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的故事（除夕的故事）

    舅姥爷是妈妈的舅舅，日本鬼子占领东北的时候，舅姥爷已经是个中年汉子了，沉默而不失血性，善良而不乏精明。

    东北的冬季是漫长的，而那时，这苦寒的季节却成了山里人的好日子。我们家那一带山连山山套山，一旦大雪封山，不是久居山林的人很容易迷路， 鬼子也轻易不敢进山了，老百姓能过上几个月太平日子。

    中国人把过年看得很重，就在那样的日子里，过年也要拿出平日舍不得吃的白面，蒸馒头，包饺子。再烙点粘火烧，贴点高粱面的大饼子，装在笸箩里，用大包袱皮盖好，放在院子里，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比冰箱还好呢。吃的时候上锅蒸一下，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那年的除夕，从腊月二十九就开始下雪，到了年三十那天，下的已经不是雪片了，而是满天的雪团，就像元曲里写的“关东雪花大如拳”。这种景象我在北京只见过两回，那景象，美！比一片片的雪花美多了！不过在我老家却不算新鲜事，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晚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舅姥姥忙着烧水煮饺子，两个孩子已经坐在炕上眼巴巴地等着了。舅姥爷闲不住，冒着大雪在院子里扫院子，从屋门到院门扫出一条路。院门是不关的，好等着别家的晚辈们来拜年。

    舅姥爷直起腰喘口气的当儿，却看见大门里站着一个人，老羊皮袄毛朝外反穿着，腰里系着一根麻绳，脚上一双靰拉鞋。看见舅姥爷抬头，笑眯眯地问了一声：

    “大哥，过年好！”

    “好！好！......你是？”

    “大哥，我是过路的，讨口热水喝，讨块干粮。”

    舅姥爷打量他两眼，爽快地说：“进屋吧！”把来人让到热炕上，饺子已经煮熟了。盛上一碗热汤，两盘饺子，来人也不客气，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狼吞虎咽吃起来。舅姥爷拿个包袱皮，到院子里包了几个馒头，饼子，粘火烧，拿到屋里。来人吃完了，对舅姥爷说：“大哥，我还有几十里山路要走，能不能......”没等他把话说完，舅姥爷把包袱塞到了他手里：“拿着吧，吃的时候烧堆火，烤一烤。”舅姥爷把来人送出大门，他那淘气的儿子也跟出去了。

    来人撂开大步，踩着一尺深的雪，一步一个雪窝地向着深山方向走了。来人走远了，踩出的脚印也快被大雪盖住了，舅姥爷的儿子还想着刚才的饺子：

    “爹呀，你老也不知道他是谁，给块饼子打发了就得了呗，你还请人吃饺子！”

    “傻小子，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我知道他绝不是小鬼子。”

    “你咋知道？”

    “你看他走路，要不是山里人，在这么厚的雪地上走不成笔直一条线，准是东倒西歪的。不是常走山路的人，在雪地上也迈不开这么大步子。这种天气，小鬼子绝不敢一个人进山。”

    “那万一是胡子（土匪）呢？”

    “胡子怎么了？现在胡子也打日本。再说了，你小子见过哪个胡子这么客客气气跟你要东西？这年头，能打日本的就是好人。”

    “你咋知道他是打日本的？”

    “说你傻你就流鼻涕，往山里再走几十里还有人家吗？就算有，也都在家过年呢，这日子，这天气，谁出来？傻小子，都是中国人，帮人家一把总不是坏事。走吧，回家吃饭去。”

    舅姥爷心满意足过了个除夕。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也一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只听说刚过完正月十五，沈阳城外一处最大的军火库爆炸了。沈阳离抚顺只有七十里。山里的消息比较闭塞，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