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波,一个脸膛黝黑的中年汉子,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县交通局局长。
当我在绵阳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的还是地震发生时的那件黑颜色的圆领T恤衫,上面遍布斑斑点点的汗渍和泥点,有的地方还划开了口子。十几天过去了,这件衣服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身体。
灾难袭来
5月12日下午,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正陪绵阳市交通局局长董晓彬,在北川最边远的小坝到片口藏族乡检查农村公路的建设情况。突如其来的泥石流砸毁了他们的车辆,他们只好紧急避难于小坝乡政府。
因为通讯中断、电力中断,当时的情况混乱之极,周围都是倒塌的房屋和无家可归的群众,董晓彬和程波一行赶紧协助乡干部维持局面。到了晚上,他们才知道汶川发生了大地震,从广播中得知,北川预计有7000人遇难,整个县城被泥石流湮没。
所有的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开始越下越大,余震接连不断,又不知道道路情况。心急如焚的程波再也坐不住了。近在咫尺的亲人到底怎样了?家里的房子还在吗?局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点都不知道。
5月13日,天刚刚放亮,他就招呼大家赶紧往北川方向赶路。没有车子,也没有了道路,他们开始翻山越岭。饿了就吃地里正在生长的豌豆、山上的野果,渴了就喝山涧的泉水。
回家的路途异常艰难。一边躲避滚石,一边探路前行。程波的双手和双脚被划得鲜血淋漓。但是他们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因为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尽快回到家中,亲人在那里,同事在那里,他们需要我。
当天晚上,他们走到了禹里乡境内,看到一户农家正在露天生火做饭,锅里煮着土豆。听说是修公路的干部落难,纯朴好客的山民热情接待了他们,这让程波特别感动。他们吃了一些煮好的土豆,也补充了体力。临行的时候,程波给那位叫王义贵的农民留下了200元钱。
一路上遇到了许多逃难的群众,有时候就结伴而行。平时只有49公里的路程,因为翻山越岭变得那么漫长。中间除去休息的时间,他们整整走了27个小时,走了100多公里山路。终于在5月14日下午回到北川县城。
家园何在
面前是一片废墟,交通局办公楼完全坍塌,宿舍楼全部倒在河里。他又去了县委、县政府,也都是一片废墟。此情此景,曾经当过炮兵,自以为坚定而有韧劲的程波,不禁放声大哭。
哭过之后,程波一想,不行,我得找到我的同事,一起想办法。他招呼跟他一起从山上下来的公路所办公室主任母贤斌,赶快设法救人,把能收拢的队伍往城外撤!
幸运的是,地震发生时,在交通局楼里办公的只有3个人,其他人大多数都在路上或者乡下,所以很多人躲过了这场浩劫。但是一位副局长连同他的全家一起遇难,其他的几位局领导也都有亲人遭受了不幸。随着收拢的人越来越多,情况也越来越明朗。交通局以及下属的稽征所、运输公司、养路公司等单位的房屋也都毁掉了。全县交通系统141人,已经确定有30多人遇难,包括几个下属单位的领导,还有许多人下落不明。
程波让聚集起来的几个干部,一起分头去找人、救人。人越来越多,收拢了70多个。按照上级的指示,他就带着慢慢收拢起来的这支小小的队伍,向绵阳撤离。他们中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头上打着绷带,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在灾难中失去离开自己的亲人,但是他们的神情却无比的坚定。
局里的几位领导家中都有伤亡。程波说,我是最幸运的,在北川中学上高一的儿子和在物价局的妻子,都幸免于难,住在乡下的父母也都安好,只是我的岳母和妻妹一家都不在了。
绵阳市交通局没有忘记他们,董晓彬局长紧急开会,对北川交通局展开救助,并在下属公路养护公司腾出一个小招待所,用于安置北川交通局撤出来的干部和他们的家属。四川省交通厅也没有忘记他们,交通厅副巡视员蔡华、省公路局副局长蒲宜仙在第一时间就赶到这里看望他们。交通厅高烽厅长指示,要首先解决好干部家属的生活安置问题。
小招待所炊烟缭绕,北川交通局的伙食团开伙了!
从头再来
惊魂未定的程波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是:返回北川。
他给出的理由是:我们还有许多职工和家属没有下落。我们还有12个乡的干部群众因为道路不通被围困,更危险的是唐家山堰塞湖像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出问题,由于道路不通,人员调派和机械设备的调配都面临很大困难……
说走就走。程波带上几个人,开上一部刚刚由华晨汽车公司捐赠灾区,连牌照都没上的吉普车就返回北川。他们在距离城区3公里的擂鼓镇设立了“前进指挥所”,规定24小时有人值守。任务是实施援救,调度交通,沟通联络,领受任务。
其实,从到绵阳的第一天,程波就要求全体职工在临时住所开始工作。因为每个单位伤亡都很大,所以只能打乱建制合署办公,人员统一由交通局指挥。
我们在墙壁上看到,以“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县交通局”名义发布的文件张贴在那里。但是很遗憾,没有印制的红头文件,也没有盖公章。就是这样一张白纸,在所有的职工和家属心目中,都觉得无比庄严和自豪!
我们的单位还在,北川交通局还在!
程波说,我一直想把“北川羌族自治县交通局”的牌牌找回来挂上,但是没有如愿。可能是压在废墟下面了。
45岁的程波,2000年从部队专业来到北川县交通局,从办公室主任、副局长干起,2005年开始当交通局长,同时兼任北川县公路管理所所长。作为这片土地养育的儿子,他深深感受到公路的重要性。所以这些年几乎把全部经历也用在了农村公路建设上。在省市交通部门的关心支持下,这两年,新开通了480多公里农村公路,大大改善了这个偏远的小少数民族地区的交通状况,也得到了各族人民的拥护和信赖。
但是这一场地震和泥石流引发的大范围山体滑坡,把几乎80%的农村公路都冲毁了,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北川交通局经此磨难,也已经变得一无所有。人员伤亡不算,所有的房屋、车子、机械装备都荡然无存。我看到程波时,他指着拴在皮带上的一个小袋子说:“我全部的家当,就是这个小包包了。这里边有我的身份证、驾驶证。”
我苦笑着对程波局长说,你现在是全国最穷的交通局长了。
程波却大咧咧地对我说,嗨,没什么,从头再来!用不了多久,我们北川什么都会有的!
说完,他就开上那辆没有牌照的车子,又去了唐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