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之歌
2007-06-15 16:55:38
秋凉渐浓的时候，在静夜里，我听到蟋蟀的鸣声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越。头枕一帘月色，耳听蟋蟀的鸣声，觉得这凉意越来越重的秋夜，竟如幽幽海底般深邃而悠远了。那此起彼伏、错落有致、高中低音齐全的蟋蟀之歌，到底要表达什么样的生命意义呢？就这样，蟋蟀们蛰伏于草丛，于墙脚，于枯萎的花下，或者干脆栖息于我的枕畔，永不停歇地吟唱着。
在这蟋蟀的歌声中，我觉得，有一些东西，正在渐渐离我远去，而又有一些东西，在渐渐逼近我来。离我而去的，与逼近我来的，都让我心生惶恐！
那离我而去的，我试图抓住它，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只能是一场徒劳——当我将双手在空中伸开时，它们显得多么的苍白无力啊，我已深感自己是个虚弱无力的人。我只能看着它们迈着轻盈而有力的步子，转身离我而去，只将一些骄傲的背影丢弃于它们远去的路途中。在这些华丽的背影里，我看到的全是我那被岁月嚼碎后吐掉的残渣。而现在，就在这蟋蟀的歌声中，这一地的残渣碎片，却如月光般闪烁着一些莹光。这些，难道就是那所谓的岁月的沉淀物吗？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生命的意义产生怀疑，或者说开始打量自身存在的意义的呢？好像是十五岁吧？这似乎有些可疑。但是，十五岁的一个静夜里，当我听到蟋蟀那清越的鸣声，那鸣叫声此起彼伏，如风声、雨声、涛声、花开的声音、日出的声音、飘雪的声音……这使我如闻梵音：为什么在白天见不到的那些生灵，会在静夜里展现它们生命存在的光芒呢？！我提着灯，行走于草丛，于枯枝败叶间，于仍残存有一二朵花儿的灌木丛里，认真地寻觅着。我猜想，这里肯定有我的同类。我可以去认同它们，也可以从它们那里得到认同。因为，我觉得自己懂得了在寂静的夜里才会清越无比的蟋蟀之歌！
但是，每当我接近一个声音时，那声音便停止了歌唱。我想，它们一定对我的来到感到惶惑，或者是惊讶吧？在我试图聆听那清越的歌声时，也许歌唱者有所察觉，便会停下来暗自打量我这冒冒失失的闯入者吧？于是，我停止寻觅的脚步，于草丛边坐下，让那盏灯照于荒芜的草地上，寂如一幅静物写生。
而此时，身边的蟋蟀歌声四起，似乎整个宇宙都包容于这歌声之中。于是，我深深地感受到了我十五岁的生命的丰盈与远逸。在夜色里，我恍惚看到另一个自已，正乘着蟋蟀的歌声飞升，飞升到了很高远、很轻盈的虚空里了。那实在是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原来，灵魂真是可以出窍的：在人的一生中，总会有某个时刻，或者多个时刻，灵魂会身不由已地离开我们这沉重的肉身，自由行走于天地之间；那一刻，我们的灵魂面对肉身，会感到惊讶与遗憾，甚至会彷徨与迷惑，会一再地自问：我是谁？我在哪里？要到哪里去？
在二十五岁的那一年，于一个洒着毛毛细雨的秋夜，我与一个写诗的朋友坐于她家的潮湿的阶台上说话。朋友说：“在这样的夜晚，我觉得我像一只蟋蟀。”朋友的话，使我的心情更加潮湿与冷涔，那深深的凉意在心来挥之不去。那个时候，文学青年们的心里，有着比别的同龄人更多的悲凉，而这种悲凉并非来自实际的日常生活，而是来自莫名的忧患与对生活的质疑。我与朋友就那样坐在潮湿的夜色中，说着我们自己才能懂得的话，就像蟋蟀唱着夜的歌声；我们要表达的，就是白天的另一面的意思、生活的另一面的意思，那是歌声之外的歌声，是一种越夜越清越的没有温度的吟咏。于是，在二十五岁的某一个雨夜，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很老，老得如同一口古井，潮湿四周结满苔藓。我白发垂地，形容枯槁，对秋来飘下的红叶，也无动于衷。
但是，后来，在十年后的某一个夏夜，半夜忽然醒来，突然面对一窗明月与起伏于整个夏夜的蟋蟀声，我猝然被一种清越无比的美好击中！银河夜色，轻罗小扇，流萤飞舞，秋虫呢哝，世界怎么会有如果宁静美好的一刻呢？！那一刻，心跳和呼吸与宇宙同步，思绪与天体同运行；我能听到花朵于夜气里丝丝开放的声音，能听懂夜鸟朦胧的呓语。那一刻，善意的笑容，真诚的问候，友好的祝福，全都明净如白云舒展于夜的天空，如涛声涌动于辽阔的海面。这一切，于夜的另一面，如此清晰而真切地存在着。于是，那一个聆听蟋蟀歌声的夜晚，我摒弃了长时间缠绕着我的苍老感，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个婴儿！因为，在那一刻，我获得了婴儿般的喜悦，那是人类最始初、最纯净的喜悦。
哦，蟋蟀，是的，在各种各样的杂音里，总有一些声音是专为夜而吟唱的清越的歌声。这歌声，虽然没有斑斓的色彩与的烫人的温度，却是那么真实而洁净，一如静立于郊野或者深山幽谷里的塔宇上空那被风雨过滤了的铃声，能使心灵得到宁静。
今晚，在蟋蟀清越的歌声中，那一地的碎片，在夜色里闪烁着星月般的清辉，蟋蟀的歌声如风拂去了岁月的尘埃，我心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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