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嘛的科举

这是我第二次去塔尔寺。

塔尔寺很大，距离西宁半小时车程，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的诞生地，有600多年历史了。进门是一排八宝如意塔，青砖底座白色塔身。我对藏传佛教知之甚少，但听说过塔尔寺艺术“三绝”：壁画，堆绣，酥油花。

低沉、肃穆的诵经声从大殿中传出，僧侣们身披肩帔，呈半圆形围坐在大殿院内的条石地面上，在夏日清晨的霞光里，做着每日必修的早课。庄重、浑厚的诵读声曾迎送了无数个晨曦初醒的黎明和暮色四合的黄昏，在今天，它仿佛又穿越了寺中那棵菩提树花开花落的600多年时光，如同是在第一次聆听。菩提树下，终年可见磕着长头的僧俗，不分男女老少。

据导游介绍，菩提树其实是一种生长在亚热带地区的檀木丁香，只是为什么能够在青海这样的高寒地区生长，她也说不清究竟。能捡到菩提树落下的叶子，被视为莫大的福分。我来了两次，都在9月初，却都没有看到落叶，想来是没有佛缘。

传说这棵菩提树与宗喀巴大师有关。宗喀巴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创始人，在藏区有着崇高的地位，他最著名的两个弟子，就是后来地位显赫的班禅和达赖。公元1357年，宗喀巴诞生在莲花山中，在他诞生后剪脐带滴血的地方长出这棵树。宗喀巴成年后便赴西藏学法，研习显密经论，并最终成为显密兼修的佛学大师。在学法期间，为了却母亲的思念之情，宗喀巴曾用自己的鼻血调和颜料，绘制了一幅自画像、一幅狮子吼佛像和一幅胜乐金刚中的如来佛像，托人捎给他的母亲。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宗喀巴的母亲按儿子所示，以这株菩提树和宗喀巴所寄狮子吼佛像为胎藏，在大师降生处砌石修建莲聚塔，是为塔尔寺最早的建筑。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禅师仁钦宗哲在塔旁修建静房，聚僧坐禅。17年后，再建弥勒佛殿一座。因先有塔再建寺，所以将二者合而为一，称为塔尔寺。

壁画，堆绣，酥油花，同列三绝，我印象最深的却是酥油花。这种美妙绝伦的酥油捏塑造型艺术，据说起源于拉萨，具有浓郁的藏族民间艺术特色，是塔尔寺一花独放的奇葩，但也是一种极易“消融”的艺术。为了绽放时刹那的芳华，很多艺僧终其一生来学习这门技艺，不少人双手风湿甚至落下残疾，始终不悔。

据青海地方志记载，塔尔寺酥油花的制作，始于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至今已有400多年历史。酥油花艺术形式多样，题材内容广泛，大都取材于佛经故事和历史传说，其中包括佛像人物、树木花草、鸟兽鱼虫、亭台楼阁等各种造型。由于制作酥油花的酥油融点极低，在从前，这种易于融化的艺术作品如同昙花一现，只在正月十五绽放短暂的一个夜晚。

游牧民族把从牛奶中提取出的油脂称作“酥油”，主要作为食物，同时也常常用作照明和供佛燃灯的燃料，用酥油捏塑的造型塑像被称为酥油花。塑造酥油花工艺复杂，要进行大量的选料、配制、做模等前期工作。捏塑酥油花，必须要用从牧草枯黄后的牦牛奶中提取出的乳白酥油(只有此时的牦牛奶中才能分离出白酥油)，把白酥油如擀面一样擀成一个个卷，然后按比例分别敷以不同的矿物颜料，在冰冷的水中搓揉成一个个颜色不同的膏团，这需要18种颜色。再往历年陈旧酥油中掺和细麦草灰，捣揉成黑酥油作为胎料，之后用薄木板、麦草、铁丝、木棍、麻等材料扎骨架，用黑酥油胎料在骨架上塑形，再经领班艺僧对姿态、尺寸、结构、比例进行修订后进行外观的塑造，经过共同商讨、精心构思，根据每个人的擅长分配任务，在零摄氏度以下的屋子里分头制作，天冷也不能生火，制作时还要不时把手浸于冰水，以防体温高融化酥油。最后将塑好的酥油花按设计总图要求，用铁丝安装固定在木板上，件件悬空，保持一定的倾斜度，拼组成整体的故事画面后供朝佛观礼的僧俗群众欣赏。

一直到现在，每年塔尔寺上、下两个花院都会各自制作出不同主题的酥油花，展出前双方对捏塑的内容秘而不宣。元宵节晚上，上、下两个花院将各自的作品同时展出，花展后，由僧俗群众对上、下两院捏塑的酥油花进行评比。

塔尔寺现在能捏酥油花的艺僧不足40人。一些酥油花老艺僧相继去世，年轻一代对酥油花的制作技艺还没有完全领悟，每年能够学习制作酥油花的时间只有短短两个月，所以，酥油花制作十分难学，堪称一门绝技。

到大殿时，喇嘛们的早课刚结束，僧众开始吃早饭。我看了一下，不过是几个花卷，外加一些酥油。原来，和内地寺院不同，塔尔寺是不管喇嘛们吃喝的，喇嘛们要靠念经获得微薄的收入，置买吃穿用度，完成学业。我觉得这实在是有些清苦，但显然，藏传佛教是“只求来世，不讲今生”的，所谓“众生皆苦”，所以能够安然。

喇嘛僧人的宗教教育——“学经制度”令人惊诧而感佩。所谓的“先显后密”，学习“五部大论”，再通过辩经获得最高学位——“格西”。获得格西学位以后，即跻身于喇嘛教的上层行列，从此名闻利养不求自来。喇嘛教的辩经和格西考试，等同于中原古代的科举制度，异常严格。

在塔尔寺，喇嘛僧人每天上早课的时间是凌晨3点半。而学习逻辑、戒律等“五部大论”，前后大约要花11至20年的时间。喇嘛寺院对学僧不收学费，但也不负责提供教师，除了寺院的堪布、格西讲经（相当于上大课）外，学僧需要自己去寻请老师。要获得“格西”学位，相当困难，因为“辩经”比博士“答辩”要严格得多，这是“一票否决制”——只要同等级别的全部僧众有一个人反对，就不能取得学位。

听到这里，我心里真是复杂得很，不知该感叹教育的崇高还是该感叹信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