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姥

    1981年的清明时节，一个雨雪交加的傍晚。疼我爱我的姥去了。那年，姥64岁，我虚岁15岁。
    从我出生那天起到姥去世，我见到最多的人就是我的姥。不知是为了简单还是因为撒娇，我和我的两个妹妹、小弟从没叫过她姥姥，而一直喊她“姥”。除弟弟外，我和大妹小妹都是姥一手带大的。就在姥去世的前一晚，我们还和姥住在一起。但第二天，姥便突然离我而去了！至今20多年了，姥的尸骨埋在故乡开满野百合花的老封山下已化作泥土，而我早已从一个天真的小丫头走向成熟，但对姥的怀念却从没因时间的推移而淡化，反而愈加深切。姥活着时，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她最溺爱、偏爱的大外甥孙女却真的没有让她失望.
    也许是爸爸和妈妈结婚四年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便是我的缘故，给这个多年没有听到婴儿啼哭的家带来了惊喜。姥视我为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着，每天她把我揣在她的怀里，妈妈来不及送奶时，就让我吮吸她干瘪的乳头，无论多疼她都一任我的咬噬.随着大妹小妹和小弟的相继出生，姥的被窝被大妹、小妹相继占领，我从姥的被窝里挪了出来，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在姥心中的位置，我一直都是姥的最爱，甚至爱得有些偏激。记得我和两个妹妹都上小学时，每天上学前，姥都要偷偷塞我书包里两个苹果或者是梨什么的水果，还特意告诉我不要让妈妈和妹妹们知道。只是从小就善良就懂得关爱别人的我却辜负了姥的良苦用心，我自己从没吃到这些水果，而是到校后把这些都分送给了两个妹妹。这件事，由于我保密工作做得好，直到姥去世后，我才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和我的妹妹。妹妹们早就知道姥偏向我。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有一年的冬天我和大妹同时感冒咳嗽，我咳时姥会到她的柜子里拿梨给我压咳，而大妹咳嗽时她竟然让大妹吃炕上准备第二天早晨做菜的白菜芯压咳，只是我看不过，把我的梨让给大妹吃，这样，看我没有吃到梨，姥才又披着棉袄下地,再到柜子里给我拿梨。诸如这样的事很多，现在大妹想起来还对姥忿忿不平。而妈妈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同样的外甥孙女，姥的偏向是不应该的。不应该确是不应该，但姥就是这样做了，我真的不知姥当时的想法。但如抛开姥对我的偏爱，姥对妹妹们也是极好的。我们一个个在她的怀抱里长大，因为有姥在，我们从没有像农村许多家庭一样，大一点儿孩子要看弟弟妹妹，也不会做家务。记得我都到了6年级，扎着两条长辫的我连自己的头还不会洗，都是姥给我洗，更不要说弟弟妹妹们了。
    小时候，爸爸妈妈有工资，姥和姥爷有地，我的家因姥的能干，妈妈的精打细算而一直过得很好。但既便如此，姥也舍不得吃好的，每次她都把肉和细粮留给我们吃，她一口也不动，为此，妈妈常常说她。但姥表面答应，过后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并且说，只要你们吃得好，我就知足了，拿她谁都没办法。姥一直有一个隐忧，就是怕爸爸妈妈有一天会领着我们姐弟四人离她而去，扔下她和姥爷寂寞地守着那个大院。姥只有妈妈这个唯一的一个孩子，而爸爸又不是倒插门的女婿。妈妈曾因和姥爷生气而领我们到爸爸学校的家属院住过几天,但经不住姥以绝食相威胁,于是我们坐着姥爷的小驴车又回到姥的身边.记得有两次也就是姥去世的前两年，因为爸爸要调到县城任职，人事和组织部门到爸爸的单位来调查，尽管妈妈和爸爸小声商量，还是被一直心有所虑的姥知道，于是曾裹过一半大脚，大字不识一个的姥竟在第二天清晨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她步行去了7里远的爸爸的单位，见到考核的人便老泪纵横，那份悲凄和无助，让考核的人也陪她流泪，最后的结果是----爸爸家庭负担太重，不宜进城。如果不是姥，据说爸爸第一次是去宣传部任部长，第二次是去教育局任局长。由此看来，姥和我们有着不解之缘，多年后，我一直在想，是姥耽误了爸爸还是她救了爸爸？是姥耽误了我们姐弟还是姥成就了我们姐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如不是姥的干预，爸爸到县城当“官”，他也许当得很好，也许当得很失败，但我们姐弟四人现在一定生活工作在老家那个小县城而不是现在的城市，我们不会靠自己的奋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这点上说，我要感谢我的姥！
    然而姥终归没有逃过寂寞。她唯一的女儿我的妈妈长眠在凤凰山下，爸爸虽现在老家但严重的哮喘使他已走不到姥的墓地，而且过不了多久他也来市内居住，就连和她过了半辈子的姥爷现在都在朝阳市内。只有姥和她那座孤零零的坟墓，凄然地守望着山下她的四个外孙成长起来的老院。每次回老家，妹妹们很少去，只有我和老公必去姥的墓地为姥扫墓并烧些冥纸，临走前，老公还要郑重其事的给不曾见过面的姥磕三个头，他说，那是他替我和妈妈给姥各磕一个，他自己一个。每到传统的祭祀日子，回不了老家，我和老公也要在十字路口祭奠我远在老家的寂寞的姥。
    姥的墓背靠着老封山。叫老封山，是因为这座山的植被很好.记得儿时只有正月才开封几天，还是专门划出几块山坡让村民们砍些柴，不过三日便又封山。因此山上活跃着野鸡、野兔、獾等小动物，开着石竹、山菊、野百合等山花.老封山敞开它宽广的怀抱执著地护卫着这些可爱的生灵和花草,为它们无私提供生长空间.可老封山终有一天会解封,那些生灵也会找到更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但那些深深扎根泥土下的野花却永远不会走出老封山,因为,老封山是它们永远的根的沃土......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老封山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曾几度梦里飞花，而寂寞的姥却很少入梦。

[ 本帖最后由 蓝溪格格 于 2007-2-15 22:0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