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风
宝庆路三号。这是喧嚣城市中的一幢老洋房,空旷的草坪上是那只板条躺椅也不知放了多少年,花园深处,杂草丛生,冷落寂寞。透过铁栅栏的围墙,是漫院散落的秋叶,好像已很久没有人打理,大门不起眼处悬着“徐宅”“周宅”的字样,边上是门铃。小时候常扒着栏杆,看着零落的大花园,心想哪一天能住上这样的宅子。那不显山露水的简陋,透着无穷的魅力。
对一些人外国人来说,不到宝庆路三号,你就没到过上海。
这里几近法租界的边界,这是个贵族的上海。是当年在沪的西方人和华人巨贾、权贵、名人聚集之所,在简陋的石库门或新里中居住的也是内衣皱褶破旧、外套整齐光鲜的高级白领。白俄逃亡到上海,把霞飞路便成了东方涅瓦大街,把西方贵族时尚带进了上海。
三十年代的上海,在西方经济的衰败和痉挛中繁华。不经意间,这种生活的理念便弥散开来。

治外法权,这个多小有些让人迷惑的概念造就了一座城市。它不是中国的。也不是西方的,他就是“上海”。
这里的每一张中国面孔秉持着真实的西式做派,契约理念成为他们生活中本质的那部分。奶奶说不要去问别人家里的事,我知道,那是不礼貌的。我就是这样的长大的,在我的字典里,没有“轧闹猛”三个字。

曾经居住过的一间小楼,是街面房的后楼,隔着两个门牌,就是萧红萧军的旧居,那阴深陡直的楼梯,不知道萧红是怎样攀爬的上下的。出门右拐,在联排新里看得见的最后那排,是巴金曾经居住过的,在那里他写下了《能言树》和《春》的部分章节,并在那时结识了萧珊。这里是敦和里,是文学社、译文社、太白社的旧址所在。出里右转,是南国剧社的旧址。文学的新气象在这片西风的催动下浮现了,这是现代文学的重要里程。
旧日的繁华浮影消退了,走在那片曾是法租界的路上,再也不能找到往昔的雍容与高雅,伫立数十年风雨的花园洋房、公寓和隐秘在大街后的成排里弄,默默见证着变迁。唯有宝庆路三号,每逢周五、周日,你在门外的车站旁,还能依稀察觉些异样,那是上海“最后的贵族”八十年前的魅影重现。
如掠过的风消逝在流转的时间里,那个上海不复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