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路标的路
龙夫
自序
我生活在作品所写的环境中,现实却远不如作品浪漫,于是我把那个地方叫做梦云。
这部作品最初的创作意图,是在管养分离改革开始时,为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和在改革十字路口徘徊的养路工兄弟姐妹写的,虽然我自身的生活状态不怎么样,正怀揣着律师资格去意彷徨,但相比之下,他们的状态就只能谓之生存了。然而社会并不知道这些,当我受法人代表委托到法庭当被告,去应付那些防不胜防的民事赔偿诉讼时(最出格的是一个醉汉走路摔死在公路边诉公路部门安全措施不到位,不知搞安保工程设计的工程师们怕不怕人家告你设计缺陷?),听到的却是另外的说法,审判长在征求双方是否同意调解时做工作说:“公路局的收费站每天收那么多钱,希望你们能以人为本,对弱者予以人文关怀。”法官同志人性办案,我不知还说点什么好,社会对公路事业公路人有几分了解呢?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那些平凡的养路人散发的人格魅力让我感动,他们是我生活的老师,告诉我怎样在平淡中去寻找生活的智慧与乐趣,而他们在平凡的岗位上却有着惊天动地的壮举:我的三位同事在抗洪抢险中英勇献身,被追认革命烈士,长眠地下整整十年了。作品中的那条古梦公路依稀有他们当年牺牲地的影子,每当想到这些,总给我以惊醒,催我奋进,使我不能沉沦。
有感而发,尽管不知自己文学天赋如何,却知生活功底是专业作家无法比拟的,于是有恃无恐地敲着键盘开始写,写的进程却出乎自己当初设想,写完了拿给人家看,人家也感到意外:一个律师看到的往往更多是问题,而现实中也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怎么成了一部积极向上弘扬正气的主旋律作品?我也反复问自己:作品真实吗?仔细想想,是这十几年生活亲历,作品中很多细节源自生活的真实,让养路工兄弟来看,可能会找到生活的痕迹,如果说与现实的出入,倒可能是结局太理想化,就算是浪漫的现实主义作品吧。
其实我不是作家,这能不能称为作品都很难说,好在不是上法庭打官司,用不着象法律名词般精确。文学界的人士看了,鼓励之余说写得还不够大胆,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有自己的考虑。这样写既是为了满足中国人皆大欢喜的审美观点,对问题点到为止更是出于一个公路人的责任感,不管我将来去向何方,未来如何,至少我现在还是一个公路人,还有这份责任:对待问题,多想办法少发牢骚。当然,看问题的深度不够与作者水平不高有很大关系。
并不讳言,写这部小说是为养路人呐喊,期待引起业内共鸣,社会关注,给决策层以参考,“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我作为湖湘子弟,不能得湖湘文化“敢为天下先”之精髓,但也希望能起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正如作品中省公路局长李远明在梦云公路段段长贺大山灵前讲的:“实事求是讲,我们这个系统走上改革路是晚了点。有人说改革是一条没有路标的路,我不这么认为。改革要走的是一条没有走过的路,但‘青山有幸埋忠骨,巍巍丰碑作路碑’,梦云有幸,公路系统有幸,出了贺大山石英这样的先进人物,我们这些养路人还怕找不到自己的一条成功之路吗?”
著名作家龙应台说:“文学是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但我所写的却是公路人正看着的现实过着的日子,而不是远去的历史尘封的日子,作品和现实间没有时差,只有艺术的距离,也许她是理想,也许只是个梦......
既然我们还有梦,为什么不努力去让美梦成真,牢骚满腹骂声一片又于事何济呢?
改革步伐略显沉重,文学不能承受之轻,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二00五年仲夏
于湖南某地梦中的千年古银杏树下
一
这是一条通往佛教圣地青芒山的山区公路,千百年来,保林府的香客们就是沿了这条路线去烧香拜佛。作为路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唐僖宗乾符六年(公元879年)青芒山开山建云溪寺。作为公路的历史,梦云县志记载为1958年群众修路运动产物,且有具体描述:“其中梅蒙山地段8公里,多为劈山凿石,呈之字形迂回开通,挖掘梅岭隧道时塌方死三人,工程艰巨,是县内最险峻的路段。”
其实这只能算是一条简易公路,按专业的标准,并不符合任何技术等级,以至公路部门都没有给其正式编号命名,因其在梦云境内连接县城与古杏乡,当地人习惯称其为古梦公路。沿路也没有设立路标,只有当地的信人出于善心,或还在菩萨面前许下的愿心,在分岔路口立一块石碑,刻上一张开的弓箭,写明左走何方右走何处。石碑大点的还写着“弓开弦断 箭来碑挡”之类的话语,不知一块指路的石碑,何以要赋予其挡箭的军事功能?何况是如此粗糙的石碑,时间长的还是清代民国所立,风雨剥蚀字迹模糊,所写地名又是地图上找不到的,只有当地人晓得的小地名。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忘路之远近,迷失在此山中,茫然中那张地图是帮不上忙的,只有问路于山野中人。
据传这山间有一种游手好闲的迷路鬼,好于月色溶溶时以生前面目站于岔路口,如路边店拉客小姐般热情招手给你指路,支使你在这山中周而复始地绕圈子,然后往车玻璃上扔把土,弄出沙沙的响声让你汗毛都竖起,逗你玩的迷路鬼则在暗处毛骨悚然地笑,直到鸡叫方隐去。所以问路时千万不能只看面孔似人就问,必须问身正影不斜的人,在月光下连影子都没有的千万要小心,鬼是无影的。你若是担心夜行碰鬼,最好找个纯朴健谈的山里人当向导,他会告诉你个驱鬼的法子,右手四指压住大拇指纂紧拳头学声鸡叫,足以吓退这种捣蛋小鬼。
梦云历史悠久,山洞里发现有新石器遗址,墓葬群中陪葬有精美青铜器,多为兵器,源自商周中原文明,沉淀在古墓中的这段历史让考古学家匪夷所思,推测商末周初,有一队身份不明的中原人携尖兵利器来到此地,中原文明与土著文化在此既有和平交流,亦有激烈争锋。但这留下考古迷案的地方,历史上并未成为任何建置所在,农民起义大军倒在这杀了个几进几出。新中国成立后才从保林分出建县,县城围绕梦云书院发祥。
从地理而言,梦云是丘陵县,地少人勤。城外有一大片水稻田,季节从春到秋变化一次,田野的颜色则从新绿到金黄变化两次。秋天晚稻收割完了,又抢种下油菜苗,来年春天,芬芳的花朵在春风里荡漾成金色的海洋,整个小城沉浸在花香里,总让人情不自禁哼起那曲《小城故事》。有小河从花海中缓缓流过,绕山而去。
环梦皆山也。山从绕城河边拔地而起,一重重排列开去。近郊原野中点缀有两块灰白色的石灰岩巨石,夹河对立,占地数亩高百余尺,罅隙杂生矮树,保林公园里那些很有气势的假山,就是在这随便捡几块堆的,但梦云人只把其称为城外的大石头,相传是仙人用芒竿挑在那的。离大石头最近的山,草木分明,历历可数,各显本色,于绿色中现缤纷;后面的山,尚可分辨树种的不同,绿色也因之呈现深浅不一;再往后,山与树浑然一体,呈深灰色。山势渐升渐高,山色越远越空蒙,在视野终极处与天接壤,与蓝天白云相映衬,天地自然交合,景色极为震撼。阳光灿烂的日子,从县城极目远望,可看到七重山,所有的山连绵起伏,线条刚柔相济,无不如阳光男孩般富于朝气;云起的日子,则会隐去两三重,近处的林子里云雾如仙气般丝丝缕缕升腾而上,昭示着这是一片藏龙卧虎的山林;烟雨蒙蒙中,山如披着轻纱的温柔少女,一派水墨江南印象,这时候你若看到三重山,后面的那重必是乌云堆就的幻影,真的山,已是云深不知处。
梦云人以能看到山的重数作为一个天气指数,令外地人大感新鲜。一个外地旅人,进入到这山中小城,当他回头寻找来时路,必为这山色所吸引,环视周遭,极目远眺,观赏赞叹之余必提出同样的问题:“那最远的山是哪里,山上可住着人?”城里人必告之曰:“那是梅蒙山,青芒山的姊妹山,也是梦云最高的山,山上有空军的一个雷达站和公路段的一个养路工班。翻过梅蒙山,就可遥望位于青芒山顶的江南名寺云溪寺金顶,隐约可听到千年古刹晨钟暮鼓声。”客人能看到的时候,必是极晴好的天气,梅蒙山白云系峰,宛如动画中的仙境。于是很神往很羡慕地说:“那真是神仙住的地方。”至于那些当兵的和养路的是否真过着神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这些远远的看客无从细究,而山中匆匆的过客也不甚清楚,人生偶遇千千万,能留下记忆的又有多少呢?
如果客人幸运地问到的是一位老人,则还能听到这城中几十年前的旧事:老虎于晨曦微明中叼了猪羊,在原野中奔腾跳跃,泅水渡河而去,消失在对面山上的冬茅草丛中。于秀美山色中增添几分惊险。
陈立安是土生土长的梦云人,本无意这山中的奥秘,命运却把他带到此山中,从此开始阅读社会这本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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