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没有路标的路》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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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路标的路

                               龙夫

                               自序

  我生活在作品所写的环境中,现实却远不如作品浪漫,于是我把那个地方叫做梦云。
   
这部作品最初的创作意图,是在管养分离改革开始时,为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和在改革十字路口徘徊的养路工兄弟姐妹写的,虽然我自身的生活状态不怎么样,正怀揣着律师资格去意彷徨,但相比之下,他们的状态就只能谓之生存了。然而社会并不知道这些,当我受法人代表委托到法庭当被告,去应付那些防不胜防的民事赔偿诉讼时(最出格的是一个醉汉走路摔死在公路边诉公路部门安全措施不到位,不知搞安保工程设计的工程师们怕不怕人家告你设计缺陷?),听到的却是另外的说法,审判长在征求双方是否同意调解时做工作说:“公路局的收费站每天收那么多钱,希望你们能以人为本,对弱者予以人文关怀。”法官同志人性办案,我不知还说点什么好,社会对公路事业公路人有几分了解呢?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那些平凡的养路人散发的人格魅力让我感动,他们是我生活的老师,告诉我怎样在平淡中去寻找生活的智慧与乐趣,而他们在平凡的岗位上却有着惊天动地的壮举:我的三位同事在抗洪抢险中英勇献身,被追认革命烈士,长眠地下整整十年了。作品中的那条古梦公路依稀有他们当年牺牲地的影子,每当想到这些,总给我以惊醒,催我奋进,使我不能沉沦。

    有感而发,尽管不知自己文学天赋如何,却知生活功底是专业作家无法比拟的,于是有恃无恐地敲着键盘开始写,写的进程却出乎自己当初设想,写完了拿给人家看,人家也感到意外:一个律师看到的往往更多是问题,而现实中也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怎么成了一部积极向上弘扬正气的主旋律作品?我也反复问自己:作品真实吗?仔细想想,是这十几年生活亲历,作品中很多细节源自生活的真实,让养路工兄弟来看,可能会找到生活的痕迹,如果说与现实的出入,倒可能是结局太理想化,就算是浪漫的现实主义作品吧。

其实我不是作家,这能不能称为作品都很难说,好在不是上法庭打官司,用不着象法律名词般精确。文学界的人士看了,鼓励之余说写得还不够大胆,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有自己的考虑。这样写既是为了满足中国人皆大欢喜的审美观点,对问题点到为止更是出于一个公路人的责任感,不管我将来去向何方,未来如何,至少我现在还是一个公路人,还有这份责任:对待问题,多想办法少发牢骚。当然,看问题的深度不够与作者水平不高有很大关系。

   并不讳言,写这部小说是为养路人呐喊,期待引起业内共鸣,社会关注,给决策层以参考,“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我作为湖湘子弟,不能得湖湘文化“敢为天下先”之精髓,但也希望能起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正如作品中省公路局长李远明在梦云公路段段长贺大山灵前讲的:“实事求是讲,我们这个系统走上改革路是晚了点。有人说改革是一条没有路标的路,我不这么认为。改革要走的是一条没有走过的路,但‘青山有幸埋忠骨,巍巍丰碑作路碑’,梦云有幸,公路系统有幸,出了贺大山石英这样的先进人物,我们这些养路人还怕找不到自己的一条成功之路吗?”

著名作家龙应台说:“文学是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但我所写的却是公路人正看着的现实过着的日子,而不是远去的历史尘封的日子,作品和现实间没有时差,只有艺术的距离,也许她是理想,也许只是个梦......

   既然我们还有梦,为什么不努力去让美梦成真,牢骚满腹骂声一片又于事何济呢?

改革步伐略显沉重,文学不能承受之轻,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二00五年仲夏
                                       于湖南某地梦中的千年古银杏树下


                                一


这是一条通往佛教圣地青芒山的山区公路,千百年来,保林府的香客们就是沿了这条路线去烧香拜佛。作为路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唐僖宗乾符六年(公元879年)青芒山开山建云溪寺。作为公路的历史,梦云县志记载为1958年群众修路运动产物,且有具体描述:“其中梅蒙山地段8公里,多为劈山凿石,呈之字形迂回开通,挖掘梅岭隧道时塌方死三人,工程艰巨,是县内最险峻的路段。”

其实这只能算是一条简易公路,按专业的标准,并不符合任何技术等级,以至公路部门都没有给其正式编号命名,因其在梦云境内连接县城与古杏乡,当地人习惯称其为古梦公路。沿路也没有设立路标,只有当地的信人出于善心,或还在菩萨面前许下的愿心,在分岔路口立一块石碑,刻上一张开的弓箭,写明左走何方右走何处。石碑大点的还写着“弓开弦断 箭来碑挡”之类的话语,不知一块指路的石碑,何以要赋予其挡箭的军事功能?何况是如此粗糙的石碑,时间长的还是清代民国所立,风雨剥蚀字迹模糊,所写地名又是地图上找不到的,只有当地人晓得的小地名。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忘路之远近,迷失在此山中,茫然中那张地图是帮不上忙的,只有问路于山野中人。

据传这山间有一种游手好闲的迷路鬼,好于月色溶溶时以生前面目站于岔路口,如路边店拉客小姐般热情招手给你指路,支使你在这山中周而复始地绕圈子,然后往车玻璃上扔把土,弄出沙沙的响声让你汗毛都竖起,逗你玩的迷路鬼则在暗处毛骨悚然地笑,直到鸡叫方隐去。所以问路时千万不能只看面孔似人就问,必须问身正影不斜的人,在月光下连影子都没有的千万要小心,鬼是无影的。你若是担心夜行碰鬼,最好找个纯朴健谈的山里人当向导,他会告诉你个驱鬼的法子,右手四指压住大拇指纂紧拳头学声鸡叫,足以吓退这种捣蛋小鬼。

梦云历史悠久,山洞里发现有新石器遗址,墓葬群中陪葬有精美青铜器,多为兵器,源自商周中原文明,沉淀在古墓中的这段历史让考古学家匪夷所思,推测商末周初,有一队身份不明的中原人携尖兵利器来到此地,中原文明与土著文化在此既有和平交流,亦有激烈争锋。但这留下考古迷案的地方,历史上并未成为任何建置所在,农民起义大军倒在这杀了个几进几出。新中国成立后才从保林分出建县,县城围绕梦云书院发祥。

从地理而言,梦云是丘陵县,地少人勤。城外有一大片水稻田,季节从春到秋变化一次,田野的颜色则从新绿到金黄变化两次。秋天晚稻收割完了,又抢种下油菜苗,来年春天,芬芳的花朵在春风里荡漾成金色的海洋,整个小城沉浸在花香里,总让人情不自禁哼起那曲《小城故事》。有小河从花海中缓缓流过,绕山而去。

环梦皆山也。山从绕城河边拔地而起,一重重排列开去。近郊原野中点缀有两块灰白色的石灰岩巨石,夹河对立,占地数亩高百余尺,罅隙杂生矮树,保林公园里那些很有气势的假山,就是在这随便捡几块堆的,但梦云人只把其称为城外的大石头,相传是仙人用芒竿挑在那的。离大石头最近的山,草木分明,历历可数,各显本色,于绿色中现缤纷;后面的山,尚可分辨树种的不同,绿色也因之呈现深浅不一;再往后,山与树浑然一体,呈深灰色。山势渐升渐高,山色越远越空蒙,在视野终极处与天接壤,与蓝天白云相映衬,天地自然交合,景色极为震撼。阳光灿烂的日子,从县城极目远望,可看到七重山,所有的山连绵起伏,线条刚柔相济,无不如阳光男孩般富于朝气;云起的日子,则会隐去两三重,近处的林子里云雾如仙气般丝丝缕缕升腾而上,昭示着这是一片藏龙卧虎的山林;烟雨蒙蒙中,山如披着轻纱的温柔少女,一派水墨江南印象,这时候你若看到三重山,后面的那重必是乌云堆就的幻影,真的山,已是云深不知处。

梦云人以能看到山的重数作为一个天气指数,令外地人大感新鲜。一个外地旅人,进入到这山中小城,当他回头寻找来时路,必为这山色所吸引,环视周遭,极目远眺,观赏赞叹之余必提出同样的问题:“那最远的山是哪里,山上可住着人?”城里人必告之曰:“那是梅蒙山,青芒山的姊妹山,也是梦云最高的山,山上有空军的一个雷达站和公路段的一个养路工班。翻过梅蒙山,就可遥望位于青芒山顶的江南名寺云溪寺金顶,隐约可听到千年古刹晨钟暮鼓声。”客人能看到的时候,必是极晴好的天气,梅蒙山白云系峰,宛如动画中的仙境。于是很神往很羡慕地说:“那真是神仙住的地方。”至于那些当兵的和养路的是否真过着神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这些远远的看客无从细究,而山中匆匆的过客也不甚清楚,人生偶遇千千万,能留下记忆的又有多少呢?

如果客人幸运地问到的是一位老人,则还能听到这城中几十年前的旧事:老虎于晨曦微明中叼了猪羊,在原野中奔腾跳跃,泅水渡河而去,消失在对面山上的冬茅草丛中。于秀美山色中增添几分惊险。

陈立安是土生土长的梦云人,本无意这山中的奥秘,命运却把他带到此山中,从此开始阅读社会这本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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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雄鹰 (2005-8-20 13:15:39)

    在八月的阳光里,等到了中路网友龙夫的长篇小说《没有路标的路》问世。一口气看完他的第一贴,它把我带入神奇美丽的境地,仿佛一幅彩霞般的飘带起浮着,时隐时现地进入梦云县,一位朴素的养工路站在路中握着那把原始的铁揪在向我招手......
  • 黄河口 (2005-8-21 10:04:51)

    长篇小说《没有路标的路》连载 (2)
    当他从那所著名的交通大学毕业时,萌动的八十年代刚刚过去,历史翻到了冲动的九十年代,台湾艺人罗大佑为迎接这个新时代谱写了一曲浪漫的《恋曲1990》。岁月恍如一首歌,生活却好似一团麻。其时中国的大学生实行的还是计划分配,大致的原则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个不是来自大城市的学生,要想留在大城市工作,恐怕自己多少得想想办法。陈立安家查三代无人当官,再往上查家谱,倒是记载了清代有先人为官,但老干部离休后打招呼就不灵,老祖宗除了在天保佑也帮不上现实的忙。自己又没有给人家当女婿换取大城市户口的打算,于是彻底死了这条心,在人家为毕业分配忙得焦头烂额时,他却服从组织听从命运,有闲帮别人吆喝起生意来。

    这生意的创意源自故乡,实践于求学地。每到过年过节,梦云街上那些城镇居民就排起长队,购买凭粮食供应折配售的指标烟。那时很多东西都凭票供应,粮票布票豆腐票糖票烟票等等,因为与黑市有差价,各种票都能折算成钱。据说中国第一代职业证券业者有些是从炒国库券发家的,而炒国库券的很多就是从倒买倒卖这些票证入道的。卷烟作为专卖品专营,那时候的销售更特别,不仅实行计划供应,还实行搭配送货,多少高档烟搭多少低档烟,城市农村都是有定量规定的。这种硬性规定的结果是:在城里要凭票供应的高档烟在农村根本销不动,为防止压柜霉损,只好凤凰卖出个鸡价钱,而城里积压甩卖的低档烟农村却脱销。陈立安钻了这空子,背个牛仔包穿梭在城乡之间倒烟,两头赚钱,也算是一个小倒爷。倒爷那时是很火很牛的,不知后来哪年的春节晚会上还唱出了“北京的倒爷震东欧”,其实名声特响特臭的当数官倒,他们有靠山,利用价格双轨制,计划内外倒腾钢材汽油等大宗物资,陈立安和他们比起来,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但比那些起早贪黑练摊的小贩赚得轻松。只是为了品尝烟的真假好坏,学会了吸烟这不良嗜好。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生意人很多还是那种练摊的小贩,生意不大,名声不响,称为个体户。拿几十块钱月工资的干部在苦口婆心地安抚他们:“干个体也是就业,劳动光荣。”他们则哭丧着脸请政府减免税,以维持一家老小生计,心里却偷着乐:“当干部体面,千万别来和我抢生意,我一月也不过赚你一年的钱。”小贩们默默无闻实实在在地赚着钱,积累着原始资本,演绎着财富故事,憧憬着财富梦想。

    陈立安在梦云一中读书时,梦云街头有个卖耗子药的胖女人,胸前挂一黑破人造革大包,如垃圾箱般坐于竹床摊位后,竹床上摆成堆大耗子木乃伊,卖一块钱三包“三步倒”耗子药。小本生意特红火,丰收了的农民对仓鼠防得特别厉害,如扔垃圾般往她那袋子中扔钱。女人做生意无多话,只强调这不是用墨水染米粒的假冒产品,千万不要口服去辩真假。也做广告,摊前挂着好几面大锦旗,都是“为民除害”“名不虚传”之类感谢和赞美的话。那时人们的荣誉感还很强,电视广告画面也是一墙锦旗一排奖杯,由播音员吆喝“省优部优国优,全国一流,誉满全球”。不象现在都喜欢明星,性保健品妇科特效药总能对大小明星的症,羞答答告诉你“他好我也好”,真好否,你掏腰包后两口子回家慢慢体会。后来胖女人与男人吵架,自己吃了一包,那么大块头也无药可救了,不仅证明那耗子药货真价实,能药死耗子药死人,还令人吃惊地给那“不得好死的男人”留下五万元存款,或多或少揭示了一点那个年代中国个体户的财富秘密。在随后不到十年的时间里,这些小商小贩中崛起了中国一批民营企业家。

    陈立安倒烟很潇洒,总是放个学生证几十块钱押金,租个摩托车代步,把俗的生意做出雅味来,让人想起许亚军演的那个重庆崽儿。那些乡下杂货店掌柜始长成的女儿,都眼巴巴盼着他去换烟。至于赚了几何,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反正四年来没问家里要过生活费,还一天抽包烟,档次高得让他老师课间总向他提问:“陈立安,发根好烟。”而此时,他的一位梦云师妹则正为清苦大学生活必需的生活费发愁。

    这师妹学名吴容小名五丫,先哲说有容乃大,反过来吴容的生存空间就不大,家贫兄妹多,她是五姑娘,是托了要养六小子的福才有缘来到人世。出生时又差点被那背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沉重包袱的爹立马从池塘打发回去,幸得那不见孙子死不瞑目,固执而又仁慈的奶奶说了一句“生下来就是条命,活不活得下去也看她的命,不是孙子就再生”。吴容天资聪明,半岁会说话,一岁会数数,两岁会背毛主席语录,三岁就有了工作,在自家当小保姆带吴六太子。与父母几经争斗十岁才争得读书权,在一种近乎奇迹的情况下连连跳级,抢先完成了十一年的学制。据说当地的赌徒熬夜不住散了牌局,深更半夜打着哈欠归家,尚能见吴家五丫油灯下苦读。她是那年梦云的理科状元,高那个考上清华的榜眼十二分,估分填志愿时为保险起见,第一志愿填了这学校,比陈立安晚两届,前途是变得光明了,现实生活却仍很艰难。同在远离家乡数千里的异地求学,陈立安觉得自己照顾这个同乡师妹责无旁贷,烟越抽越差越抽越少,近乎戒了,把烟钱省给她做生活费。在离校前自己只留下路费,将余钱剩米都给她留下,带了她去倒烟,让她对烟草业税收可支撑国防事业有了一些感性认识,且交给她一张扩展业务的联络图,并告诉她最好不要跨行政区域,因为烟草专卖区是按行政区域划分的,陈老烟贩也只偶尔打打擦边球。师妹觉得这生意用心计太多,不愿花更多的时间去钻研拓展,说赚的钱够交学费够吃饭够买书就够了,她没有吸烟不良嗜好,亦无买白金项链黄金戒指的奢望,于钱的欲望不大,读书做学问的兴趣更大些。陈立安表示能够理解,拍拍她肩膀说:“好好学习,等师兄发达了设个陈立安科学奖,争取获得。”当师妹的玩笑道:“我不至于就这么点出息吧。”做师兄的则一本正经地说:“等着瞧,看师兄的出息。”

    诗人纪伯伦说过,在人的幻想和成就中间有一段空间,只能靠他的热情来通过。豪言壮语犹在耳边,现实则将梦想击得粉碎。陈立安走出大学校门时,口袋里装着的是一张到保林地区公路总段报到的派遣单,他知道这不是一张什么上上签,可也没想到这还不是最后的去处,更糟糕的事情在等着他。
  • 达彼岸 (2005-8-21 14:31:49)

    建议象黄版主为您做的那样,搞个编号,不致于遗漏~~:
  • 无名草 (2005-8-21 15:03:26)

    欣赏: :
  • 龙夫 (2005-8-21 16:14:52)

    谢谢大家的指点。
  • 龙夫 (2005-8-21 23:00:21)

    地区行政公署在中国的行政管理体制中比较特殊,不是一级政府,是省政府的派出机构,计划体制下盛行,后来很多地方地改市,都在报上登大红宣传栏以示庆贺,宣告一段历史的结束。保林地区公路总段管着下面县市公路段的人财物,上千号人的进出都在此办理手续,故人事科光副科长就配了三位,虽然把办事员精简了,科长那是万万不能少的,不然的话这三位副科长就主要忙自己的人事工作去了。人事科奉行沉默是金的办事制度,效率倒是很高,不知是几副科长接了陈立安的档案,看也没看锁进档案柜,把被陈大学生弄得皱巴巴的派遣单展平放在桌上,略加改动抄袭到另一张纸上,抄完了把老的收进抽屉,把新的交给陈立安,“拿了这回你原籍梦云县公路段报到。”刚下火车的陈立安马上联想到火车站转签窗口,原来终点站还没到。

    走在去保林汽车站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空气象划根火柴就能点燃,热浪强迫他把T恤衫脱了,露出校队的汗衫球衣,他看着有点恍惚,不知身在何方。路边店的音响在喊魂般唱,“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让豪情万丈的陈立安心不甘情不愿,鬼使般拖着沉重步伐踏上了归乡的路。

    热天热地,冷清的车站。正值双抢大忙季节,农民都在责任田里抢收抢种,人口和空气一样不流动了,保林通梦云的公共汽车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昏睡的人,提篮叫卖的小贩穿梭了几回,喊破嗓子也没成交一桩。一个乡下老太太带了有着白莲藕一般手臂的胖墩墩孙子坐在陈立安旁边,估计是在城里带孙子,又记挂乡下几分责任田,赶回去尽点煮饭烧茶的义务,此时正教孙子儿歌,“小胖墩儿,坐门槛儿,哭哭啼啼要娶媳妇儿,娶媳妇干什么?点灯说话,吹灯睡觉。”

    这娶媳妇的歌由孙子奶声奶气一句句唱来,车上昏睡的人就都笑了。

    陈立安招呼小贩过来,买了一打酸奶逗他,“小帅哥,你是喜欢酸奶还是喜欢媳妇?”

    小家伙伸出双手一把抢过搂在怀里,“喜欢娃哈哈。”

    老太太赶紧教孙子,“快说谢谢叔叔。”小孩真的是有奶便是爹娘,居然自作主张更亲热叫陈立安“爸爸”,把车上的人全逗乐了。陈立安此时却没有当孩子爸占孩子妈便宜的幽默心情,哄着要往自己身上爬的小胖子,“听叔叔的话,别闹,叔叔也听小胖的话,吹灯睡觉。”老太太连忙抱住孙子,“别吵叔叔,不听话等下红毛大娘来了。”

    科学研究发现,人睡时与醒时的温差大就能获得深度睡眠,现实已给陈立安在酷暑天淋了一头冰水,极大地改善着其睡眠状况。在颠簸的车上,那个售票员为两毛钱与一位农民伯伯争了一路,居然也没吵醒他。车在过桥进城时,桥头跳车许是触动了他哪根专业神经,醒了。

    西斜的落日即将消逝在梅蒙山背影里,却将那辉煌美丽的晚霞投在河面上,清清小河泛着粼粼金色波光,晚风挟着一丝凉意徘徊在桥面。辛苦一天的农人挑着沉甸甸的稻谷,满怀丰收的喜悦,披着晚霞走在田埂上,暮归的老牛跟在后面。

    “故乡,远方的游子归来了。”

    陈立安家在离县城二十里的陈家湾,他姐姐是梦云县人民医院的医生,这个家是他在城里的落脚点。梦云简陋的车站里空荡荡的,只有这辆到站的长途车在下客,回陈家湾的最后一辆中巴早已经发车了,陈立安脑子里想着要赶回去,脚却不配合了,让他想起“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能走多远”的话,摇摇头自言自语说:“谬论。”

    姐姐加班未归,姐夫正使尽办法,追着一口一口喂那满屋跑的小外甥女,尽管态度十二分耐心,可惜效果不佳。小外甥女吃一口,衔了这口饭在沙发上乱爬,玩得兴起,很自然的一口吐了,撒秧谷般撒一地,全不知粒粒皆辛苦,当父亲的却仍实行胡萝卜政策。陈立安的到来让小家伙十分兴奋,娘亲舅大,非让舅舅喂不可,喂一口还要讲个故事玩个游戏。陈立安盛情难却,接过碗,调整喂饭策略,实行胡萝卜加大棒政策,边喂边严肃提问,“你最久一口饭衔了多久?”

    这事外甥女记得清,马上回答:“从街上衔到外婆家。”

    “外婆表扬你还是批评你了?”

    “外婆说衔饭虫子就会把牙吃掉。”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陈立安认为迂回到点子上了,打算就此整顿吃饭纪律。

    “好事,可以换新牙。”

    陈立安一愣,“怎么推出这么个结果?”笑着轻轻抓了下外甥女的鼻子,“淘气。这模样倒是正宗陈记,特别是这秀气的鼻子,这性格哪象你妈啊,完全是舅舅小时候的翻版,就差少对翅膀了。”这小家伙咯咯笑,陈立安怕噎着她,替她抚摸着胸口。外甥女挺给舅舅面子,很快把一碗饭吃了,没再浪费粮食。喂饱了外甥女才意识到自己已是饥肠漉漉,姐夫要给他下面条,这是他们东北人习惯的主食。陈立安吃大米饭长大的,早餐都只吃米粉,一直认为面条是粗粮,谢绝了,跑医院门口小饭馆吃蛋炒饭去了。

    一个乡下妇女拿着个空盒子,边守着老板炒菜边问:“老板,你知道陈静大夫家住哪吗?”

    老板一边把出锅的菜往她盒子里装,一边回答:“你是想到她家去送红包吧?人家从不收礼。”

    “我们孤儿寡母的哪有什么钱送礼,她不仅给我儿子治好了病,还给了他一期的学费,明天要出院了,就想送点鸡蛋到她家表示感谢。我们乡下人穷,但识好歹,陈静大夫是好人。”

    陈立安坐在一旁不说话,若有所思地扒拉着蛋炒饭。陈静就是他姐姐,也是梦云城里的名人,在梦云县城工作的陈家湾一带人都喜欢以离陈静家多远来标明自家的坐标位置。早两年他们俩口子从重点医科大学毕业回到梦云时,是梦云医学界的新闻人物,现在则已是深受梦云各界尊重的公众人物。医生是白医天使,为了赞美他们,一般的文人会在名词前再加高明漂亮温柔等一串修饰语,但梦云人对陈静的赞美却反其道而行之,直呼天使。陈静上菜市场买小菜,认识的小贩都不要钱,她就往下一家走去,这忙着在一担菜里挑最好的小贩慌忙喊:“天使,您不白要我就给您打折。”梦云小菜本来贱如草,这打折以后不知用哪种币值的货币支付。

    陈立安回到姐姐家,正坐地上玩积木的外甥女扑过来吊在他脖子上,“舅舅,你吃饭怎么也要这么久,吃了几碗啊?”陈立安先把她背到背上,让她当马骑绕屋几圈,然后放下来,用手圈着外甥女,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广告。可能是其时中国的广告都如儿童文学般幼稚,(相声演员都喜欢拿广告开涮,譬如“每当我看到天边的绿洲,就想起东方石棉瓦”什么的)小家伙爱看能背,看完广告就不安分了,想爬出舅舅的手圈。陈立安生怕乱爬的小家伙表演自由跳水,在记忆深处寻找童年母亲所讲的故事,拉拢着着小问话篓子。江郎才尽时没话找话,时而问她热否,时而问她冷否,小家伙冷热随舅舅,问热就热问冷就冷。

    县电视差转台正播放一个分管农业副县长的讲话,内容不详,好象是关于配种公猪要带耳标的,那口梦云土话催陈立安昏昏入睡,外甥女终于累了,睡了,他这守护人也和衣睡了。当姐姐的很晚才回来,看见沙发上东倒西歪一大一小,轻轻问了一句在灯下伏案写东西的丈夫:“甥舅睡相一模一样,是不是折腾了一宿?”
  • 雄鹰 (2005-8-21 23:20:41)

    用心在读着。。。
  • 李瘦石 (2005-8-22 12:49:22)

    常怀壮烈之志,总具敬畏之心。

    路在哪里?继续欣赏。
  • 龙夫 (2005-8-22 20:47:41)

    梦云公路段对陈立安的到来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欢迎,之所以用这种近乎外交辞令的表述,是因为没有领导在家接见,但由一位外号叫老夫子的办公室主任出了办公楼迎接。因为没见过要接的人,老夫子摇一把蒲扇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冰柜旁,从眼镜里谨慎地观察稀稀拉拉进出人员。

    办公楼是一栋青砖二层楼房,墙上有一些类似弹孔的洞。陈立安是个无孔不入的人,从叭叭车上下来就注意到了这些迷洞,很有兴趣地站着看,脑子里在琢磨其成因。这神情马上引起了老夫子注意,迎上去问,“可是陈大学士到了?”

    陈立安回过头来,见一个穿圆领白汗衫西装短裤的中年男人在朝自己发问,眼睛挺滑稽地从眼镜上边看人,如此休闲打扮,让人疑心他是大白天摇了蒲扇到处闲聊的闲人,但自己初来乍到,应该尚未成为闲人们的话柄。不管怎样,反正是个可轻松说话的主,也就接了话碴往下发挥,“要真是个大学士,那可是打马游街,荣归故里,风光无限,可我只是个被遣送回原籍的大学生。”

    “分到梦云公路段的,象我这种中专生就算秀才,大专生就是举人,你是第一个大学本科生,自然就是进士,而且保林总段也没有你这样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你本应进翰林院当大学士的,虎落平阳啊。”

    “你是77年恢复高考后首届考上的?”陈立安作为一个高考过来人,对77届的师兄师姐特佩服,对89届的师弟师妹特同情。77届是幸运的一届,给被耽搁了的一代人以机会,89届是运气不佳的一届,风波影响了毕业生的最后冲刺,让许多人梦断“789”,言高考必谈这两届。

    “很不好意思,我是因为根红苗正又写得一笔毛笔字,作为工农兵大学生保送的,本来读的是保林师专中文科,后来说文革中的文凭要打折,认了个中专文凭,这我倒不遗憾,遗憾的是没参加高考拼搏,说不定考个好学校就不是今天这样,人生难得几回搏啊。”

    “现在胡乱哄两天的不脱产函授班都发大专文凭,全日制的文凭倒要打折,你们文革中大学不读书吗?”

    “读什么摆子书,这运动那运动天天当运动员,看见墙上那些洞了吧?武斗留下的弹痕。”

    “你这么文弱书生气的人也参加过武斗,扛得动枪吗?”陈立安兴趣来了。
    “武斗那年我还在家里耍泥巴坨坨,不过这段历史与咱梦云公路段就大有关系,所以我清楚。来,坐下让我慢慢告诉你,办公室停电了,热死人,不如坐这,还有点树叶子风。”老夫子说着,从冰柜的太阳伞下拿了条长板凳到树荫下,与陈立安并肩而坐,把蒲扇递给他。

    “文革中有这么句话,有两个人的地方就有两派,就斗。另一句话你可能也知道,马克思主义的道路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首先由红卫兵小将起来造反,然后工人老大哥起来了,到处串联形成两大派,以605军工厂造反派为核心形成‘红色风雷’,以梦云公路段造反派为核心成立‘工矿造反司令部’,打算夺了保林地委的权,成立革委会建立红色政权,那时梦云的走资派早已靠边站,养路工造反司令耿大炮当上了梦云县革委会副主任。保林给造反派第二次解放后,两派为争权对立起来,都骂对方扛着红旗反红旗。‘工矿造反司令部’一支文艺宣传队在605军工厂门口游行,双方对骂给他们人多势众抓进去,司令部马上召集旗下各组织救人,省属古杏煤矿武装部的大小枪枝全给发下去了。双枪老太公耿大炮站在卡车引擎盖上,从腰间掏出双枪朝天啪啪放了两枪,两千人浩浩荡荡出发,把605围个水泄不通。对方调集的援兵进不去,有高人就出主意,围魏救赵把梦云公路段围了,文攻武卫武斗全面开始。耿大炮听说司令部被围,马上分兵回援,撤退时又中了人家的反间计,对方援兵中有人混在撤退队伍中喊反动口号,支左的军队与军工厂本来就有关系,立即就把耿大炮这个现形反革命的双枪下了抓起来。”

    “那后来耿大炮呢?”陈立安饶有兴趣追问。

    “当时差点就地枪毙了,幸好军代表看他死也不承认自己反对毛主席,是条硬汉,枪下留人,关进了省第六监狱,罪状还加了一条,打响武斗第一枪。武斗这案很难平反,文革结束后还关了一年才放出来,根本不存在落实政策。其实耿大炮是朝天开了第一枪,谁向对方开第一枪天知道,是不是?耿大炮,搞两瓶冰汽水过来。”老夫子突然大喊起来,把陈立安搞迷糊了。

    一个驼背老头从冰柜拿了两瓶汽水,用起子开了瓶盖,一路小跑送过来,大声问老夫子,“还要什么?”

    老夫子不理会他,告诉陈立安,“现在是放大炮他也听不太清了,只要你朝他张嘴,数着人头先送汽水,等下送冰淇淋,就考虑如何把这柜东西卖了,完成媳妇下达的经济指标,没退休金,要做到死才能退休。”果然不出所料,又一路小跑送过来两个冰淇淋,老夫子掏裤袋子的时候,陈立安已抢先掏出一张十元钱,也聋子喊崽般大吼,“还给拿包烟。”耿大炮接了钱问老夫子,“他要什么烟?”老夫子起身到柜子上拿了包烟。陈立安也站起大发感慨,“江山代有人才出,能领风骚三五天也就不错了,走咯。”

    老夫子慌忙过来,扯住他的牛仔包说,“扯了一上午淡,我还没跟你谈正事呢。”

    “就站在这长话短说吧,我姐姐今天值中班,中饭提前开,我得赶饭去。”陈立安接过烟开了,递给老夫子一支耿大炮一支,耿大炮明明柜子上卖打火机,却要陈立安凑个火。

    “老弟,你坐下我慢慢给你讲。”老夫子喷了个大烟圈,在俩人间营造一个云里雾里的环境。

    陈立安看老夫子一脸不自在神情,预感还有阴谋,“是不是还要我转车?说吧,我没高血压,不会晕倒。”
  • 雄鹰 (2005-8-22 21:50:54)

    忆起往日景,
    仰望今日天,
    甜矣?
    苦矣?
    悲矣?
    乐矣?

    读待中


  • 俺是公路人 (2005-8-23 15:12:32)

    忆起往日景,
    仰望今日天,
    甜矣?
    苦矣?
    悲矣?
    乐矣?





    还是无忧无虑的好
  • 幸福雨 (2005-8-23 16:02:05)

    : :

    不错的公路小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 龙夫 (2005-8-23 20:39:12)

    老夫子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盖红巴巴的纸条,陈立安下意识掏出自己袋中的那张,交换了,展开一看:

    “白果工班:兹介绍陈立安同志到你处报到,请予接洽是荷。”

    于是,四天时间内,几张“兹介绍xx同志到你处报到,请予接洽是荷”的介绍信,闪电式完成了陈立安从一个大学生到养路工的身份改造。

    有位荒诞剧作家说:生活比荒诞艺术更荒诞。

    陈立安看着老夫子的脸,并不在乎他的表情,而在研究一个问题,为什么人是一张嘴巴两耳朵,而不是两张嘴巴一耳朵,谁给讲个道理出来?看来这世上本没有道理,有钱人花钱请人把他们的话写在书上,就成了圣贤书,读的人信的人多了,也就成了道理。难怪仓頡造字有鬼夜哭,鬼又得为有钱人去推磨,筹措些银子去识些字,才有可能让鬼话上书,去哄人哄鬼,不然谁还信?它在哭自己命不好,是个穷鬼。

    陈立安恍惚中有一种似曾体会的感觉:小时候逞能从高坎上跳下,结果脸朝地摔得眼冒金星,头脑一片空白,非得有人拉一把才能回过神来,否则不知道哭也不知道爬起来。

    老夫子很尴尬地塞给陈立安一张餐票,“食堂已给你安排了午饭,贺头中午会在食堂吃饭,有什么话你当面问他一下。咱都是读书人,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觉得这不象是分配,而有点发配的味道。我不陪你了,我儿子在梦云一中读高中,中午吃饭只有半小时,今天孩子他妈回娘家了,我得赶回家给他做饭。哎,可怜天下父母心,高考考学生,分配考家长,没关系两眼漆黑,大白天走路都得打手电,否则尽碰鬼。”

    “想不到小小公路段,竟然是庙小鬼多,屈原问天,我只好问问鬼了。”陈立安从沮丧到愤怒,一屁股坐下,决定见识一下当家小鬼。

    “老夫子,那学生伢子来报到了没有?”一个大嗓门在问。

    “来了,在那坐着等了您一上午。小陈,这就是你盼望见到的贺大山段长。”
    老夫子在马路对面向陈立安遥望介绍。

    “呸,我盼你个大头。”陈立安坐着没动屁股,仰脖子喝汽水,用余光观察来人。

    还真别说,余光中的贺大山头非常有特色,说得不恭敬点,是滚圆滚圆,象个地球仪,贼亮贼亮,当得灯泡用。说是光头吧,太阳转身的地方(这是初中地理老师对北回归线浪漫的称呼)又有稀疏几根半白半黑头发,说是秃顶吧,那几根头发可有可无,从数量而言可忽略,但恰如绘画大师廖廖数笔画龙点睛,对改善形象却很有帮助,这一点缀就不是一个凶光头,而是一个憨老头。

    贺大山眯着一双一线天小眼睛,目光却很敏锐,已远远地看到陈立安,不管这喝汽水的人注没注意到自己,先举手向他示意,其大气颇有毛主席挥手之间的风范。来而不往非礼也,陈立安不好视而不见,只得也拿起瓶子挥挥,汽水洒了一胸。

    公路段的头称呼比较特别,叫段长,如果一位姓熊的先生或女士凑巧当了这段长,就会让人联想起熊断掌这样血淋淋的偷猎故事。好在贺大山姓贺名大山,按旧官制县长也是个七品芝麻官,贺大山虽说只是个八品小吏,在小县城里也应算个体面人物,穿着却不怎么体面,披一件有布扣子的衬衣,给人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陈立安当时觉得特滑稽,后来才得知,他中年丧妻,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他妻子在世时为他添置的。有个儿子官比老子大,在空军当着团长,名气更大,报纸上报道过他战机空中停车从容迫降的英雄事迹,每年梦云一中新生入学,那些满怀激情满怀希望的少男少女在校史陈列室了解到这一事迹时,必尖声惊叫,必热血沸腾,必充满自豪。这个陈立安其实早知道,但只知道那英雄是中学母校一位数学教师的儿子,不知他爹是个光脑壳,更不知这英雄儿子忠孝不能两全,经常一两年没回家探亲的内幕。贺大山一个人过着单身生活,除了下工班就在职工食堂吃饭,陈立安因此有了与他共进午餐的机会。

    走近贺大山,陈立安则感受到了一股土气扑面而来。段长大人和大学生坐一张桌子聊着天,坐等饭吃,却把一只穿解放鞋的脚踩在凳子上,布扣子解了,衣服披开到肩下,袖口挽得老高,略胜于短褂,且用筷子有节奏地敲着饭钵,有如丐帮弟子。吃饭时用左手拿筷子,看着挺别扭。梦云人有个说法,神仙怕左手,那指的是左撇子抓牌的手气好,其实陈立安打乒乓球能左右开弓,自然没把这左手吃饭的段长放眼里。

    因为贺大山这土改干部般的大不雅样,陈立安内心大不敬起来,马上想到村里理发的六老头,一个古董干部一个古董剃头匠。六老头剃了一辈子头,就会剃光头理平头两样。那剃光头的水平确实高,方圆十里满月小孩的胎发都请他上门剃,又快又干净,从没破过头皮见过红,孩子也不闹,主人满意之余必打发红包。六老头认为自己是理发匠中的大拇指,不耻让其他剃头匠给他理发,干脆留起织成辫子,他老婆说他:“你这不男不女象个什么样子?”牛一样犟的六老头就甩一句“让他们剃头是砸自家的牌子,断发如断头。”谁和他讲也没用,除非碰上革命党抓住‘喀碴’一声剪了扔掉。陈立安突然间觉得自己与贺大山这午餐会并无实质性意义,纯属礼节性会见,索然无味了。

    贺大山却谈兴很浓,问了陈立安家里和学校的情况。陈立安的回答绝对不是做问答题,而是做简答题,连家庭主要成员都不作介绍。贺大山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想刨根究底,陈立安心里认为这既不是相亲又不是派出所查户口,不想回答,就塞一大口饭在嘴里,好象噎着似的,等贺大山无可奈何转移了话题,才把饭咽下去,抬起头。一段之长又给他介绍了单位的情况,多少人,多少工班,多少路,多少桥,如数家珍。也谈公路史,却是修路架桥的正史,完全不谈老夫子介绍的文革野史,整个谈话于陈立安来说全走题了,只字没提起先想问的那件事。

    陈立安打消了问的念头,也没了听的兴趣,却留意起桌上的饭菜来:水豆腐、煎鸡蛋、丝瓜汤,如此而已。除鸡蛋荤素待考外,梦云公路段基本上吃斋,饭用陶钵盛了,加一光脑袋段长,让人不得不联想到进庙修行。当贺大山的公路史讲到万恶的旧社会时,陈立安估计他也就到此为止,以其学识总不至于把秦直道的考古问题扯出来。此时他已吃了梦云公路段的三钵斋饭,算是饱了,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贺大山的光脑袋,心里说:“让一切都成为历史吧,吃完这顿饭,你我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感谢你赐给的斋饭,阿门。”起身时还在胸前偷偷摸摸划了个十字,寓意鬼使相见神差分离。
  • 雄鹰 (2005-8-23 22:14:57)

    QUOTE:

    最初由 龙夫 发布
    [B]

    “————荷。”

    于是,四天时间内,几张“兹介绍xx同志到你处报到,请予接洽是荷”的介绍信,闪电式完成了陈立安从一个大学生到养路工的身份改造。

    有位荒诞剧作家说:生活比荒诞艺术更荒诞。

    陈立安看着老夫子的脸,并不在乎他的表情,而在研究一个问题,为什么人是一张嘴巴两耳朵,而不是两张嘴巴一耳朵,谁给讲个道理出来?看来这世上本没有道理,有钱人花钱请人把他们的话写在书上,就成了圣贤书,读的人信的人多了,也就成了道理。难怪仓頡造字有鬼夜哭,鬼又得为有钱人去推磨,筹措些银子去识些字,才有可能让鬼话上书,去哄人哄鬼,不然谁还信?它在哭自己命不好,是个穷鬼。

    陈立安恍惚中有一种似曾体会的感觉:小时候逞能从高坎上跳下,结果脸朝地摔得眼冒金星,头脑一片空白,非得有人拉一把才能回过神来,否则不知道哭也不知道爬起来。

    老夫子很尴尬地塞给陈立安一张餐票,“食堂已给你安排了午饭,贺头中午会在食堂吃饭,有什么话你当面问他一下。咱都是读书人,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觉得这不象是分配,而有点发配的味道。我不陪你了,我儿子在梦云一中读高中,中午吃饭只有半小时,今天孩子他妈回娘家了,我得赶回家给他做饭。哎,可怜天下父母心,高考考学生,分配考家长,没关系两眼漆黑,大白天走路都得打手电,否则尽碰鬼。”

    “想不到小小公路段,竟然是庙小鬼多,屈原问天,我只好问问鬼了。”陈立安从沮丧到愤怒,一屁股坐下,决定见识一下当家小鬼。



    “呸,我盼你个大头。”陈立安坐着没动屁股,仰脖子喝汽水,用余光观察来人。

    还真别说,余光中的贺大山头非常有特色,说得不恭敬点,是滚圆滚圆,象个地球仪,贼亮贼亮,当得灯泡用。说是光头吧,太阳转身的地方(这是初中地理老师对北回归线浪漫的称呼)又有稀疏几根半白半黑头发,说是秃顶吧,那几根头发可有可无,从数量而言可忽略,但恰如绘画大师廖廖数笔画龙点睛,对改善形象却很有帮助,这一点缀就不是一个凶光头,而是一个憨老头。

    贺大山眯着一双一线天小眼睛,目光却很敏锐,已远远地看到陈立安,不管这喝汽水的人注没注意到自己,先举手向他示意,其大气颇有毛主席挥手之间的风范。来而不往非礼也,陈立安不好视而不见,只得也拿起瓶子挥挥,汽水洒了一胸。

    公路段的头称呼比较特别,叫段长,如果一位姓熊的先生或女士凑巧当了这段长,就会让人联想起熊断掌这样血淋淋的偷猎故事。好在贺大山姓贺名大山,按旧官制县长也是个七品芝麻官,贺大山虽说只是个八品小吏,在小县城里也应算个体面人物,穿着却不怎么体面,披一件有布扣子的衬衣,给人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陈立安当时觉得特滑稽,后来才得知,他中年丧妻,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他妻子在世时为他添置的。有个儿子官比老子大,在空军当着团长,名气更大,报纸上报道过他战机空中停车从容迫降的英雄事迹,每年梦云一中新生入学,那些满怀激情满怀希望的少男少女在校史陈列室了解到这一事迹时,必尖声惊叫,必热血沸腾,必充满自豪。这个陈立安其实早知道,但只知道那英雄是中学母校一位数学教师的儿子,不知他爹是个光脑壳,更不知这英雄儿子忠孝不能两全,经常一两年没回家探亲的内幕。贺大山一个人过着单身生活,除了下工班就在职工食堂吃饭,陈立安因此有了与他共进午餐的机会。

    走近贺大山,陈立安则感受到了一股土气扑面而来。段长大人和大学生坐一张桌子聊着天,坐等饭吃,却把一只穿解放鞋的脚踩在凳子上,布扣子解了,衣服披开到肩下,袖口挽得老高,略胜于短褂,且用筷子有节奏地敲着饭钵,有如丐帮弟子。吃饭时用左手拿筷子,看着挺别扭。梦云人有个说法,神仙怕左手,那指的是左撇子抓牌的手气好,其实陈立安打乒乓球能左右开弓,自然没把这左手吃饭的段长放眼里。


    陈立安打消了问的念头,也没了听的兴趣,却留意起桌上的饭菜来:水豆腐、煎鸡蛋、丝瓜汤,如此而已。除鸡蛋荤素待考外,梦云公路段基本上吃斋,饭用陶钵盛了,加一光脑袋段长,让人不得不联想到进庙修行。当贺大山的公路史讲到万恶的旧社会时,陈立安估计他也就到此为止,以其学识总不至于把秦直道的考古问题扯出来。此时他已吃了梦云公路段的三钵斋饭,算是饱了,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贺大山的光脑袋,心里说:“让一切都成为历史吧,吃完这顿饭,你我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感谢你赐给的斋饭,阿门。”起身时还在胸前偷偷摸摸划了个十字,寓意鬼使相见神差分离。 [/B]
    经典,现实——看着看着会心地笑出了声,老公说:“笑什么”?我说,你快来看这段内容和情形。象及了,象及了,真象!

    曾有人比喻说:“这坐办公楼是聊斋楼....一楼的鬼”,呵呵,真是不谋而合。妙啊妙

    本故事纯属虚构
  • 雄鹰 (2005-8-23 22:36:32)

    公路文学的一朵木棉花

    向作者龙夫敬礼!幸苦了!
  • 公一牛 (2005-8-24 08:31:55)

    有点意思了!
  • 龙夫 (2005-8-24 20:23:34)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晒着,街头行人稀少,小城沿袭着古老而缓慢的生活节奏,人们躲在家中以睡午觉的方式,百事不想地应对着炎热带来的心气烦躁。陈立安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溜达,只有自己的影子可怜巴巴的地紧跟在屁股后面。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已老得只生叶子不长个子,掉皮的树干上拴着乡下供销社进城来运货的骡马,躲在树荫下,正悠闲地吃着糠料,偶尔长嘶一声,在宁静的街头传得很远很远。百货大楼里冷冷清清,售货员比顾客多,一个个却都很忙,在这炎热的夏日,令人眼花缭乱地为家人编织着冬天的毛衣。门口则还热闹些,几个算命的瞎子凑在一起,拉着二胡,在老掉牙的催眠旋律中等待着那些落魄的人来咨询命运的吉凶。这些眼前一片漆黑的人,却往往因为预测到某人的光明前景,在泄露天机前要求卦钱翻番。电线杆上仍有包治疑难杂症的小广告,看上去新贴不久,下面覆盖着别的小广告,是不是四年前那个所谓的老军医,陈立安已无心思去查明。卖耗子药女人摆摊的地方,如今摆了小山似一堆西瓜,生意明显清淡,可能连饭钱都没捞着,卖瓜的男人赤着膀子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啃西瓜吃,他老婆连吃西瓜午餐的胃口也没有,坐在小板凳上数落着男人:“卖不脱就拉回去喂猪,西瓜吃多了涨肚子拉稀,把人也吃成傻瓜。你说你象个男人吗?村里的男人都到广东打工赚钱去了,你倒好,坐上车就呕吐,四十多岁的男人居然晕车。你家祖宗三代雇农,到新社会了你还是个雇农,村里抛荒的责任田都包下,种水稻不赚钱,就异想天开种什么无籽西瓜,可怜两孩子放下书包就帮着下田干活,做得要死收了一堆废品,嫁给你这样的男人算倒了八辈子霉,你太公是不是埋在哪丘田里,怎么世世代代都是种田的命?”

    陈立安看那西瓜大小如贺大山的脑袋,滚圆亦如贺大山的脑袋,品相不错,不知废品是啥意思,问了一句:“西瓜怎么卖?”

    “一元钱一个,”见有生意来了,男人赶紧放下啃西瓜的活计,女人则把小板凳让给陈立安。

    “今年西瓜怎么这么便宜,卖出了冬瓜价?”陈立安记得四年前买个西瓜还得先数数口袋的钱够不够,不然就得叫同学凑份子。接过男人切开的西瓜一看,红得也很自然,不象催红素作用的结果,尝着觉得味道也还是四年前那味,只是有籽,吃一口瓜得吐一口籽。

    “这本是供出口苏联的无籽西瓜,合同都订好了,可技术不过关,不知怎么走样变成有籽瓜了,外贸局不要,出口转内销,市场上也销不动。”男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女人却愤愤不平起来,“你晓得个屁,是苏联老大哥完蛋了,没钱吃西瓜了,财大气粗时猪肉都不吃,尽啃皮打皮,要我们国家送一火车猪尾巴去。如今的世道真搞不懂,没有无籽西瓜时大家都认为西瓜有籽,现在倒好,西瓜有籽倒不正常了,难得吐籽,我怕城里人还难得吃饭。价钱也贱,我原指望卖了西瓜给孩子交学费,这下泡汤了。这梦云一中的学费,是年年见涨,农民都送不起孩子上学堂了,又快回到‘农民靠喂猪,富人靠读书’的时候了。”

    街对面就是梦云一中,不显眼的校门却由一个名声显赫的科学家题写校名,他的名气已不仅仅停留在他那个研究领域。外地人在略显破旧的小城观光漫步,见到时必驻足欣赏,询问二者间的关系。渊源起自抗战烽火,战初沦陷区高校纷纷内撤,一所著名高校南迁途中在梦云办了一年学。梦云一中不敢把高校师生高攀为校友,但高校经历过那段历史的许多著名学者在他们的回忆文章中总会提到梦云高等小学堂,那是在颠簸流离中,为挽救中华民族于危难而读书的难忘岁月。得知题名者只是一大批与此有缘的名人代表,而且梦云一中自己培养的学生已有后发赶超之势时,很多人会引用岳麓书院“于斯为盛,惟楚有材”的对联加以赞叹,再回首这小城时,再也不敢将她小看。

    陈立安隔街远远看见校园内的篮球架和老槐树在正午的阳光下烤着,影子似乎都被烤焦,卷成了一小团。有蝉在树上鸣叫,象遥远的呼唤,带着记忆穿越时空隧道回到中学时代。

    因为这蝉老是“知了、知了”地叫,扰乱课堂,老师干脆让他们以此为题,写一篇读书做学问的文章......陈立安的书倒读得潇洒,他不考体育专业,却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中锋,每天下午的自习课总和体育生一起在操场上打篮球。高三那年国庆,县总工会组织全县职工篮球比赛,梦云一中教工队偏师借重陈立安,大演帽子戏法,一人独得三十分,在观众排山倒海“再来一个”的欢呼声中,终于将五连冠的公安局队斩于马下,结果双方还争起来,公安局指责一中的主力得分手是个学生,一中反驳你那主力得分手也是个武警。毕业冲刺阶段,学校按时熄灯不让熬夜,有同学就打了手电点了蜡烛在蚊帐里看书,他则象一个更夫一样提醒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然后平安无事倒头睡大觉,轻松攻下“789”高地。离校时,怀揣录取通知书,满怀喜悦满怀豪情满怀憧憬的同学聚在一起喜极而泣,毕业照上留下许多张泪脸。篮球场上心理素质极稳定的陈立安也对昔日同窗即将天各一方有些感慨,潇洒地在同学留言册上写上“苟富贵,毋相望”,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同学更是抱头痛哭 ,“从来不需要记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留言为泪水打湿,挥泪告别时反复相约重聚日期......

    赤膊男人心疼自己的女人难站,小心翼翼地提醒陈立安:“兄弟,该上班了。”
    一辆中巴车鸣着喇叭从陈立安面前缓缓驶过,售票员一只手吊在车门上,一只手朝他这边招,“到白云、白果、古杏的快上车。”陈立安站着没动,注视着车过卷起的尘埃在空气中弥漫飞舞......直到所有尘埃落定,他才毅然决然地掉转屁股朝姐姐家走去。
  • 雄鹰 (2005-8-24 23:11:17)

    步步走入茫茫然的路
  • 龙夫 (2005-8-25 16:24:46)

    感谢各位网友的支持与关注,雄鹰大姐让我想起了小说中的陆师姐.也请大家原谅,这两天出差在外,没有及时在网上进行互动交流,这三天的贴子是由我当家的
    发的,她不是公路人,但很支持我的工作,尊重公路人,对她也表示感谢.

    这次出差,为的是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劳动争议仲裁案.收费站的八位兄弟姐妹在劳动合同终止或即将终止时将公路局告了,昔日的风雨同路人转眼成陌路,而且打算走上漫漫诉讼路.这时候,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只想坐到电脑前编辑我的小说.

    这部小说有二十六万字,按这个进度,全部推出可能要三个月.于我自己而言,只有这节奏才能把文章尽可能编辑,于网友们而言,一天的时间也是宝贵的,抽不出更多的时间读更长的.我在创作时也尽量考虑了小说的可读性,如果大家觉得这么长的小说还能轻松读下去,在可读性方面则多少也算成功了,如果大家能喜欢这部小说及小说里的人物,那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请各位批评指正.
  • 龙夫 (2005-8-25 17:05:52)

    长篇小说《没有路标的路》连载7

    去报到的早上陈立安与陈静几乎是同时醒的,自从陈静离开陈家湾到梦云一中开始寄宿高中后,姐弟俩就不再尊循同一作息时间,但小时候共同生活的作息时间已嵌入生物钟,当没有起床作息时间限制时就同步发挥作用。不过已为人妇人母的姐姐早课是做早餐,陈立安的早课是复习公牛队的一场胜利,他有两条潜规则,家里人都尽可能遵守,一,君子远庖厨,二,观球不语真君子。当姐姐的自然是遵守纪律的模范,本想跟他好好谈谈,那终场哨老不吹,只好忍了。出门的时候倒是并肩同步,但节奏不合拍,姐姐急步紧走赶去查房,弟弟前腿机械地强迫后腿跟上去,前面的一路现身说法开导:其实基层单位更需要人才,单位不在大能发挥作用就行。后面的没好气歪诗以对,“山不在高,有鬼则邪,水不在深,淹死就行。”陈静回过头来,两人之间已隔了四五个人,站定了等,刚想张口再说什么,有个病人拿了张化验单走过来请教,低头看的瞬间,步履艰难的那位一招手,医院门口几辆叭叭车如抢骨头的狗窜过来, 等她跟人家解释清了抬起头,叭叭车一哄而散,人已不见影踪。

    中午陈立安陪贺大山吃斋去了,没有回来享受医生的营养套餐,陈静等他吃饭不见人回,有点急了,倒不是担心弟弟饿肚子,而是很想知道报到的情况如何,发生了什么。下班回家,看见陈立安坐在地板上,痛心疾首地斥责那个躺在地上作痛苦状的足球运动员,“你到底是男足的还是女足的?是个爷们就站起来,这么一下想赖人家张红牌,中国足球连点阳刚气都踢不出,怎么踢出亚洲走向世界?”

    陈静悬着的心放下来,又有点出乎意料地问:“都忧国忧球了,自己工作不忧心了吧?”

    陈立安眼睛盯着电视机,头也不回地说:“老姐,不忧心了,彻底死心了。你不知道我多么受欢迎,原来那段长是个六老倌式的农民伯伯,一看我身材高大四肢发达,连说好劳力,人尽其才让我去工班劳动改造。”在姐前加以老字,也只有陈立安敢用这种调侃方式表达姐弟间的亲热。陈静是陈家老二,陈立安老三,紧挨着,不是排头排尾位置,当医生的又挺会保养,年龄通常走在时间后面,一般人与这个冰雪聪明冰雪纯净的医生说话特注意,担心开玩笑都可能冲撞她,何况女人的年龄又是开不得玩笑的。

    陈静没料到会这样,脱口而出:“到工班去养路?那段长是怎么想的,都知识经济时代了,还搞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你没搞错吧,公路段不是书记管人事吗?”

    “可能真有人吃错药了,但不是我。哟,老姐,你这梦云城里的名医交游甚广啊,认识不少官场人物,我到那打了一转还不知道有个书记。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没想到这还是只双头麻雀。”

    陈静气乎乎拿起话筒在电话机上按了一串号码,然后挂机等待,神态有点找人兴师问罪的味道。

    “你call谁呢?”其时手机在中国的技术状态是模拟信号,消费层次为官员和暴发户,官员们的手机又是公款配置,所以哪级干部有手机是地位高岗位重要的象征,砖头大的大哥大挂在炫耀的位置,取代手表成为时髦装饰,手机也成为腐败现象新“五子登科”内容之一。陈立安已估计到陈静在呼谁,明知故问,意在调侃这书记不上档次。

    “龙德林,就是公路段的书记,我非问问他不可,为什么当初跟我谈时隐瞒这么重要的事,真是岂有此理。”

    陈立安目光从屏幕移开,不认识似地上下打量陈静。略显激动的姐姐还没意识到,继续说:“龙德林夫人央珍和我是医院同事,得知你分到保林公路总段时,我找他问过情况,他说这分配于你个人而言确实不理想,于基层单位倒是个福音,跟我说想把你作人才引回梦云,还要我帮着做工作,没想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也没想到啊,顾陈氏(陈立安姐夫姓顾),出卖娘家兄弟的感觉一定很爽吧?”陈立安突然打断说。

    弟弟这一生分的称呼把当姐姐的吓了一大跳,看着陈立安,半天才回过神来,“老弟,这一叫老姐我听了特难受,你可冤枉姐姐了。虽然毕业分配时,我是谢绝了省城大医院的邀请,主动要求分回缺医少药的家乡的,但不会强你所难,也步姐姐的后尘。我也觉得这分配太委屈你了,找关系走后门咱老陈家的人都不在行,也帮不上你啥忙,但也没答应做工作帮你的倒忙,更没想瞒你什么,想跟你好好谈谈,又不知从何说起。当姐的只顾忙自己的工作,对你关心不够,你要生气就象小时候样批我陈老二好了,称呼顾陈氏我可实在受不了,好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是姐弟不是一家人了。”陈静说着眼圈红了。

    陈立安马上转弯,“开句玩笑就当真?你到底是我姐姐还是我妹妹,就喜欢哭,读书时考第二名也哭,好象那第一名是你陈静的私有财产。”

    陈静用纸擦擦眼睛不好意思笑笑,掩饰说:“这龙德林怎么还不复机?”

    “手机寻呼机在梦云这种交通通讯落后地区很多时候是摆设,‘全球通’一下乡就成了全不通。”

    “这么说来交通建设在梦云还是一个要大力发展的事业,你的专业技术大有用武之地。”陈静想当然地憧憬。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当医生的服务对象是病人,无论城乡贫富人,疾病都可能拜访,你的医术到处有用武之地,到处受欢迎。而交通建设这个瓶颈产业就是被钱卡了脖子,没有资金投入根本启动不了,国家现在主干公路网建设都欠一屁股债,抽不出资金来搞乡村路网建设,我这大学生回乡根本没用武之地,要不是身强力壮能顶个养路工,说不定还会被拒绝接收。”这一分析陈静又忧心忡忡起来,陈立安怕她那忧伤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只好又转移话题,“你刚才说龙德林的夫人叫央珍,这应该是个藏族名字,他们是藏汉通婚吗?”

    “是的,而且是在西藏相识相知,雪山见证共接连理的。他们家还保持着许多藏民族生活方式,央珍平时在家穿藏服,过藏历新年一定要邀请同事到家做客。你不是一直对神秘西藏充满向往,自诩为西藏问题专家吗?到他们家坐坐就能感受到雪域高原的气氛,为他们身上特殊气质感染的。”

    “是不是象腾格尔唱歌一样,给人一种空旷辽阔的大草原感觉?”

    “有那么点味道,还有点雪峰倒映在高原湖泊的味道。”

    “神山圣湖?那他们夫妇可是天仙配,此人只应天上有,为何遗落在人间。哎,心神往之,有机会一定见见,不过现在没那份心情。可也给我以启示,喝酥油茶的西藏媳妇都远嫁梦云了,好男儿更应该志在四方。老姐,跟你实话实说吧,分配时我就有了一颗红心两种打算,不会吊死在一棵树。本来考虑过去援藏,但拉萨戒严令刚解除不久,不知路桥建设摊子铺得大否,加之我天性喜欢走,敲锣打鼓欢送去了,期限未到又想换环境,反而不好。我们这些学理科的,靠专业不靠单位,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听说惠州的房地产开发很火,我这学路桥专业的过去找份收入高点的工作应该不会太难。”

    “你自小喜欢闯荡,心绪不宁地渴望遥远的事物,每个寒暑假放假半个月了还不见人回,在家里住几天就呆不住了,老妈还说你的大学比我的大学读得辛苦些,其实我知道你是满世界在跑。真打定了主意我也赞成,不过找工作可不是闹着玩。你高考的时候妈紧张得不敢去送考,交代我陪你,结果第一场考语文你提前半小时交头卷出来了,你倒是潇洒得很,把我吓得半死,回去妈问怎么样还得帮你瞒着。”

    “我是自我感觉不错才交头卷的,而且只提前了二十分钟,就把你吓懵了,文科班一个考生那是真把老师们都吓懵了。他终考铃响和同学交了卷出来,在走廊上交流对作文题的看法,刚聊了一句,一路狂奔到操场,拿脑袋在篮球架上撞。那年的高考作文题叫‘五十年前的今天’,他根本没想到语文里考了点历史,具体指的卢沟桥事变,居然虚构了他爷爷奶奶五十年前一段七七相会的浪漫爱情故事。那种死记硬背的读法,在考场坐上一天又有什么用?”

    陈静笑道:“你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好汉不提当年勇,今天这事不能瞒着老妈,否则别怪我真的出卖你。”

    “知道,你每次回家和妈唠叨到半夜,哪那么多话说,大概就瞒了妈这一件事,成绩出来后就交代了。我已电话跟哥联系了,三天后他们贩猪车队往广东送猪,老妈那回去再说。”

    “那你明天回家?”

    “不,我要抽空去那个白果工班看看,既然命中注定我与此地有缘。我到广东找到工作后,你替我想办法把留在保林总段的档案弄出来,我历史清白可不想做个‘黑人’。”

    做姐姐的知道弟弟凡事好奇的性格,不再说什么,开始忙乎晚饭。当弟弟的则又开始为踢不动的中国足球呐喊咒骂了,外甥女坐在拼图板上边玩边批评他:“舅舅不讲礼貌”。大凡做医生的女人精心准备的饭菜十有八九可称为药膳,营养而清淡。陈立安重口味,不大领情,于是这老姐就如老妈一样拿了勺子强制往他碗里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