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书箱

    爸爸从小喜欢读书，我在《老爸读书》一文里写过了。虽然只读了四年书，爱书却爱了一辈子。

    那时 爸爸在沈阳城里打工。沈阳也算是大城市了，一样的灯红酒绿，一样的百业杂陈。在那样的环境里，爸爸没染上一 点恶习，吃喝嫖赌都不沾，只爱逛书店。每月的薪水大部分捎回家去养家了， 自己留一点点零花钱，几乎都买书了。十几年间，居然攒下了满满一箱书。《史记》，《资治通鉴》，《三国志》，《战国策》，《本草纲目》......都是中国文化的精华之作。别的男人逛街喝酒，爸爸关在家里读书。因为这，妈妈成了好多女人羡慕的对象。

    九.一八以后，不知爸爸得罪了谁，被扣上“反满抗日”的罪名通缉抓捕，爸爸只好带着我的妈妈，姐姐和哥哥向关内逃亡。过山海关的时候遇到土匪，  把仅有的两只木箱抢走了。一只木箱里是全家人的衣物，也就是全部家产了，另一只木箱里是爸爸的书。第二天，爸爸求了当地一位长者去跟土匪通融，衣物不要了，只求发还书箱，愿奉上仅有的十元大洋作酬谢。土匪就是土匪，见把东西看的重，竟然狮子大开口，索要一百大洋。逃亡路上，到哪里去找钱？再说也不敢耽误时间，只好忍痛割爱了，匆匆上路，逃向北京。听妈妈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爸爸流泪。

    在北京的日子里， 除了上班不敢出门，（因为七.七事变北京也沦陷了。）   可是爸爸还是改不了买书读书的习惯，慢慢地又攒起一纸箱书。虽然没有原来多，也足以打发岁月的无聊。家里人都知道书是爸爸的宝贝，我那最淘气的哥哥敢上房揭瓦片，却不敢动爸爸的书。

    我小的时候，对那只纸箱充满好奇和向往。经常看见爸爸从箱子里拿出书来，盘着腿坐在炕上，聚精会神的阅读，很有点关公读春秋的架势。看完了， 又不厌其烦地收回去。在爸爸房间里，永远看不见到处乱扔的书本。我上学了，也学着爸爸攒书。那时的家长不给孩子零花钱，孩子是真正的“穷学生”，当然没钱买书。我就把一年年的课本都保留起来，包括我的作文本。六年级那年暑假，我小心翼翼跟爸爸说：今年暑假没有作业，我能看看您的书吗？爸爸居然一笑：“送给你吧，你随便看。”那个暑假真开心哪！先把四大名著拿出来看。说来奇怪，线装本的古文《聊斋》我居然能像白话文一样读下来，读完给弟弟妹妹 讲书里的故事，吓得他们晚上不敢上厕所。

    文化大革命，破四旧，许多古书被烧毁了。我家的书幸得无恙。想不到我那嫂夫人休产假的时候，趁白天家里没人，把爸爸的一箱书连我的一箱书都当废纸卖了，四分钱一公斤。爸爸只是叹了口气，我可心疼死了。爸爸的书可都是宋版书，我的课本不值得心疼，可我心疼我的作文本和我自己的两本“诗集”，一本韵律诗，一本自由体诗。那可是我从五年级到高中的所有“早期作品”！（当然 没出版，是我自己的手写本。） 我没法说嫂子，我跟哥哥吵了半夜，也哭了半夜。这是爸爸的书第二次遭劫，我的书第一次遭劫。

    从那以后，爸爸再也不买书了。那时候没有电视，晚饭后没事干，爸爸经常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呢呢喃喃地背书。从《三字经》，《千字文》，到《老子》，《庄子》，《易经》，那么多书，他居然都能背下来！去世那天白天，大概是回光返照，爸爸格外兴奋，竟然高声背诵起来。晚上九点开始陷入昏迷，三个小时后离开了我们。

    爸爸没有任何东西留给我们。书早已没有了，收拾爸爸抽屉的时候，爸爸留下的只有文革前十年间所有的“先进工作者”奖状和“劳动模范”奖章，而这些东西爸爸从来没给我们看过。我不大看重这些东西，我只想念爸爸那些书。如果那些书还在，该是多好的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