进来:“程大队叫我们去一趟。”
在大队长办公室,沈河意外地见到了那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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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柔 (2004-6-23 22:01:08)

    前方迷茫,逃往何处?:confused:
  • 沈河 (2004-6-24 19:47:00)



    “怎么回事?”沈河问。
    “我,还没吃饭……”少女说。

    在食堂的一角,沈河和刘航看着少女狼吞虎咽。
    饭后,在讯问室。沈河实在找不到别的地方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河问。同时盯着少女。
    “韩小丽……”
    “我问你的真实姓名。”
    “……”
    “怎么到这里的?”
    “我自己走回来的。”
    “我是问你昨天。怎么到的高速公路出口,就是我们发现你的地方?”
    “我,我迷路了……”
    “迷路了?那你打算去哪里?”
    “巡警大哥,我不是坏人,我也没做坏事啊。”少女忽然眼圈含泪,要哭了。
    “你别害怕。我们不是要抓你的,是想帮你。我问你,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啊?”刘航接着问。

    快十点了。刘航对沈河说:“咱们该走了吧?”
    “好吧。我告诉你,不许再跑了。现在带你去休息。好好睡觉,明天我们来看你。”

    第二天一大早,沈河和刘航到宿舍时,少女已经起床了。沈河和刘航安排好早点,告诉少女不要动,然后上大队汇报。

    “她说她叫韩小丽,没有身份证。她说自己说出来玩的,迷路了,没干过什么坏事。她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所以就不辞而别。但是身上没钱,一天没有吃饭,在野外游荡了一天,又回来了。”沈河说。
    “一晚上就问出这些?”
    “是。您知道我们不能对她搜身的……”沈河说。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服从领导安排。”
    “我看这样吧,给她一百元路费,送她到市区坐车回家。回头让宣传科写篇报道,这又是咱们北岗大队的一件扶危济困的好事。”程大队长说。
    “我觉得,这样不妥吧?我们还不了解她……”沈河说。
    程志前皱了一下眉:“你是当过兵的,三大纪律头一条是什么?我们是公路巡警,有自己的岗位,自己的职责。她是谁?犯罪嫌疑人?你还想怎样?把她抓起来?或者,管她一辈子?好啦,就这样决定了。”
    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刘航对沈河说:“怎么搞的?一件挺好的事情,怎么就把大队长得罪啦?”
    沈河看了刘航一眼,没有说话。

    火车站站前广场。人来人往。有一种让人心烦的热闹。
    沈河把少女送下警车。
    刘航没来。他推说晚上值夜班,要好好休息。只有沈河一个人开车送少女。
    一路上,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车下,沈河交给少女一百元钱:“这是我们大队给你的路费,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然后,沈河又拿出一百元:“这是我给你的。买点好吃的,我看你很瘦的,是不是经常饿着?这样对健康不好。”
    少女接过钱。
    “还有,”沈河想了一下,又说道:“不管你是谁,会去哪里,做什么事,都要好好把握自己,希望你不要走错路。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谢谢你。”
    “那好,那我就,回去了。再见。”沈河说完,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等一下,巡警大哥!”少女忽然又把他喊住。
    “什么事?”沈河问道。
    “其实,我叫童眉。”少女说。
    沈河看着她,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再见。”
  • 李瘦石 (2004-6-25 10:21:38)

    沈河的文字很简洁,也很干净、朴素,但往往能写出“要害”。

    砍掉了一些芜杂的思想。

    但有的时候,如果读者不是带着欣赏的角度来评析,或者学习,那些“芜杂”反倒是“精华”。

    这是矛盾。
  • 沈河 (2004-6-25 19:05:57)



    三天之后。
    沈河和刘航中午巡逻回来,驶出收费站,远远地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又一个迷途少女。”沈河笑着说。
    等车驶近了,天!又是她!
    警车停住。沈河下车,站到了那人面前。
    是童眉。没错,是她。
    “你怎么又来啦?”
    “我不知道去哪里。”童眉说。这次比上次表情好多了。大概是和沈河熟悉了的缘故吧。
    “有什么打算?”
    “大哥,你是警察,你一定可以帮我的。”童眉说。
    “好吧,先上车。不管你怎么样,反正我是有点饿了。”沈河说。

    食堂的人看到沈河又把那个少女带来了都抑制不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吃饭时,沈河问刘航:“呆会儿咱俩去向大队长做个汇报。”
    刘航一口饭差点没喷出去:“汇报什么?”
    “就说她又来了。”
    “要去你自己去。上次她是迷路,这次可是特意来找你的,不关我的事。”
    “你就这样做兄弟?太不够意思了。”
    “你还没叫大队长骂够啊?还想怎样?这次打死我也不去!”
    不用打,刘航自己跟着沈河去见大队长了。
    程志前很平静地听完沈河的述说,然后问:“这次她又迷路了?”
    “没有。她说是自己找来的。”
    “既然这样,你们看着办好了。”
    “她有困难……”
    “好了,你们看着处理吧。”程志前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出了大队长办公室,刘航说还有事,先走了。
    沈河一个人去见童眉。
    童眉在办公楼外等着沈河。
    沈河看看童眉。面色比上次滋润了许多。但仍然可以看到脸上的风尘。童眉也看着沈河。
    “钱,还有吗?”沈河问。
    童眉脸上掠过一片乌云:“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钱不够的话,我还可以给你。”
    “我来不是为了要钱的!”童眉情绪有些激动。
    “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沈河说。
    “你知不知道,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等了你多久?”
    “呵呵。如果我不是这个班呢?如果我从别的出口下来呢?如果我休假呢?那你不是要白等?”
    “那我还要等。一直等到你为止。”
    沈河似乎从童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火花。那个眼神,他在几年前见过的。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沈河平静地问。
    “大哥,你是警察,我想要你帮我找个工作。”
    “呵呵,你先做什么工作?”
    “我什么都能干的。”
    “那可以去劳务市场啊,为什么找我?”
    “我去过劳务市场了。”童眉说,“那里乱的很。有一些男人专找女孩子的,但都是坏想法。我不想在那里找工作。你是警察,说话好使,肯定有办法的。”
    “呵呵,谁说警察说话好使啊?”
    “我老家啊。警察很厉害的。”
    “你老家哪里?”沈河接过话头。
    童眉却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小姑娘,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拿来耍威风的。”沈河说。
    童眉低着头。沈河也低头向她脸上瞄去,呵,小姑娘眼里转泪了。

    下午,刘航和沈河开车在高速公路上巡逻。
    “走啦?”刘航问。
    “嗯,走了。”
    “怎么打发的?”
    “我给了她一百元钱,送她走的。”沈河说。
    “一百元?你真行。这钱赚的容易——你说,这个童眉是不是骗子啊?专骗你这样的纯情少男。”
    “别瞎说。童眉不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出来。”
    “应该是看不出来才对。就冲她第一次见面报假名我就判断她是个骗子,而且是职业的。信不信?打赌,过两天她还会来。”
    “行。”

    一个星期过去了,童眉没有来。
    又是一个星期。
    沈河和刘航值夜班。天很冷。
    “哎,你输了,什么时候请客?”沈河逗刘航。
    “谁说我输了?她还没来呢。”
    “所以说你输了嘛。”
    “得,算你耍赖。”
    “什么叫算?耍赖?这是原则问题。你不许不认帐。对了,刘航,你说,童眉是不是真的是骗子呢?如果不是骗子怎么办?真是离家出走的少女呢?你说她现在住在哪里,吃在哪里?一百元钱够她生活几天呢?她会不会露宿街头啊?会不会去做……”
    “你饶了我吧,累不累啊?管那么多干嘛?”
    “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可能这个时候她已经回到家里了。有爸爸妈妈,有温暖的屋子,还有电视看。”

    今天晚上,天乌黑乌黑的,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凛冽的北风,横扫过公路路面,带走了一切可以移动的东西。路上跑的车很少,偶尔才能见到闪过的灯光。公路两侧高大的行道树,夜里在灯光的映照下就象黑黝黝的妖怪,舞动着臂膀,向沈河他们扑过来。
    “月黑风高夜。”沈河说。
    “哎,我说你别吓人好不好?”刘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河扭头看了看刘航。目光阴森森的。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看前边,好好开车。”刘航胆子小。
    沈河扭过头,看着前方。嘴却动了,和刘航说着话。

    “我当兵时也遇到过这样的天气。当时部队拉练到内蒙古,在野外宿营。那时候我还是新兵,半夜的时候正赶上我站岗。天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西北风可劲地刮,打在脸上刀子割的一样疼。胸口还闷,喘不过气来。我当时警惕性特高,真的,一点都不困。
    “风,一个劲地刮,远处,传来阵阵狼嚎。我挎着冲锋枪,老有一种想开枪的冲动。越是在黑暗的环境里,越是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可我终于控制住自己了。一直到有人来换岗。”
    沉默了一会儿,刘航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河轻轻地说。他终于控制住自己了,没有和刘航说起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雨柔 (2004-6-25 22:38:17)

    QUOTE:

    “呵呵。如果我不是这个班呢?如果我从别的出口下来呢?如果我休假呢?那你不是要白等?”
    “那我还要等。一直等到你为止。”
    等待是美!:
  • 沈河 (2004-6-26 21:06:48)



    高速公路巡警大多是年轻人,单身,父母又离的很远,两个人一间宿舍,小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高速公路巡警小伙子多,收费站女孩子多,驻地又远离市区,所以休班的时候巡警们常去收费站找女孩子聊天。
    但沈河却不去。他长的黑,嗓门又大,说话的语气就象训新兵似的,所以女孩子们都不喜欢他。而刘航就不同了。他是大学生,有文化,说话幽默,人又长的帅,很有女孩缘。

    高速公路巡警是随着高速公路的修建而组建的队伍,人员构成大体可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从地方交警机关抽调的民警;另一部分,是大学毕业生;还有一部分,是退伍兵。沈河属于第三部分,刘航属于第二部分。第二部分是巡警中的精英,未来的领导;第三部分,则是警队的“蓝领”,工作的主力。
    但是刘航虽是精英,他却受沈河领导。沈河是他的组长。这是巡警的规矩。说不好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可能是从最早组建的高速公路巡警一支队流传下来的。因为大学毕业生社会阅历浅,经验不足,而退伍兵却常常通过战友关系结成团体,抱成团,很多老兵做过多年班长,有带兵经验,相对来说,他们更适合做班组长,因此,巡警队伍搭档的时候,如果是一个老兵和一个大学生,就采取让老兵带队的办法。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稳定老兵的军心,也可以锻炼大学毕业生,使他们熟悉情况,以便适应未来的领导岗位。其实如果不这样做,遇到滑得象泥鳅的老兵油子,真要跟你玩起劲来,别说一个大学生,就是中队长、大队长都不一定搞的定。
    沈河是老兵油子。但他很老实。这是大家公认的。他到巡警队以后,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就好象一个刚刚失恋的男人心里只有分手的女友,对任何女孩子都提不起兴趣一样。
    因为这种老实,沈河做任何事情常常能置身世外,他常常把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问题,仿佛一切事情都与己无关,因此少了许多无谓的麻烦。与世无争的态度,也给其他人造成了沈河很老实的印象。
    但他的大队长们知道,沈河老实的表面下,是一颗不安分的心。他就象一张棉被,冬天盖在身上很温暖,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缝被子时拉在棉花里面的一根针就会探出锋芒,狠狠地扎你一下。大队长们都知道棉被里有一根针,但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人。大家要做的,就是睡觉时尽量避免翻身,以免触动它。
    和沈河一起服役的战友说,沈河到巡警队后和在部队的时候相比好象完全变了个人。是成熟了吗?

    刘航在收费站有不少要好的女孩子。他怕沈河心理不平衡,常介绍一两个给他。但沈河对此似乎并不上心,见过一面之后往往就没有了下文。
    没事的时候沈河喜欢看书。大部分是些专业书籍,很枯燥的。沈河看着看着也会烦。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来看。
    那是一张女兵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兵留着短发,没戴军帽,瓜子脸,眼睛很小,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她的肩上是一道窄窄的黄杠,是个列兵。女兵长的并不漂亮,但是很可爱。
    这张照片沈河装在了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拿出来看一看。刘航和他一个宿舍两年了都不知道。
    照片上的女孩叫吴蓉。是沈河当兵时驻地不远的通信站的话务员。
    两个单位很近。但一个隶属于野战集团军,一个直属于军区,平时很少往来。
    沈河和吴蓉相识是在那次大演习。
    那时候沈河已经是班长了。他接到命令迅速撤离。沈河和他的兵们正准备登车,忽然发现有一个兵蹲在掩体后面捂着耳朵。沈河上去一把就把那兵揪了起来:“快走!你他妈的等死啊?”   
    那兵愣住了,没动。沈河就在那兵屁股上踹了一脚:“快走,上车!”
    老爸把那兵拉上了步兵战车。
    车刚刚离开,刚才呆的地方就被炮火覆盖了。   
    车里很安静。沈河守着电台听。   
    过了一会儿,一个兵悄悄的说:“报告班长,他不是咱们班的。”   
    “我知道。问他哪个单位的。”   
    “报告班长,她,她是个女兵……”   
    嗯?沈河回过头来掀掉了那兵的钢盔,妈呀!真是个女兵!还抹眼泪呢。一车的兵都瞅着。   
    “你,哪个单位的,怎么跑到我车里来啦?”
    “通信总站。”女兵哭着说。
    “别哭,别哭。我问你,你怎么到的这里?”   
    “是你,把我拉上来的……这时候可能班长正在找我呢。”   
    兵们看着沈河。
    “我问你,你们连在哪?”
    “我也不知道。我掉队了。”
    “别怕,我帮你联络一下。”说着,沈河就喊连长,“504,504,我车上现在有一女兵……”
    演习结束后,沈河为这事还立了三等功。那个女兵就是吴蓉。头一次参加行动,她就在战场上跑丢了。把她的领导和战友们可急坏了。实弹演习是以分、秒计算的,晚一步可能就意味着流血,甚至死亡。现在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能不说沈河立了功吗?
    后来通信站还请沈河去做了报告。慢慢地,沈河和吴蓉熟悉了。沈河常笑她“掉队的通信兵”,弄的吴蓉非常不好意思。
    后来吴蓉的父母认为女儿干通信兵太危险了,就托关系把她调到了军区总医院。再后来,吴蓉考上了军医学校。
    吴蓉的父母找过沈河。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还鼓励他在部队建功立业,还说,吴蓉将来要做军医,学习会很紧张,没有许多空闲时间,他们说希望沈河也考个军校。
    吴蓉调走的时候送给沈河一张照片。那是她当兵后的第一张照片。
    “我在战场上掉队的时候遇到了你。当我寂寞的时候,你是否还会在我身边?”
    这是吴蓉给沈河的最后一封信。收信的日期是沈河即将登上退伍回乡列车的前一天。
    沈河没有给吴蓉回信。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把她的照片藏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沈河正在凝神看着那张笑脸,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 雨滴 (2004-6-26 22:57:27)

    故事的悬念产生了~~
    :rolleyes:
  • 李瘦石 (2004-6-28 11:45:39)

    一个关于青春萌动的故事。

    借用故事里的一段话:

    该篇小说就象一张棉被,冬天盖在身上很温暖,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缝被子时拉在棉花里面的一根针就会探出锋芒,狠狠地扎你一下。

    明眼人都知道棉被里有一根针,但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人。大家要做的,就是睡觉时尽量避免翻身,以免触动它——在丝丝疼痛中重新浏览你的记忆,譬如混乱的初恋。

    这根针很冷峻,但不乏幽默。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成熟的针吧。
  • 雨柔 (2004-6-28 20:41:48)

    故事写得很好,请继续讲下去------

    期待中:

    人的一生会遇到:最爱你的、你最爱的、一起共度一生的人。(不知谁说的~~):confused:
  • 沈河 (2004-6-28 20:44:44)



    “谁?”沈河迅速把照片收了起来。
    “报告班长,有个女的找你。”
    沈河把门拉开,是小赵。比沈河晚一年的退伍兵,跟沈河说话老是“班长班长”的。
    “哪一个?”沈河学他的湖南班长。
    “就是上次找你的那个。”小赵说。
    沈河心一动。

    是童眉。她换了一身衣服。上身是件米黄色的短大衣,下面是一条天蓝色的牛仔裤。
    “有事吗?”沈河问。
    “我是来还钱的。”童眉说。
    “什么钱?”
    “上次,还有上上次,你给我的两百元钱。”童眉说着,把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拍到沈河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站住!——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童眉回过头来:“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不是叫花子!”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
    沈河看着她的背影。
    童眉走出不算近了,沈河追了上去。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啦?”沈河拦住童眉问。
    “没什么。我不需要人可怜。”童眉说。
    “谁呀?说我吗?是我可怜你吗?你知不知道,我所做的只不过是一个警察的职责!”
    “我知道。现在我找到工作了,我能养活自己了。你忙你的职责去吧。”
    沈河却一把拉住她。
    “你在哪里上班?说!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一直担心你!”
    童眉挣开他的手:“你说话不会小点声吗?想让全世界都听到吗?”
    “好,好,我小声点。那你说,你现在做什么?”
    “这是警察的职责吗?”
    “不是。是我想知道。”
    沈河望着童眉。童眉看着他。
    “我要走了。”童眉说。然后迈动脚步。
    沈河伸出手,拦住她。
    “干什么?我喊人啦。”童眉说。
    沈河放下手。
    童眉却没有走。

    在北岗大队营区外面那片枫树林里,童眉向沈河讲述了她这一段时间的经历。
    “我是十月二十日离家出走的。我家在农村,条件不好,今年考上大学了,但家里没钱,供不起。我爸去借钱,也不好借,都穷啊。我知道我爸心里很急。他脾气不好,那天喝醉酒了,说女孩子读再多的书也没有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就想暑假出去做零工挣点钱。可一个多月下来也才三百多元。学费没凑够,报到日期又过了。我爸喝酒喝的更凶了。我心情也不好,那天吵完假,我就跑了出来。
    “出来时我拿了家里五十元钱。刚到县城我就后悔了。可心里又憋着一口气,不想回去。于是又买了汽车票到市里。然后买火车票,想去北京。可是钱不够了,就逃票。火车上东西贵,没买饭。怕挨不到北京,就在中途下了车。想找个活儿干,吃口饭。没敢从站台出去,就偷偷地沿着铁路线走出好远。然后又离开铁路,顺着大马路走。走啊走,越走越荒凉,人越来越少,天也越来越黑。我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心里害怕,看见前面有灯光,就急忙赶过去了。我想知道那是哪里,就在路边站着望。这时候,一辆警车停在我面前,下来一个警察。
    “那个警察长的挺黑挺高的,我挺害怕——那个警察就是你呀。你还叫我不要害怕,说你是好人。可我看到你的样子,能不害怕吗?可我看看你的警服,想了想,就信了。
    “在巡警队,你们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我真害怕。怕你们把我关进拘留所,怕你们把我当盲流。后来,我发现你们心眼儿其实挺好的。其实,我平时吃的不多的——不许笑!
    “你们把我带到收费站宿舍的时候我就安下心要走了。我很要强的。不想受别人照顾。可到了外面,我能去哪里呢?能干什么呢?放下脸,我又回来了。可我不相信别人,尤其是当官的。我看你们俩挺好的,就说除了你们我谁也不跟走。没多久,你们就来了。
    “我知道,别看你说话时很严肃,其实面黑心不黑。你说领导上安排我走,我知道,你得听当官的。
    “我拿着那两百元钱,去哪里呢?家我是不回的,就想找份工作。可工作哪那么好找啊,光介绍费就要好几十,还不管成。我就想到了你。我想要你帮忙找工作,可是,刚见面时好好的,见了当官的以后你的脸色就变了。不行,不行就走呗。你要知道,我可不是常求人的。
    “也是机遇。那天我走到大学附近,心里酸酸的。本来我也可以在大学里面读书学习的。我在校门外呆了很久,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校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大学生。这时候,有一个老人从我面前匆匆而过,从兜里掏东西时不小心带出了一个皮夹。我看到了,就喊住他,把皮夹还给了他。
    “老人看到我,一再表示感谢。他问我是哪个系哪个班的,我说我不是大学生。他看着我,说看我的气质应该是大学生的。话说多了,他就说我没上大学真是可惜,他说他可以资助我。我说谢谢他,但我想靠自己。然后他问我愿不愿意在学校里找份工作,我说当然愿意啦。他说这个他可以帮忙,问我会不会拒绝。我说不会。就这样,我就在大学里当了一名化学实验室管理员。有宿舍,每个月还有五百多元收入。工作呢,也不累,主要是打扫实验楼的卫生,有时侯还给做实验的教授、学生们代买盒饭。
    “安顿下来以后,我想应该给家里写封信了,不能让他们老惦记着我。又想起了你。越想越气,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一百元钱就把我打发啦?”
    “应该再加一百。”沈河插话道。脸上,是真诚和认真。
    “你!……”童眉脸忽然红了。
    “不够?那再加五十。”沈河再做认真状,一脸严肃的表情。
    “你!——你,不会笑吗?”童眉问。
    “有好笑的事情吗?”沈河反问。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一定没有女朋友。”
    沈河的心好象被刀刺了一下。钻心的疼。但他不露声色:“我也知道了,你一定有男朋友。”
    童眉脸又红了:“为什么这么说?”
    “应该没错的。象你这么漂亮,又肯吃苦的女孩子,一定有不少男孩追的。——你不用说,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问的。”
    忽然两个人都没有了话。
    “你怎么不说话?”沈河问。
    “你呢?怎么不说?”童眉问。
    “呵呵……”沈河笑了。

    童眉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
    童眉没有再说什么。

    沈河开着警车,慢慢地沿着公路走。
    “怎么开的这么慢?”童眉奇怪地问。
    “我没有驾驶证。”沈河说。
    “骗人!巡警会没驾驶证?”
    “是真的。”
    “我不信。”
    “呵呵。”

    忽然,童眉喊了一声:“呀。”
    “什么事?”这一下子冷不防,搞的沈河很紧张。
    “你刚才在骂我!”
    “没有。我刚才没说话。”
    “是你说给我钱的时候。你说给我多少?”
    “一百,加一百,再加五十,好象是二百五。没算错吧?——呀,我可真是无心的……”
    “你!坏!”
  • 沈河 (2004-6-29 20:46:49)



    高速公路巡警的生活有规律而平淡。北岗大队辖段内,没有车匪路霸,很少有事故,甚至连故障车都极少遇到。这种日子沈河过的很难受。他当兵的部队属于甲类集团军,装备好,训练苦,常常真枪真炮的干。沈河觉得那才叫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着。偶尔童眉会来找沈河,她来的时候总会买些水果,吃的喝的什么的。沈河说:“好象我是小孩子似的,别拿了。有时间我去看你。”
    话虽这样说,但沈河一次也没有去过。他不知道该不该去。
    刘航说:“去就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看童眉长的蛮漂亮的,全收费站也没有赶的上她的。”
    是的,童眉越来越漂亮了。也许是以前的生活掩盖了她的美丽,现在的工作、生活都很舒心,她越来越滋润,不再象刚到北岗时出现在沈河面前的那个面黄肌瘦的女孩了。
    童眉也逐渐会穿衣服了。她的适应能力很快,也学会了打扮,现在走在校园里就和大学生一个样了。
    童眉说她很喜欢参加大学生的活动,但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说希望沈河有机会一起去。
    终于,沈河给童眉打电话了:“明天休班,我去看你。”

    见到沈河,童眉好高兴。
    童眉和沈河上街。她适应得真快,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市区的每一间店面都熟悉得跟周围的邻居似的。相比之下,沈河倒象个外乡人。
    在外面玩了一天,童眉说:“去吃饭吧,我请客。”
    “还是我请你吧,我也希望能有这么一个机会。”
    在一家国外老板开的快餐店。童眉建议的。去晚了,里面要找个座位很难。沈河要童眉去找座,他去排队。
    买完后,童眉也找到了座位,招呼沈河过来。
    “你常来这里吗?”童眉问。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
    “那你请女孩子吃饭常去大饭店啊?”
    “没有。其实这是第一次请女孩子吃饭。”
    “呵呵,原来你这么小气。”
    “不是。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吃饭。”
    “那我真幸运,赶上了三个“第一次””。
    “我也是。”

    沈河坐通勤车回到大队。
    刘航在活动室和人打乒乓球。沈河看了一会儿就回到宿舍。
    沈河躺在床上,摸出吴蓉的照片来看。
    如果今天是和吴蓉在一起多好。沈河想。

    第二天中午,从路上巡逻回来,办公室小李告诉他有个叫吴蓉的来过电话,留了号码。
    吴蓉?真的是她?
    沈河忙照那个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才响了一下,就有人接:“你好。”
    沈河说不出话来。
    “您哪位?——是沈河吗?”
    “是我。我是沈河。你是吴蓉吗?”
    “我是。——你,下班啦?”
    “是。你呢?”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对不起。”
    办公室的人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沈河。
    “你现在好吧?”吴蓉问。
    “挺好的。你呢?”沈河说。
    “不好。”吴蓉说。
    “为什么?”沈河问。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问了那么多战友,你就象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
    “对不起。”
    “算了。你也该回家吃饭了。家属还等着你吧?”
    “我没结婚。现在住宿舍。”
    “是呵,你那么笨,谁要呢?”
    “你呢?还在读军校吗?”
    “明年毕业。还回军区总院。”
    “太好了!毕业时告诉我,我开车送你,免得你又跑丢了。”
    “讨厌——你!”
    “跟你说句实话,昨天晚上我梦到你了。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也许,就在下星期。”
    “这么快?”沈河急急地问。
    “我去XXX医院实习,就在你所在市。”
    “好,我知道那里。我去还是你来?”
    “你是老兵,我是新兵,哪有老兵看新兵的道理?”
    “好。只要你别找不到部队。”

    李浩找沈河谈话。
    “我听说你在和那个童眉交往?”
    “是。有一些接触。是普通朋友。”
    “你了解她吗?”
    “了解一些。其他的正在了解。”
    “我并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是交朋友要慎重。明白吗?”
    “是。明白。”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六。吴蓉果然来找沈河。她正在一家军队医院实习。
    吴蓉还是那样的小眼睛,灿烂的笑容。沈河乐呵呵地瞅着她。
    “看什么呐?”吴蓉问。
    “看你。呵呵。”沈河傻乐。

    沈河带吴蓉去爬山。
    小山不高,但站在山顶可以俯视脚下的高速公路。
    高速公路就象两条黑色的河流,从远方来,到远方去。望不到起点,也望不到终点。
    沈河和吴蓉聊起了好多话题。
  • 小胡 (2004-7-02 09:40:46)

    完成了~~~怎么没有了????
  • 110 (2004-7-02 10:55:31)

    脚踏两只船,两只船终归会碰撞的。

    还好,关于“两只船”甚至是“多只船”的梦想只会落实到心理和文字上,很难落实到实践中去。

    中国的男人,或许外国的男人也是如此——都喜欢当皇帝的。
  • 雨柔 (2004-7-03 23:49:49)

    故事里的故事: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汽车的鸣叫------
    沈版主是不是治超太忙了?故事多久接着讲啊~~
    呵呵,向所有治超英雄致敬!:
  • 小胡 (2004-7-07 16:47:06)

    沈老兄,真的在治超???
    我想肯定是的,要不怎么这么久看不到你的文章了???
  • 癞蛤蟆草 (2004-7-07 17:06:40)

    可能,在实践中寻求灵感吧。
  • 沈河 (2004-7-26 22:21:33)

    ……

    路过的大学生奇怪地打量着这名公路巡警。

    <the end>
  • 雨柔 (2004-7-31 11:38:08)

    QUOTE:

    最初由 沈河 发布
    [B]……

    路过的大学生奇怪地打量着这名公路巡警。

    <the end> [/B]
    :confused:
    结尾太仓促了?
    :
  • 公一牛 (2005-10-25 09:25:05)

    沈河啊沈河
  • 公路参谋长 (2007-5-28 11:48:48)

    为什么叫童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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