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妩媚
2007-06-29 11:05:59
高路入云
七月的阳光洒在群峰之上，明丽而清亮，巍峨的大峰林群，一片苍莽。山路在义无反顾地向高峰之巅延伸，我在七月阳光下晃动着的苍翠光影里，勇敢地攀登在这一条入云高路上。
随这条麻石凿成的山中游道，我一直在往上攀登。我并不知道在青山更高处，到底是什么在召唤我。但是，自走进这片神奇的大峰林中，我就被一种或许来自层峦叠嶂的大峰林，或许缘于自已心灵的力量所牵引，使我身不由己地一直往上攀登。我深深地感受到了，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眷恋，就在这片神奇的大峰林中，将我牵引。这种神奇的力量，片布于群峰之中的万丈峭壁间，盈铺于山林中每一片绿叶、每一棵古树、每一条老藤上，闪烁在每一条清流中，绽放在每一朵野花上。
在攀沿中，我看到万丈峭壁在七月的阳光中，白云缭绕其下，朝霞涂抹其上，反射出千年古青铜的光泽；
我看到满山绿叶层层叠叠，在山风中，如得神旨，将万顷碧波连天涌动，并高唱着自己的和歌；
于是，每一棵古树、每一条老藤，挺立于峭壁间，缠绕于悬崖上，在天地间作惊艳状，上演着属于大山的离奇古怪的传说故事；
于是，每一条清流，跳跃于石壁上，潜藏于山壑间，静伏于深潭中，尽情地在暗地妖娆；
于是，每一朵野花于每一个晨昏，都怀抱美丽的梦想，将芳香遍洒群峰中的每一寸土地。
高路入云，我在不断往上攀登的途中，就是不断地与奇丽巍峨的峰林亲近，一如亲近远离了的故土。那是一种等待已久的急切，颤悸和渴望的情怀。
当山风越来越凉，七月阳光下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清洌的时候，这条由麻石凿成的山间游道在我的面前消失。我攀登到了山峰的最高处。现在，脚下没有了路。路的尽头，傲然耸立着一块巨石。有一架由钢管做成的梯子，乍然竖立在我面前。我抬头仰望这架在七月阳光下青光闪烁的钢梯，心想，啊，这就是入云天梯了！而在梯子后面的那块巨石上，果然赫然雕刻着四个大字：一步登天。
啊，云端之上，当然就是天空！我明白了这条在峻峭的群峰之中绕来绕去的山路，是要将我带到能伫立于云端之上的峰巅。于是，我手扶钢护栏，一步步往峰顶最高的巨石之顶攀登。
啊，我终于置身于山峰之巅了。如果说，我的一生中将有一刻让我感到神圣，那么，就是此刻；当我置身于巨石之上，刚才还在我的眼里神奇巍峨、势逼苍穹的大峰林群，此刻尽收眼底；我看到群山高耸着条条峻峭的山脊，一律地按照自己的形成规则，在大地上排列成阵，连绵起伏，气势恢宏地涌向天际。站在这青山的最高峰，才能发现群山的生命是如此雄浑，高昂，鲜活！高峰险峻，峡谷森严，高高低低的苍翠葱笼中，吐呐着神秘的气息。这一刻，我的心跳，也在深深地感应着峰林的呼吸。
高路入云。这一刻，我已在群峰之巅，云端之上。天风吹衣，我欲临风飞举。伏看青山，七月天空上的太阳，如一朵花，佩于青山的头顶，青山竟如此妩媚！
空中长廊
我们的一生将会走过一些什么样的地方，又渴望去到什么样的地方呢？好奇与渴望探索，甚至冒险，其实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性。而这一切，又更多地来缘于我们总是希望能有新的发现。于人类社会，或者于大自然，每一次新的发现，总会让我们惊喜不已，这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就是比肉体更为活跃的灵魂渴望得到一次次刷新，以便使我们对人类社会、对大自然保持鲜活的向往。于是，一听说那片神奇玫丽的大峰林深处，有一处叫“空中长廊”的地方，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一种称之为“诱惑”的牵引，在七月的山风吹拂下，向山林更深处走去。
空中长廊，几乎真的悬挂于空中。这种神奇景象的出现，应为造物主的杰作。谁能想像得出，在这一片苍莽奇峻的群山之中，会有一条路，竟然是开凿在刀削斧劈般的悬崖之间呢？我想，在人迹未到之前，这条悬挂于万丈绝壁间的山路上，一定只有飞鸟和灵巧的小兽物们可以行走。然而，人总是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走进自然，亲近自然，特别是现代人，总渴望在纯粹美好的自然界里，找回纯粹的自己――因为我们从纯粹的自然中来。于是，一条本来只能由飞鸟与小兽物独享的空中长廊，经过精心的改造，成了从房子中、从现代化代步工具里走出来的人们投身纯粹自然界的绝妙去处。
置身空中长廊，那一刻，恍惚间，我忘却了自已的来路。前尘后世与今生的种种俗念，在那一刻，全被虚化。于是，我知道了，当你置身纯粹的自然界中，面对纯美的奇丽景像，属于人类社会的思想，真是可以被虚化的。那是一种身不由已的力量所至，并非你刻意为之。
空中长廊缠绕于群峰之间的悬崖绝壁之上，并随着山势的峰回岭折，这条由一块块麻石凿成的、并安有铁护栏的游道，竟柔若缎带，在石壁上绕来绕去。行走在长廊上，抬头所见是万仞绝壁，树木古藤凌空生长，似乎与那些飞鸟成了同类；下视悬崖千寻，万木葱浓。颜色浓郁的山谷底下白云升腾，蓝雾翻涌。我知道，那里一定是大地的腹部，是武陵源一切神话传说的来源之地。
当山风将七月的阳光吹得一片洁白涔凉时，花香和鸟语使山林显得温情脉脉，呈现天籁般的静美，万物皆在轻盈流动的静谧中沉醉不已。正当我在这空中长廊上想静听大地深长浑厚的呼吸时，忽见眼前有晶亮的飞花点点，如碎银散珠般自头顶上方的悬崖纷纷坠下。我惊喜不已地抬头张望，却见不知从何处飘洒下来的串串水珠，正当空飞舞。啊啊，我欢叫着向空中伸出双手，去承接大自然美好的赠予。
是的，赫尔曼.黑塞说，为了应付日后贫乏无聊的日子，人们多么应该把一切美好事物满满装进口袋小心保存啊！今天，在这片神奇的山林中，我将这空中长廊、鸟语、野花的芳香、晶亮的水珠，全小心地收藏在心里，这一切，将成为我一生的珍爱。
峰顶上的古寨堡
跟随脚下这条在峻峭的山峰间绕来绕去的麻石游道，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巍峨峰岭丢在身后，再省略去一路雄奇壮丽的景观和让人迷醉的古树异花，轻轻拨开不时涌到身边的白云和彩霞，义无反顾地往那座直插云天的山峰行进，你就能到达乌龙寨。
这是一座百年古寨，据说，旧时这里聚集着成群的绿林好汉，当然，你也可以像别的游人那样，简单地称那些早在岁月深处消失的人物为“土匪”，但是，你不能从地方史志上查阅到关于乌龙寨那座高峰巅上的古寨里，有什么人干过什么为害社会、为害百姓的事情。在今天，当你来到这座巍峨壮丽的大峰林绝顶处的古寨堡里，“土匪”一词的含义，其实已嬗变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的一部分。面对这座峰巅上的百年古寨，你看到的，只是颜色与大峰林一般呈浓郁的青黛色的寨堡，古寨里颜色青灰房舍，以巨石为屋基，以青石为阶台，被烟子薰得发黄发黑的吊脚木楼，在七月的山风中，仍旧气宇悬昂地耸立在高山之巅。由巨大的石块铺成的天井里也有古旧时代模样的太师椅，吊脚木楼上头也有能跑马的宽大回廊，寨门口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巨石门柱，但是，这一切，在七月高山之巅的明丽阳光下，更像是过去岁月不小心遗留下来的一帧旧照片。场景仍旧，但上演的到底是一出什么故事，没人说得清楚。或许，这样更好，更能给今人留下无限想像的空间。每一个来到这座百年古寨堡的人，都可以扮作剧中人物，上演自己的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会使这座叫做乌龙寨的古寨堡变成更为丰满。
大山在七月午后的阳光下，似有些慵懒的沉思着。高山之巅的古寨堡在一片密集的蝉鸣声中，晕晕欲睡。恍惚间，我看到有头顶青泥礼帽，身穿玄色宽大绸衫的男人，从乌龙寨那颜色深沉的老屋子的天井间、吊脚木楼的回廊间、巨形石门坊下晃过。我还看到有花容月貌的女子，手执素帕，绣花衣裙拂动一地的云彩，摇着满身银饰的清音，恍惚如梦中般穿行在古寨堡周围的红花绿树间。在七月午后的山风中，我还隐约听到有鸡鸣，有狗吠，有婴儿如梦中惊醒的啼哭声，有妇人的叹息声。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岁月流过时遗下的生活碎片。在此之前，在此之后，还会有谁在神奇壮丽的大峰林之巅的这个叫乌龙寨的古寨堡里，构思自己的传奇故事？
我静坐于古寨的石阶前，感觉得到时光如水在我周围无声地流淌，而乌龙寨，却仍然固我的不老模样，不为一切浮华尘事所动。
来到乌龙寨寨门后的山崖边，举目四望，唯见眼下群峰起伏，林涛隐隐，万木葱浓。身边巨石上的那些大树，是怎样将树根如此紧紧地扎进石缝，并长成如此绿叶纷华的参天大树的呢？而且，在这山峰之巅，它们又承受了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和雪压冰冻呢？我想，也许并不是这些树木们选择了将生命悬置在这迎风迎雨的巨石壁上，而是这巨石和峭壁选择了这些树木，如同这雄奇巍峨的峰峦选择了乌龙寨，乌龙寨一个七月的午后选择了我。
袁家界的夜
这是七月的一个夜晚，这是位于巍峨群峰之顶的一个叫袁家界的风景区里的一个夜晚。
当我置身于此处的夜晚里，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有福！远离了盛夏七月的酷暑，远离了城市的噪音和被污染的大气，在这个景致如画的高山之巅，蒙尘的心灵得到了透彻洗涤。我如同一个幸运的流浪者，无意中走进了一处能让疲惫的脚步和心灵都能得到恬憩的理想家园。
白日里雄奇壮丽的座座大峰林，在夜幕中，如一幅幅深黛色的水墨画，写意地涂抹在七月的空夜下。你会产生一种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踏进画中的感觉。而实际上，当你立在袁家界的夜空下，你其实就成了这幅巨大的水墨画上的一笔。
静谧的群山正在淡蓝色的夜色里恬憩。我能感受得到群峰呼吸时发出的自在淡然的气息。这气息来自幽深的大狭谷，来自苍莽的原始森林，来自高崖上的飞瀑流泉，来自在暗地妖娆的每一朵野花。这一刻，缀满星星的夜空，似乎伸手可触。而我看到的远远近近的山林中，那些在不断地闪烁着飞来飞去的星星，不是星星，是流萤。流萤与星星交相辉映，夜云与峰峦相依相偎，于是，我觉得天宇与大地并没有分开，而是一个美妙绝伦的圆――我所置身的袁家界的夜，是这个美妙圆融的圆的中心！
我来到户外一处白日里曾到过的地方，举目四望，见身下陡峭的群峰收敛了白昼里的冷峻和坚硬，正静卧如猫般温顺。山风吹拂着淡蓝的夜雾，像梦一样四处游走。我觉得，这样的夜晚，正是酝酿美丽神话的时刻。于是，我能看到在闪烁的星光下，在淡蓝色的夜雾中，某一座山峰上，有一只皮毛如黑缎的狐，立即就要变成头戴山花的妩媚女子了，她将在这美丽的夜晚，精心制作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那些在山谷里疾走的麂、熊、猴、麝正在为一场聚会而忙碌着，而幽居于林下和灌木丛中的铃兰、百合、蔷薇、鸢尾、丁香们，坐于露珠中，正商量着在明天早上由谁去给要出嫁的锦鸡作伴娘。那一刻，当我偷听到从清洌的夜气里传来的如露珠滴落般的絮语时，我真想融入如梦的夜景中，成为山林中的主人。然而，我知道，仅作为一名袁家界的过客，我也是有福的了！
忽然，从夜空里传来一声悠长而清亮的啼鸣，一定是一只专栖息于苍梧树上的白羽鸟发出的清唳！在白天，我在一堵悬崖旁恍惚见过一棵苍梧树。听山里人说起过，有苍梧树的地方，就会有那种高贵的白羽鸟。那一声清鸣声，悠长，遥远，清冽，一如九天流泄下水声，夜气被震得一波一波地颤动。是的，我想，一定是一只如仙的白羽鸟在夜色中对天长歌。
袁家界的夜，充满魅惑！
（已发表并入选多个散文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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