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涛：我的四天四夜

周海涛在南线抢通现场。

周海涛是交通运输部的总工程师，也是汶川震后交通运输部第一批赶赴灾区的专家组领队。他于5月13日辗转十几个小时后抵达灾区，与先期到达的副部长翁孟勇配合，组建了前方工作组，直接参与南线即都江堰至映秀段的抢通工作。以下是来自周海涛的讲述，由本刊记者张波根据录音整理。

我的四天四夜

5月13日上午8点，我们从交通运输部出发前往四川灾区，中午11点多上了飞机，在飞机上等了9个小时，晚上10点起飞，12点多到达成都，次日凌晨2点到宾馆，稍作休整，早上5点到达了都江堰。从14日开始到17日，我一直与翁孟勇副部长在南线（国道312线都江堰至汶川）现场工作。

极度艰难的抢通

按照中央的要求，13号中午就得打通通往震中的公路，但是迟迟未能打通，行业内外的同志都在问，我回来之后，媒体朋友也在问，为什么打通这么艰难？

本次汶川震中处于青藏高原东部边缘和四川盆地的交界处，这里从1933年至今的75年来，发生了3次7级以上地震。1933年8月25日，在茂县叠溪镇发生了7.5级地震，1976年8月16日，在松潘和平谷之间发生了两次7.2级地震， 32年后的今天，又发生了8.0级大地震。这次汶川8.0级大地震，其实是在1分钟之内连续发生了7次7级以上地震，地震局专家说，就像是机关枪一样连续发射，所以破坏性比较大。

同时，印度板块每年都在不断推挤青藏高原，使青藏高原不断升高，可以想象，每年都在运动的巨大山体，一定不是稳定的整体，必然是松散、破碎的地质构造，非常容易发生坍塌和破碎，这也是发生塌方、滑坡和泥石流等次生灾害比较严重的根本原因。

另外，凡是我们要打通的路段，都是地质松散、地形陡峭的地方。比如国道213线从都江堰向映秀几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滑坡，估计土石方量有几万立方米，坡度有50度，地形非常陡峭。5月12日和13日，在该处施工时，只能放一台挖掘机作业，由于地形十分陡峭的原因，毫无增加作业面的办法。再比如，在映秀方向有一个坡度在60度以上的大滑坡，道路一侧是陡峭的滑坡，另一侧就是湍急的岷江，也只能有一台机械作业。

由于这次地震震级很高，而且是个浅震源的地震，对公路的破坏非常严重。我于5月15日乘坐直升飞机查看灾情时，从空中非常清楚地看到国道213线映秀通往汶川的一座桥梁，一半已经毁坏，同时许多路段的路基也完全被掩埋了，多处塌方的土方量在8万到10万立方米。在距离映秀二三公里的地方，有一处公路除了路面还悬在空中外，下面的路基完全被掏空了，水泥混凝土路面像一块楼板插在山上。

还有很多处公路损坏严重，几乎可以用“山崩地裂“来形容。有的地方路面裂缝达80厘米宽，另外很多公路被山上滚落的巨石砸断，路上许多车辆也未能幸免。一路上，我们见到了很多被砸得不成样子的车辆，血迹斑斑，非常悲惨。

由于不断发生的余震，许多已经通了的路，在保通过程中又遭遇到破坏和阻断。在已经抢通的公路上，我们经常会看到余震时通行的车辆和人员往回撤。四川省交通厅厅长高烽告诉我，5月12日、13日在灰窑沟塌方点（国道312线都江堰至映秀第一个塌方点）抢通的时候，大雨倾盆，余震不断，挖掘机的操作手几次都从挖掘机上跑了出来。操作手的工作岗位非常危险，因为他不知道这一铲子下去山体会不会滑下来，也不知道余震什么时候又来了。

拼命的公路人

14日水路率先突破。由于5月12日晚上，翁孟勇副部长和四川省交通部门的有关领导和同志，冒着倾盆大雨和余震的危险，摸清了紫坪铺水库上通往我们之后用作码头的滩涂的道路，13日和14日，我们用推土机把连接滩涂的公路抢通了。此后，海事部门的小艇、军队的冲锋舟和周桥部队的漕渡船陆续运抵，并逆流而上前往映秀，开始运输大量部队和机械进入映秀抢险救人，也将里面的伤员陆续运送下来。可以说，在12日、13日接连没有打通一条通往重灾区的公路的情况下，水路的率先突破，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交通部门在抗震救灾中的压力。

15日专家组冒险探路。由于12日地震之后，我们不知道道路受损信息。14日一早，我们派出了专家组。14日一早由四川省院的徐德行（音）带领的专家组，冒着余震的危险，沿着国道213线都江堰至汶川的公路，带着两名同志，拿着水和干粮进去了，当时手机和固定电话都不通。到了晚上，他们出去还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于是我们又派出了第二个专家组。到了15日一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们又派出了第三个专家组。

到了临近15日中午的时候，徐德行带领的第一个专家组回来了，他们把从都江堰到映秀国道312线约31公里的路况调查清楚了。他们回来的时候，所有的同志都非常高兴，马上坐在地上开始研究方案。然后，在还未搭建完成的算是办公室的一个地方，我们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如何进行第二阶段的抢通方案。在这31公里路段上，专家组摸清了有13处塌方，塌方量约有两万立方米的，并有1座大桥受损，但是通过战备钢梁加固后还可以保持通车。正是有了他们的不怕牺牲，带回来宝贵的信息，5月17日上午胡锦涛总书记经过此路前往阿坝铝厂视察灾情，才能得以成行。

5月15日21：30，我们终于听到了第一条好消息。西线传来捷报：通往汶川的最后一块大石头爆破成功。我们与四川省副省长李成云连夜形成了报告，并分别向部里和四川省政府发回消息。可以说，这是我们沉闷了几天之后，得到的第一个捷报，按照党中央的要求，我们终于打通了通往震中汶川的第一条通道。

16日多头推进，中间开花。15日专家组摸清13处塌方和1座桥梁受损的情况之后，我们连夜制定了“多头推进，中间开花”的抢通方案。“多头推进，中间开花”是指，挖掘机不断挖出便道，翻过塌方点后赶往下一个塌方点，后面的机械陆续跟上，在几个塌方点同时展开作业，这样不断推进，打开作业面。同时，我们临时紧急征用沿路遗弃的机械设备，不断增加机械数量。在这个过程中，武警交通一总队也参与了我们抢通，并且沿线乡村的机械也加入到抢通中来，这样作业面一个个打开，形成了“多头推进，中间开花”的局面。

17日下午攻坚映秀“生命线”。16日晚上，我们迅速打通了从都江堰到阿坝铝厂的路，到了映秀前还有5公里的位置，这一天打通了约25公里。G213线在阿坝铝厂附近被严重毁坏，路基掏空，距映秀1公里的百花大桥约30米高的桥面和桥墩坍塌了。这里距离映秀镇大约还有5公里，并且有3处大的阻断，短期内不能抢通。经过勘察，从阿坝铝厂到映秀有一条废弃多年的老路，路面上堆积了二三米厚的山灰和软土。这条老路也受到了损坏，但是比新路要好。我们决定从老路抢通。

到了17日下午，集中了成都军区工兵团、武警交通一总队和四川路桥等国企、民企，形成了军、警、民共同进行最后的冲刺。部队承担警戒、爆破等工作，武警和地方国企、民企派了操作手，一起上阵，把大的石头炸碎，用小的石头填补，硬是打通了这最后的5公里。

两点体会加两点思考

体会一：应急反应迅速，抢通方案正确。经过春节期间冰雪灾害的锻炼，交通部门这次抗震救灾的反应是非常迅速的。5月12日地震发生后，交通运输部当晚就启动了应急预案，四川省交通厅在省委省政府的指挥下，施工机械于12日20点左右就到了滑坡现场，仅用了6个小时。另外确定了东南西北4个方向的抢通方案抢通震中道路，东：从德阳、绵阳方向抢通北川，南：从都江堰抢通映秀、汶川，西：从马尔康到理县抢通汶川，北：从松潘抢通汶川。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战略。

从当时抢通的基础条件上看，从都江堰抢通映秀至汶川的道路是最有利的，但是到目前为止从映秀到汶川的29公里还没有打通，说明其打通的难度是极大的。但是，4个方向的抢险总方案，使交通部门在15日21：30分抢通了西线进入汶川的第一条通道。

体会二：指挥有力，队伍过硬。从中央到地方，各级领导都在第一线靠前指挥，身先士卒。温家宝总理12日从河南还未到京就决定带着各部委立刻赶往灾区，四川省交通厅在12日下午召开抢险会议之后，所有的领导都到了现场，有问题当场解决。

12日晚上，翁孟勇副部长跟随总理到都江堰之后，向总理请了假，与四川的王宁副省长和高烽厅长到了塌方现场，他们在紫坪铺大坝上忙了整整一夜，当时暴雨倾泻，余震不断，非常危险。到了第二天天亮，他们才发现离车不远的地方，就有两具遇难者的遗体。四川省交通厅派出去探路的小组回来，全身都湿透了，只能穿着短裤，披着大衣，慢慢熬着等衣服晾干，他们就这样坐了一夜。

14日一早我们派出了专家队伍勘察路况，结果没有音信，又派了第二组、第三组，没有哪一个专家犹豫。部队、武警和交通国企、民企施工队伍中，真正最危险的就是机械操作手，其他人还有活动的范围，而他们只有一个小小的驾驶室空间。暴雨之下，余震不断的时候，反应快的操作手能跑掉，反应不快的往往跑不掉。他们的胆量很大，责任心很强。

思考一：建立应急状况下的信息体系。平时应如何建立紧急状况下的信息体系，来紧急应对大灾的发生。12日晚上12点我到发改委参加第一次会商会，当时没有一个人知道具体情况。到了灾区现场之后，手机没有信号，固定电话也断了，就在这种损坏情况不清楚的情况下，我们很难确定一种抢通的战略和方案上，很难有正确的选择。所以，平时就应该建立紧急状况下的信息体系，包括情况报告、信息传递等，从各个单位，甚至是道班都应纳入其中。

这里面涉及到谁来做这个事情的问题。比如在道班，如果第一责任人是班长，班长牺牲了怎么办？第二个人是谁？还有就是手段。我们去灾区现场的时候都带着手机，可到了之后手机不通了，后来通信中心的同志带来了海事卫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现场2000部卫星电话都是我们提供的。

另外，真正了解了受灾状况后，能不能在遥感卫星的基础上建立一种应急体制？信息体系的建立要有职责，有手段，特别是要有那些全天候的手段。这是我回来后思考的第一个问题。

思考二：建设具有抗震减灾能力的公路系统。从1976年唐山地震后，国内公路桥梁界一直在关注公路抗震的问题，并在这个领域做了大量研究。但从汶川地震后第一时间抢救人、抢救生命来看，公路设施除了自己本身要小震不坏、中震可修、大震不倒，使行驶在路上的人和车辆减少伤亡和损坏，还要延伸到减灾上，第一个问题是要减少在大震中公路上的人员伤亡，这是我们今后建设中应该关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