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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血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0-11-03 16:10:54 / 个人分类:小说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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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血刀

 

作者:橙色的音符

 

古镇已经开始按规划翻修兴建,我家的老房子也在改造之列,年前杀年猪,年后就要起手了!父亲对于古镇改造还是支持的,不然整个镇子就要废掉,他曾经为古镇的衰败而长吁短叹。而今,在古镇的临河码头他大声的说道:改造可以,别改掉了古镇的精气神!

杀猪的李兴旺约好了早晨7点来。7点钟天还没有大亮,果然,一阵嘶哑的摩托声在我古镇的老家嘎然而止。李师傅系着一条油乎隆冬的腰围巾从车上跳下来,一边打摩托车的边撑,一边卸下后架上的长澡盆和行头。

宋建娭早已把一大锅水烧得滚开。杀猪的师傅了得,走进猪栏里,伸手一把抓住猪尾巴。那头猪也是感觉场伙不周正,一声不吭地躲在一角,只在李师傅来抓的时候,才急急地跑到另一角,等李师傅抓住它的尾巴,用力往外拖的时候,那猪终于拼命地叫开了。任凭那猪四蹄绷直,死死地抵着地面,也被老李拖到了板凳边。

宋建爹正要帮忙按猪,老李说了声:不必!只见他把猪头往板凳上一摁,左脚点地,右脚一抬就把个近两百斤的猪都顶到板凳上,顺势把右膝跪在猪身上,那猪就只剩下四蹄在悬空乱蹦踏。老李拿出反含在口中的点血刀提在手中,只听得他唧唧哝哝地念道:畜生畜生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他不吃来我不宰,你向吃的去讨债。

宋建爹笑了起来:“不怪吃来不怪宰,转世再莫投猪胎”。宋建爹不怕报应,世道这么好,还要多活几年,自家喂的猪,肉香,不掺假!

只见李师傅把刀往猪颈下一插,稍微停顿就抽了出来,点地的脚,还顺势把接血的脚盆踢正。猪叫唤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力气。老李把他的点血刀在猪身上,抹干血迹,又轻轻地用一块白布拭擦干净,然后放在了摩托车边挂着的一个精致竹篮里。随后,猪已被老李丢在了放好麻绳的澡盆,几桶滚开水一边淋着,一边拉着麻绳在澡盆里前后反复地拖拉,间或把猪翻边。

宋建娭非常麻利,已经把猪血拿去烫好,等她出来的时候,猪毛褪得差不多,被李师傅抱着横放在板凳上。李师傅另拿一口小刀,在猪后脚上划开一道口子,接着就把一根长长的带横把手的乌铁棍,插进刚开的那个口子,顺着猪皮朝各个方向通下去。然后就鼓起腮帮凑着那通铁棍的小口吹了起来,到底是身大力不亏,几下子就把个猪吹得白胖白胖,随手一根小麻绳扎紧猪脚的小口,又用刀在猪身上没有去掉的杂毛修干净,一边用木棍轻轻敲打猪皮,让整个猪都绷起来。

宋建爹已经安顿好了钱纸香烛,点燃鞭炮,在案桌前跪了下去,默念着祈福的话语。

此时的李师傅,开边,散肉,清肠,洗盆,很快就搞妥了。宋建爹用一张红纸包了一张一百的包封:“亲家,吃杯血酒再走啊!”

李师傅笑呵呵的说道:“还有五家人家在等我呢!呵呵,恭喜老板发财啊!”说着,绑好澡盆跨上摩托,把宋建娭那句“好生啦”抛在了摩托车突突的烟雾里。

“还算厉害,八点还不到!”宋建爹看着墙上的石英钟,端起敬祖宗的酒一饮而尽,抿了抿嘴!

还算厉害,那是因为李兴旺看重他的点血刀,杀猪那么麻溜,收刀却仔仔细细的,那段口诀念得正宗。于今像这样按老搞法杀猪的已经请不到了,偏现在很多东西却又时兴老搞法。

既然还算厉害,那自然是还有更厉害的。谁更厉害?宋建爹嫡嫡亲亲的亲家,也就是我的岳父李兴盛!

 

李兴盛生得高高瘦瘦文文弱弱,总是穿着干干净净的长衫,本来已经考取了省立一师范的,要去读书的前夜却被他的父亲一把拦住。因为是长子,必然要继承这份家当,而且还得学杀猪。李兴盛也抗争过,可是家族的责任让他无可选择。就是这样一个书生最终成了古镇首一的屠夫,李兴盛杀猪,干干净净的,身上没有半点油印,也闻不到半点猪臭!

父亲宋建爹和李兴盛是一生一世的朋友,两人发小就住在古镇半边街,李兴盛家开屠行,我家是船拐子出身。虽然李家开屠行有钱,但李兴盛和父亲是莫逆之交。

李兴盛是李裕泰屠行的最后一任老板。当时宁乡和芦江的牲猪几乎全部由李裕泰经营,就地宰杀行销本地的虽然不少,但大部分的牲猪都由外河码头转运到武汉和长沙,李裕泰鼎盛的时候在长沙有二十个屠宰点,光溁湾镇就有五个,长沙河西吃的猪肉都是古镇李裕泰的。李裕泰屠行就在半边街,由于老李家做生意价廉物美童叟无欺,这一段麻石老街竟然踩得溜光!

屠行到了李兴盛的父亲手里,已经解放了,李兴盛的父亲因为不愿合营,被没收的财产和房屋,牲猪也归肉食公司统购统销。李裕泰的招牌没有了,但李裕泰的房屋还归李兴盛家住,前面做肉食公司食品站,后面是肉食公司的屠宰场!

实际上,李兴盛没有当一天老板,只是当过少爷。因为杀猪厉害,成了肉食公司的屠宰工人。李兴盛屠猪的技术一流,人送外号“李一刀”。李兴盛杀猪手法三个字:快准狠,一刀下去能准确捅到猪的心脏,让猪一下子死去。其实“李一刀”的外号又怎么能概括李兴盛的杀猪技术呢?他有两个称让所有屠夫自愧不如的绝活!

但他也就只拿个点血刀,把猪杀翻而已,诸如烫水、吹气、褪毛、开膛、分肉都是其他帮忙师傅的事情,那时候李兴旺他们还只是在肉食公司烫烫猪血、扫扫猪圈!

 

后来沩水改道,古镇渐渐冷清,肉食公司也有些凋零。等我出世的时候,芦江里已不再塞满了各处的乌篷船成了哑河,,半边街上也不再有人头攒动、举袂成云。

不过,一个走江湖耍猴的却常在古镇一带流连,耍猴人一手拿着鞭子,一手牵着个老公猴,在人群中拼命地翻着跟头。这只猴子扮出的各种怪异的鬼脸,常引起我睡梦里突如其来的哭声。然而,童年总是那样的懵懂和好奇,只要耍猴人来到,我总还会跟着那一群孩子从街头只看到街尾!直至天黑了,被父亲揪着耳朵拉回到家里。

李雅酌是我的同学,也会从家里跑出来,笑眯眯地给那猴子丢糖果,李雅酌是李兴盛的独生女儿,据说生她之时,李兴盛正在看一个精致的酒杯!很早的时候父亲和李兴盛为我们定下了娃娃亲。李兴盛总会笑眯眯地对父亲说:“你家的宝来,我越看越喜欢,老宋,我们合一家吧!”

看到李雅酌出来,我会高声地为那个猴子喝彩,装出对雅酌很冷淡的样子,那一年,我十岁。我对李兴盛没有一点好感,真的,我觉得李兴盛心太狠,憨憨的猪,多可爱啊,杀起来竟然没有一丝的怜悯之心,这样家里的女儿肯定也是很霸蛮的角色,谁敢要。因此只要谁提起李兴盛是我的岳父,我就骂娘:你的岳老子是李兴盛,你做他的男,你变猪吧!

然而,李雅酌却丝毫看不出与猪或是杀猪有什么关联,一天天的高挑白净!由于她家吃国家粮,人又漂亮,成了班花。以至于后来我都有些后悔,似乎不该拒绝这段娃娃亲,但一想到她的父亲是杀猪的,一种浩然之气就油然而生,我是不会要她的!可是上课的时候,总会不知不觉地把眼光扫过她乌黑的马尾辫或是洁白的连衣裙上。

 

童年的我一刻也不能消停,不停地上串下跳像个猴子,却也像猴子一样刮瘦,父亲有些着急。由于猪肉统购统销,私人是不准杀猪的,私自屠宰要坐牢。其实,富人家里不敢杀,穷人家里也杀不起。

我的父亲不怕这些,这年过年就准备把自己那头小白花杀了,母亲有些胆小,我父亲一恶:你崽冒营养,不吃肉长不大,你要让我宋家绝后啊!

我知道父亲要杀小白花,哭了起来:“说得好听,是你和李兴盛喉咙痒了,没有下酒菜,我不要杀小白花,我不要杀小白花。。。”还没哭完,父亲一个巴掌打来:“你喊死啊,猪还冒杀,你想让你爷老子坐牢啊!”

小白花是我家从年初喂到年底的一头小土猪,黑底白花,特别好看,肉墩墩的,很通人性,我总会在把放学路上打来的青青嫩嫩的猪草,丢在它旁边,虽然它饿得只哼哼,但从来没有鲁莽地去抢吃东西,总会先来掀我的裤脚,好像很感激的样子。我就会轻轻地说:吃吧吃吧。小白花才津津有味的啃那些青草,吃几下就拿眼睛望着我。如果拿李雅酌和小白花换,那一刻也我还得真费些思量!

那个时代,人都没有东西吃,猪怎么会长得快呢,小白花喂了一年了,还只有百来斤。

我知道父亲要杀掉小白花的时候,虽然反对,却害怕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

我估计父亲会要请李兴盛杀猪,快过年的那几天,我在床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时尖起耳朵听见后院是否有点响动。我预感到,父亲可能会下手了。这天夜里,我轻轻地起来,躲在堂屋门后,透过微微亮光往后院看。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可怜的小白花啊已经被割成一块块的肉摆在天井的洗衣石板上!眼泪一下子就流到脸上!我急忙捂住嘴,不敢哭出来!

 

说到半夜杀猪,竟然不听见猪叫甚至没有一丝响动,这是李兴盛杀猪的一绝!李兴盛虽然力大,捉猪的时候,会轻轻的抚摸着猪,猪哼哼地站在他的脚边,让他抓痒,临了,李兴盛斜着身子,一刀飞快的下去,直刺猪的心脏,刀横着出来,再把气管割断,就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猪杀了,猪连叫的反应都没有!

说到杀猪快,这里还要交代李兴盛的另一绝,那就是他的点血刀!

这把点血刀是李家祖传的宝刀,刀身长五寸,宽八分,通体雪白,寒光闪闪。后来已经是我妻子的雅酌告诉我这把刀的出生传说。

还在清末的时候,一个芦江古镇电闪雷鸣的日子,雨瓢泼一样,正午的天都黑得不见五指。突然一道闪电在半边街扯过,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炸雷。伴随炸雷,一线通红的火光带着噼噼啪啪的响声从云丛直插下来,炸雷响过,古镇很多房子被震得瓦落屋斜!

偏这一切,被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看到。雨霁而虹,那个少年竟然在雷落过的地上,找到了一把深埋入土中的雷錾子。雷錾子通体乌黑沉实,少年知道是个宝贝!只是所有的古镇铁匠师傅都不能煅开,更别说打造!

有一年芦花飞舞、芦江水涨的时节,突然来了一个游方的铁匠说他有办法打造,但要一半乌铁做工钱,要少年准备满满一缸芦花水,而且还要他打下手,拼命的拉风箱。少年虽说舍不得,但也别无他法。一个时辰才总算是把乌铁烧红煅开,反复捶打淬火。最后用他包里的一块同样乌黑的石头在芦江边开口!开口告成时,天上、芦江和刀身上,竟同时映出三个白晃晃的太阳,一个热,一个温、一个寒!果然得到一把宝刀。

少年正要试刀,那铁匠喊了一声“慢!”铁匠从少年的头上用那刀割下一缕青丝,在刀前一吹,头发碰到刀锋后,竟然自动断成两段,纷纷跌倒地上!少年轻叫一声:好刀!铁匠哈哈一笑:刀虽好,还要人正,这刀只可杀猪,不可杀人!即便杀猪也得有一段口诀护着!

少年谨记口诀之时,那游方铁匠挑担起身说道:这半块雷錾子就是我的工钱了。少年虔诚地看着铁匠,只见那铁匠,晃晃荡荡走出屋来,到得江边,突然手一挥,那段乌铁,竟然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化作一条黑龙,扑通一声,没入了芦江。转瞬之间,芦江水平如镜,好像不曾收纳什么。少年看得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游方铁匠已经不知去向!

或许这样的宝刀,世上只能存一把,如果有两把,世道就会天翻地覆的!

这个少年就是李裕泰屠行的第一代老板,从此屠行越办越火,竟然有了湘中地区半壁江山!这个传说在李家世代相传,点血刀也只传当家的长房,传到李兴盛的父亲手里,屠行合到了肉食公司,房产成了食品站。李家就只剩下这把宝刀了!李兴盛豁达仗义,也不计较这些。在他的眼里,只有独生女儿李雅酌才是宝贝!

 

杀猪的工具零乱的丢着,父亲和李兴盛正一杯一杯地喝酒,喝着喝着,两个大人竟然抱头哭了起来!我一边忍着悲伤一边想,大人们或许也有白天不能说的难处吧?我听雅酌说起过她家的故事,知道李兴盛也是英雄末路。人什么时候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有时候不也和那猪一样吗?

看着李兴盛和父亲倒到歪歪的样子,桌子中间的几个碟子是小白花吧!不由得又生起了怨恨,我一眼就看到李兴盛的那把点血刀就放在洗衣板上,白白亮亮的,于是猫着腰轻轻地靠到洗衣板前,伸手就抓住了刀柄,然后顺原路勾着腰偷偷地溜到卧室。

当父亲提着我的耳朵,狠狠地揍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父亲狠狠地说,李兴盛的刀,是不是你藏了?我心里一惊,才知道,他俩喝酒完了后,收拾行头,单单不见那把点血刀,李兴盛当时就吓白了脸。看到父亲打我,李兴盛急忙护住我说:“宝来不晓得事,你打他干什么,只怪我杀猪时竟忘了念护刀口诀,哎——”。

可是一直找到天快亮也没有找到,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甚至家里的老井,父亲也下去摸了一遍。看看天光,李兴盛才悻悻离去。

父亲的耳光和罚跪也没有让我承认刀的下落。我心里说,没有刀,看你们怎么杀猪!

“我一直在睡觉,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的事,”我死不改口。父亲没办法,诧异地又像是自言自语:“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迷迷糊糊的我,也不知道把刀放到了哪里,私下我也找过几回,竟然真的找不到了!

 

就是这把刀,就在当天一早,也就是父亲打我的时候,竟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事情的发展,迅疾得出人意料!半边街发生了杀人案,那个耍猴子的被人杀死在离李兴盛家不远的小胡同里,身上的钱一分没少,猴子也挣脱铁链跑了。耍猴人脖子上面纵向一刀,杀进去之后,横着出来的,刀法极其娴熟,绝不拖泥带水,是专用杀猪的点血刀所为。而且耍猴人的身上,竟然有杀人后抹刀的血迹!

这么锋利的刀和这么娴熟独特的手法,那还能有谁?只有李兴盛李一刀有这样的本事。

果然,李兴盛被请到派出所。

之后,李兴盛又转到了看守所!看守所里的李兴盛已经骨瘦如柴奄奄一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李兴盛,李兴盛最后只得承认人是他杀的,他说那个耍猴人总在他家门口转悠,而且半夜,那猴子总是凄凄历历地号哭,他特别烦,所以要杀掉耍猴人,他有工资而且只有一个女儿,并不在乎耍猴人那几个小钱!

虽然找不到点血刀,但根据口供和间接证据就可以定罪了。

 

那几天我心情一直低沉,李兴盛在我家找刀找到天亮,耍猴人是天亮前被杀的,怎么可能是李兴盛杀的呢?父亲一直不敢去证明李兴盛的清白。想脾气挺大看似好抱打不平的父亲,却原来也是一个怕事的人,没吃完的猪肉,他赶紧扔到后院的河里。屋里后院天井,父亲又细细地清洗一遍,猪毛都找不出一根。

我是更不敢做声,父亲恶狠狠地叮嘱过我:乱讲话,你就是想死!

那把刀,我真的忘记放在哪里了。从后院天井的洗衣板上拿走,再走堂屋后门,再回到卧室,到床上,我一路回忆过来,真不知道把刀放在哪里了!

李兴盛被判了死刑,李家日夜传出殷殷的哭声,李雅酌成绩一落千丈,随后休学。看着李雅酌一天就长大的样子,我也不由得悲从中来:雅酌啊,是我害了你啊,不然你还是那么清清爽爽的,我还可以去问你的作业,或许你真会成为我的老婆,而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变得多么遥远啊!

每每遇到雅酌,我都会低头而过!我怕看李雅酌的那双眼睛,哀伤而怨恨!我迫切地想父亲去扛起这件事,却又担心父亲因为私自杀猪陷进去,而且,父亲也无法说出点血刀的去处,或许父亲被冤枉成同案犯也未可知!

公安局却一直没有找我家的麻烦,看来,李兴盛始终都没有说出私自屠宰牲猪的事情。当李兴盛判死刑的消息传来时,父亲再也坐不住了,终于挺身而出找到公安机关,把私自杀猪,点血刀被丢一事,和盘托出。

公安机关在我家后院、水井仔细收寻,依然没有找到刀,只是在墙角找到一些小白花的猪毛,证实了那夜李兴盛在宋家杀猪一事。

李兴盛因为没有作案时间,疑案从无,假释回家,但重大嫌疑仍在。

 

从此,李兴盛总是痴痴呆呆的,口里时常念着:我的点血刀呢?我的点血刀呢?

父亲因为愧疚,负责照顾着李兴盛一家。我也因为有愧对李雅酌出奇的殷勤,好在李兴盛虽然神智有些不清,身体却一天天转好。所有的风浪正在过去,生活渐渐恢复常态!

李雅酌也私下问过我一些细节。我想,这刀已经找不到了,说出来,只怕又会给两家带来不尽的祸害。因此,每每此时,我都会眼望着其他方向,说,我虽然看着小白花可怜,但那天他们杀猪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知道,一直在睡觉啊,而且小白花的肉,我一片也没有吃。

李雅酌那么楚楚可怜,让人真不忍心伤害,而且说出说不清的真相,谁又能相信,李家人以后靠谁去呢?

 

后来,李兴盛真成了我的岳父,完成了他们娃娃亲的心愿,李雅酌成了宋宝来的堂客。那天,雅酌好漂亮,洁白的婚纱一直拖过干净的古街麻石,虽然是邻居,父亲也请了十台小车接亲,那是古镇很久以来没有的婚礼,虽然李家已经衰落,但雅酌那是正宗的大家闺秀,岳父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却穿出了很多年没有看见过的长衫,和父亲打起了拱手,亲家亲家地喊得亲热!

只是岳父再也没有杀过猪,在肉食公司成了一个闲人。

肉食市场开放后,肉食公司的人各个单干,岳父拿着少得可怜的退休工资苦度光阴。好在后来政府出台了新政策,退还了老屋的产权。岳父看着房产证上李兴盛的名字,不由得哈哈地笑了起来,那笑让所有在场的人心生苦涩,父亲背过脸去,偷偷地擦了一把泪水!

我和雅酌在新镇买了地皮建了房,让岳父和父亲住过去,他们都不肯。岳父就这样守候着古街和故居,与父亲一起在街头的夕阳里打打纸牌或是在哑河里用丝网粘芦花鱼。

有一天深夜,父亲忽然打来电话。

深夜的铃声像一声声炸雷。我和雅酌都突然惊醒,坐了起来,一种不祥之感笼在骤集我们俩的心头。雅酌急忙去拿电话。

一边说话一边下床就一边哭了起来,我知道不好:“怎么啦?”

“我爸爸快不行了,唔——”

我心里一毛,眼泪也夺眶而出。

 

当我们开车到古镇时,父亲已坐到岳父的床边,岳父眼睛大大地睁着,似乎在等人。见我们来后,父亲忙说: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岳父费力的转过头来,一把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我预感到会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和我说,顿时我吓得汗都出来了。“宝伢子,你说说,那天,刀是不是你拿了?”

“我和你父亲喝酒的时候,煤油灯乱跳,我虽然醉了,却看见一个黑影在天井了闪了一下,是不是你?

我头脑一遍空白,弓下身子,哭了出来:“岳老,是我!是我拿了你的点血刀!”

岳父却终于轻微的闭了下眼睛,哦了一声。

“可是,我也忘记把刀放在哪里了。”

我知道,你从小就心慈,良心好,雅酌也不要我杀猪,我杀了一辈子猪,刀丢了是好事,我知道你不会去杀人的。

此时,我才知道,岳父一直瞒着大家,他早就看见了我偷刀的一节,说出来,岂不又毁了一个少年的一生,这个少年,连猪都看得重,连猪肉都不吃,又怎么会去杀人呢?只是,若是说出这个少年偷了刀,又有谁能证明他没有杀人呢?

“我没有杀人!”我在父亲和雅酌惊愕的眼神里,喊了起来!

“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但会是谁呢?”

父亲和雅酌在一旁木然地听着这一切,唏嘘之声和着眼泪在流淌。

岳父终于带他着疑惑和遗憾离我们而去,那个凶手和他的点血刀成了他在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他的女儿,他不牵挂,他的老朋友,他更不牵挂!

 

古镇的衰落,终于被有识之士看到,在当地政府的主持之下,进行着全面的维修和改造。由于我家的故居质量还好,政府只答应装修前进和前外墙。我找到领导说,古镇的维修,不仅仅是保留这些古老的房子,更是利用古镇这个旅游品牌,发展旅游经济,我家的房子,外表好,可是木柱子都已经朽了,再来一个雪灾,只怕就会垮啊。

镇长是我的同学,他笑着说,你还想来一次雪灾啊。

镇长带着规划和建设部门的同志来到我家,实地查看了一路,见我说的是实情,也就联合办公,批准了我改建的要求,并反复说,修旧如旧啊。

我笑了起来,老同学搞古镇建设,这么大的功劳,大家都喜宝啦,我还会拆你的台啊?!

虽然是修旧如旧,但我还是想把天井拆掉,升上去做几间客房,以后好用。

拆房的工作很快铺开,当四个工人师傅用力抬动天井里那块洗衣石板时,“当”的一声,一把刀子沉沉地掉到了地上。

人们都惊奇起来,什么东西,声音这么脆!

我心中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急忙走上去,拾起来一看,竟然是那把丢失了三十年的点血刀!

点血刀竟然插在紧挨洗衣板下的砖墩上!虽然有些脏,但稍微擦拭,依然寒光闪闪。雅酌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信,一上来,看到这把刀,一边哭,就要来抢。我有些惧怕那刀锋,怕一争执,会伤到我们俩,看那刀身弧线还均匀,刀口还薄成一线。

雅酌并没有作出不寻常的举动,拿着刀,只是一个劲地哭。

我轻拍雅酌的后背,我无法安慰她,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甚至再一次努力地回想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夜:

看着李兴盛和父亲倒到歪歪的样子,我不由得的恨从心来。李兴盛的那把点血刀就放在洗衣板上,白白亮亮的。我猫着腰轻轻地靠到洗衣板前,伸手就抓住了刀柄,然后我就原路勾着腰偷偷地回来。。。。。。

我真的不记得我拿到刀后,是否就把那把点血刀插到洗衣板下,我想或者我没有。

我只知道岳父自从丢了这把刀,他的人生就转了一个大弯,几乎家毁人完。然而岳父一人独自承担着这一切。在公安局,他甚至连我家私自杀猪都没有说!

我想起岳父临终时候的模样和他说过的话语。

突然,我一激灵,竟然有一种开天窗的感觉,我记得岳父临终的时候说到,他醉了,却迷迷糊糊看到我瘦弱的黑影。是的,我的确瘦弱,可那天,我是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偷偷去拿刀的,他老人家怎么会看到一个黑影呢?

会是谁还出现在当时的那里,谁和那个耍猴人有刻骨的仇恨?

难道会是耍猴人举着鞭子,被迫翻跟头的猴子?会是那只整夜凄凄惨惨号哭的老公猴?

肯定不是人,如果是人杀的,一定不会把刀再还回来的,或许会心虚地把刀丢入芦江,只有那个猴子,那个猴子杀了他的主人之后,才会把刀放回原处。放回原处竟然放得这么蹊跷,不把洗衣板抬开,是不会看到这把刀的。可是谁又会抬开洗衣板去检查呢?或者猴子是事平之后再放回去的也未可知。

那只猴子,常在肉食公司附近翻跟头,夜里就住在屠宰场后的胡同里,或许,那李一刀的绝杀,它早已通晓,而且它更知道那把点血刀的重要和利害!

想当年,我们沉睡的时候,家里竟然有这样一只恐怖的幽灵,提着点血刀进进出出,现在想来还令我背生冷汗。

 

往事已矣,沉冤不雪。

我紧紧地搂住妻子,擦去她满脸的泪水,妻也老了,眼角已经皱纹丛生。好在李裕泰的祖传宝刀又回到了妻子手中,虽然这把刀已经失去了它最初的功用!

今生,我要好好地待雅酌,好好地待我的父母家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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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的音符的个人空间 橙色的音符 发布于2010-11-03 16:17:39
怎么样在论坛里,段首提行呢?版主搞一下吧,谢谢!
日照东方的个人空间 日照东方 发布于2010-11-04 20: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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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的音符的个人空间 橙色的音符 发布于2010-11-06 16:2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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