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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条牛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5-30 19:56:03 / 个人分类:短文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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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条牛

一牯

我爱上了小水,我真的爱上了她,想到她的时候,我脚步就会飞快,把田水弄得哗哗地响,满田都开满黄黄白白的花儿。这些花儿和田埂上那些更美丽的花儿都是给小水的。
然而我只能把爱深深地藏在心底,她是人,我是牛。
有时候,我会在巨田洲的河滩上,对着村子里,哞哞的呼唤,我知道小水会听得见的,小水一定也爱我,只是因为我是牛,她是人,她一定也把爱深深地藏在心底。清凉的月夜,我会看见,她在屋后的小溪边,唱着婉转的歌儿,我知道,那是唱给我听的。
小水姊弟一年年地长大,老谭只好又搭了两间新房。有新房自然会让我去睡头晚。这一带的习俗,新房建好,必然要让一头血气旺盛的公牛睡头晚,这样可以辟邪,新宅便可清寂平安。那夜里,我记得小水偷偷地把大把的黄豆放到我的食槽。我故意当着她把豆子嚼得蹦蹦地响,她吓得直按我的头,对我直嘘。我知道她怕她爸听见,骂她糟蹋粮食,其实老谭去巨田洲看他的苗去了。
真正的男人,不会围在女人的裙边,做一些献殷勤的事。命运给了我两次扬名立望的机会,这两次机会,我觉得都是我给爱人最好的聘礼。

我忍老牯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巨田洲是湘江的一个大岛,岛的南端有一块特别平整而又巨大的水田,足有五十亩,土地肥沃,即使一年不施肥,也能结出沉甸甸的稻子。谁能够在那丘田里洒下汗水,那谁就是最棒的。牛是最棒的牛,人是最棒的人。这个荣誉当然属于老牯和纪队长。巨田在老牯和纪队长的耕耘下,每年都能上交很多粮食,晒谷坪上那一垛垛的粮堆,都是巨田的。
春天的巨田,禾苗刚刚长满,远处的河水充盈却静静流淌,聚散的帆船稀落地点缀在夕阳之下。河滩上,全是绿油油鲜嫩野麦草,队里几十头大小牛都在这里吃草。小水坐在离我不远岸边的一棵老柳下看书。不时,我朝她哞哞叫唤,她就抬起头来冲我笑,她把书包挂在我的角上,她以为我不认得字,我早就知道她初中快毕业了。
小水是我的主人,老谭还有一个傻儿子,比小水小两岁,一年级读了3遍,小学就毕业了,老谭为此在芦江庙里不知道烧了多少高香,也不知磕下多少头默念多少祷,也没有让他的儿子当家理事,他的儿子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所有的功德莫非暗中都给了小水?小水成了巨田洲最美的姑娘,她往山岗一站,山上的风就会轻柔很多,她在老柳树下一坐,老柳会年轻十岁,叶子放出绿绿的光来。
小水站起来,凝望着湘江北去的波涛,那干净的白衬衣,在河风吹拂下,在小水玲珑的身子上,时而紧吧时而飘舞,
小水是那么的美,以至于河上的水鸟都落在这片河滩。
然而这一切都被老牯打破了。它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过来,首先顶翻了远处吃草的小白,又朝小水狂奔过来,小水还在望着江水发呆呢!如果,小水被顶到,老牯尖尖的长角会把她顶死。我一看不好,急忙从中间冲过去,一刹拉间把老牯截住,老牯的角重重的顶在我的肩胛上,一股血腥气,朝我涌来。
老牯看到半路杀来的我,十分恼怒,撇开小水,低着头朝我侧顶过来。
我忍老牯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所有的牛包括小白都被它欺负,河滩上最深最嫩的草只能归它享用,所有的小孩都不敢拢他,甚至大人它都敢顶。仗着巨田是它耕下的,就以为它就是巨田洲的副队长。
愤怒已在我眼里烧起了火焰。我知道老牯的个头比我大,角比我硬,可是我不管这些。想到跌倒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小水,今天,我要和老牯决一雌雄。
当我把角重重的迎上去,只听得哐当一声,我的头嗡嗡作响,但我丝毫没有退却,再次又把角重重的顶过去,即便顶断角,也不惜。老牯没料到这么大的力没有把我吓到,反而抢先一步来顶它,慌乱之间摆头对顶。又是哐的一声,这次轮到老牯站不稳了,单膝竟然跪倒地上,我顶出去的角十分有力,直插于它肩部厚厚的皮里,血顷刻冲到我的眼上。老牯痛得哞地一叫,赶忙站起转身朝我身后跑,我调过头来追。然而身上巨大的头晕让我一个列却。老牯立着尾巴踉跄着跑远,我知道它受的伤比我重。我没有力气再去追它,但我不会让它小瞧,朝着它落荒而逃的背影,我高亢长长地哞叫着,我终于战胜了它,我甚至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的来临,以后小水和队里的同伴再也不会被欺负了。
小水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她用手紧紧捂住我流血的肩胛,心痛得呜呜地哭起来,把头轻轻地挨着我的耳朵,任泪水在我脸上哗哗流淌。
我挣脱她的手,在她的头发上闻着,悠悠的发香给我醉一般的感觉,我知道,我永远属于我的小水,为了小水,即便此刻死去,我也是值得的。
纪队长找上门来,责怪小水没有看好牛,老谭唉声叹气。老牯受伤了,今年双抢,巨田让你的牛来犁吧,队长撂下这句话,恼火的走了,脚拍得地面啪啪直响。
巨田从此成了我的任务,队长以为我会累得自动告饶。小水也为我捏一把汗。然而耕种巨田,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这正是我对老牯不能忍受的原因之一。正如所有有志向的人要干大事一样,巨田是我的事业,是我证明自己,巨田是牛的荣誉。巨田里我快步如飞,老谭在后面直喊,慢点,慢点。我知道他跑不赢,小水在岸边哈哈直笑。
我脚步飞快,把田水弄得哗哗地响,满田都开满黄黄白白的花儿。这些花儿和田埂上那些更美丽的花儿都是给小水的。
小水给了我最好的照料,晚上的时候,学着她的父亲在风头上,给我燃起火堆,蝇虫被熏得无影无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又偷偷地把黄豆藏到我的食槽。
一个双抢下来,我不但没有趴下,反而长大长壮不少。巨田洲谁家建了新房,也都喊我去睡头晚,老牯看见我会知趣的走远,看着老牯落寞的黑影,我有些得意,不由得哞哞叫唤。老谭看见纪队长时,也不再前襟长后襟短了。纪队长就说,老谭,你家的牛,行啊,我家的老牯老了。
巨田更被深耕细作,晚稻的禾苗比其他田里的了足足多了两皮叶,打下了比以前更多的粮食,老谭因此加了不少工分。
从此我有两件最可宝贵的东西,我的小水,还有我脚下黑黑的巨田,用这两样中间的任何一样,都可以换下我的生命。
从此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一牯。

后来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整个巨田洲生产队或者巨田洲大队,都知道,为此,我得到一块世间闻所未闻的专为一牯而颁的:免死锦旗。
过往的老人经过巨田的时候,总要竖起大拇指:巨田洲的一牯,义牛啊!

湘江是湖湘的母亲河,她喂养着沿岸的人们,母亲也有心情烦躁的时候,在巨田洲边流过,并不每天都是小桥流水人家。那一年,整个南方,暴雨足足下了一个月,湘江的水浊黄浊黄的,洞庭湖的水也倒灌湘江。巨田已经被水淹没,水位却还像小虫样一分分往上涨。巨田洲没有设防,人们都携家带口躲到了堤岸,壮劳力都在堤上职守,县领导现场督查防汛,部队都开来了。洪峰深夜抵达。情况十分危急。
河堤上人头攒动,小水却不见了。撤离的时候,我明明和小水挤在一起,人畜全体上堤的啊。我在人群中拼命地找着小水,只看到老谭和纪队长腰上吊着麻绳,一身透湿在河水里打桩。这段堤靠水的一边已经塌下去一大块了,其他社员正往缺里不停地扔土袋。远处的巨田洲像一只随时要沉没的趸船
只是没有看见小水。小水啊小水,你在哪里?此时我发现还有一个人不见了,那就是小水的傻弟。我想起来了,在干部们督促大家慌忙撤退的时候,大家都声色凝重,只有傻弟在呵呵地笑。这小子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是不是,傻弟又回去了,小水去找傻弟了。
巨田洲已快被洪水吞没,垃圾草屑冲到了洲上。不是说巨田洲下面有金鸭婆,水涨洲也涨吗?难道那洲底下的金鸭婆托了几百年的洪水,再也托不住此时汹涌的波涛?此时,我似乎看见,小水拖着傻弟往大堤的小船跑,傻弟不停地挣脱。小水又急又累,而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涨。
我知道,我不能再犹豫。
河水翻腾,直往我口里钻,一个浪头呛得我口鼻咸咸的,我撒开四蹄。
当我赶到巨田洲的时候,水已经把洲淹没。哪里还有船,到处只看见高高矮矮的房顶。我无限的悲伤起来,小水家的房子已经不见了。
小水啊,你在哪里,我哞哞的哭起来,泪水和江水一起扑打我,此刻,我愿意沉到水底,沉到这遍我曾经付出汗水,而今没入水下的巨田。当我无力地随波逐流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熟悉而又空远。
是的,是小水,她在哪里。她爬到了老柳树上,我看到了她。
小水在树上拼命地喊了起来,一牯——
她的傻弟果然也在老柳树上,此时的傻弟,也被翻滚的江水吓住了,老老实实的抓住姐姐和柳枝。
一牯,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会来救我的。。。。。。
我心都碎了。
小水穿着那天的衬衫,只是已经被河水染得黄黄的,湿透的衣服裹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子,看到我,小水终于在树上呜呜地哭起来。
有我在,小水你就不会危险的。
我靠近老柳,轻轻地哞哞地叫着。
小水让傻弟先爬到我的背上,自己也滑下来,我回望着小水,小水点头地说,我们会抓紧的,你赶快走吧,水还在涨。
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气力,刚才还疲惫欲沉的我,此时精神抖擞,我高昂着头,尽量让自己多浮出水面,好让小水姐弟安心。冰冷的河水割过我的皮肤,但我感觉到小水趴的地方是那么温热。
当我奋力游到大堤的时候,巨田洲已经一遍汪洋,老柳树都看不见了。

大堤保住了,巨田洲的水也退了。所有的人们朝我涌来,县里的领导和记者们都朝我涌来的。当大家知道了这一切,甚至知道整个巨田都是我耕下的时候,都啧啧称奇。
我被挂上了红花,接受了顶礼一样的膜拜。一面黄边红色的锦旗披到我的背上,我的事迹是防汛庆功会上的重头戏,公社张书记在庆功会上念着报上,关于我的文章。在巨田的河滩上,所有巨田洲的人都来了,不是巨田洲的人也来了,老谭牵着我在简陋的主席台前绕场一周的时候,有人在主席台边燃放起鞭炮,鞭炮的黑烟扶扶摇摇升向天空。我知道那是我一生最荣耀的时刻,所有的人都在说我,所有的目光都在我身上,老谭也笑得合不拢嘴,他家倒塌的房子也归公社维修。公社的张书记还亲自叮嘱在一旁点头哈腰的纪队长和老谭:义牛啊,以后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许屠宰,有力出力,安享天年。
然而我的目光只看着小水。 “巨田义牛”,小水后来偷偷附耳告诉我锦旗上的字并深情地说,你以后不会死的,这是你的免死牌。
而我觉得,这两件事情是那么的普通,真的,我觉得那只是我给小水的两份聘礼。
小水出嫁了。

小水出嫁的那天,河堤上排满了小车,黑黑的轿车在艳阳的照耀下,一线亮亮的白色,晃得头晕,那个一脸横肉黑西装的麻饼亲自坐船过来,嘴巴笑得裂开,成了一个“二”字。逢人就开喜糖。
我的天塌了下来,白晃晃的太阳那么绝情,所有的声音像劈头盖脑的大雨,我狂奔,我向着巨田狂奔。
有人向纪队长报告,一牯疯了,顶翻了两个人,往河边跑了。

呵,我的爱,我的痛,我愿意用生命交换的东西,此时不如把我的生命也带走吧。前面的那个人是队长吧,他的笑容那么虚假和伪善,他今天穿得可客气了,好像是他收媳妇一样,竟然敢向我挥舞竹竿,我笔直地顶过去。
又来了一个人,是老谭吧?老实巴交的老谭,别人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眼里只有那块大田,只有你的傻儿子。你以为你是我的主子,真的可以驾驭我的一切,你虽然有天使一般的女儿,可你却拿来让我在你的田里奔劳,你竟然还向我吆喝,你去死吧。
河水还在流,老柳还在风中歌唱,你个老柳,你有什么,虽然你阅尽沧桑,你站得那么高,你知道所有的一切,可是你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我要让你断根!
……
忽然,我看到一袭纯洁的白云在远方的田头显现,像仙女一般在向我招手,我愣住了,
那个仙女轻轻走近我,一手提着洁白的纱裙,一手轻轻地抚摸我,
是小水,小水,你可知道我心里怎么地痛啊——
小水点着头,泪水流满整个脸颊。

小水走了,她是人,我是牛,她是天使,我是只会流下黑汗的凡胎。
小白成了我的妻子,一年一年,我在巨田耕耘着。
人们也渐渐富裕,队长新买回了耕田机,耕田机在田里飞快地跑着,不要吃草,也不要休息。我嫉妒地看着这一切。我知道这个突突叫的家伙,会把巨田从我的手上抢走。会像当初的我抢走老牯的巨田一样。
老牯死在一个端午的前日,用的大杀。那天四周围了几个人,纪队长没事似的走近老牯,亲热地摸着为他出了一辈子力的老牛,谁知他在老牯的四脚散下绳套,他刚走开,几个壮汉突然一收绳索,蒙着眼的老牯突然倒地,张四屠夫提着一把大斧冲上来,一斧就把老牯的头砍了下来。
老牯曾经是巨田的功臣,用大杀是对老牯的尊敬,小杀就像杀猪一样,一刀刺破喉咙,血尽而死。老牯老了,哼都没有哼一声,其实不锁脚,老牯也没有力气反抗了。
对于老牯我怀有对一个迟暮英雄的敬重和可怜。
只是老谭,没事他就在田边长吁短叹,他不能在巨田吆喝他的牛,他失落,就像当初分田到户开始的时候,他以为人们各搞各的,不要再喊他犁田了一样。然而他的一牯多么棒,巨田除了他的一牯,还有谁拿得下。而今他真的只有深深地失落。
这个,我到想得开,耕田机犁得那么快,有什么不好,巨田不还是绿油油的,每年打下满满的两季粮食,看着人们用拖拉机把稻谷一车车的装回家里,我开心得轻轻的叫唤。我心安理得的在老谭的前面去耕那些边余角料不成形的田,这个耕田机不好来。只是巨田洲的牛在一天天的不知去向,这给我一种隐隐约约的痛和深深地担忧。

人们越来越有钱了,很多人都到远方的城市去打工,打半年工当得种一年田,巨田洲的田一片片荒芜下来,最后连巨田都荒芜下来。河滩的野麦草长到了稻田,先是那些小田,最后巨田也长满了。
人们都建起了楼房,只在房前屋后种些自己吃的小菜,耕田机也变成废铁被卖掉。看着肥沃的巨田长满野草,我有些始料不及,站在巨田的野草中,我不解,难道还有不从田里长出来的粮食,不种田人们吃什么。
老谭家也建了楼房,可以防洪水的,只是那年之后,湘江再也没有发过大水了,出嫁后的小水再也没有回到过巨田。每当月圆之夜,湘江水波粼粼,像是在沉睡中做着甜甜的梦,我远望上游,就会想到小水。想到小水,我眼里不再含满泪水,我知道她已经是一个城里人了,一定过着幸福的生活。我不想她。
老谭间或带着傻儿子也到了城里,有时候替他搞房地产的女婿麻饼看材料。

有一次,麻饼带很多人来到巨田洲。
看着他阴险狡诈的样子,我想起小水出嫁的时候,我心里充满忧伤和愤怒,老谭急忙把我牵开。他以为我会去顶他。其实我的心早就凉了,时间已经冲刷所有的荣辱和情感,小水过得幸福和富裕,我还有何求呢?何况小水得到的这一切,我并不能给她。我和小白能够在这蓝天碧水的巨田洲度过岁月,已是安慰的事情
然而,当我从巨田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小白不见了。我疯了一般在村子里的屋后屋前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小白。一种不祥之感从我心底升起。老谭看到我痛楚样子终于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
小白被卖掉了,不是杀掉。现在的有钱人迷信的很,赚了钱怕不安稳,要白牛黑羊敬神保佑他们,保佑他们得到的钱不会丢失,而且还会有更多的钱源源滚滚地奔向他们的腰包。他们倒不会杀小白的,他们要让小白去和别的白牛生崽,用不断生下的小白牛来牺牲。我不确定是不是麻饼把小白弄走,我想不到人类还会有这样比直接杀死更恶毒的方式来。这些可耻的有钱人!
我痛楚,没有了小白,我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我哀号,然而我已哭不出泪来。我想起当初老牯的悲伤,它的悲伤只来自于它的衰老,而我的悲伤,不只来自于衰老,更来自于我心底的深深的忧患,我悲伤我们牛的身份,我悲伤那些在田头叹息的老农,我悲伤那些世代耕种的黑土地,我悲伤那个长满荒草的巨田洲。
我的生命一半让小水和小白带走,这巨田不要再有什么事才好。虽然荒芜了,等人们醒悟的那一天,还可以开垦过来,当人们饥饿的时候,它还可以长出粮食。即便我老了,就是耕田机还可以来开垦的。

麻饼又来了,和一些肥头大耳的人,在巨田一带指指点点。小车停在那边堤上,还是像小水出嫁的那天,在太阳下熠熠放光。一个妖冶的女人挂在麻饼的臂弯里,像是他随身而带的手机,时不时地在麻饼的脸上贴一下。
小水啊,你的丈夫有别的女人了,而且你的父亲老谭对这一切,竟然熟视无睹。小水啊,你过得幸福吗?你在哪里,你回到巨田洲啊,看看这个可耻的男人吧。。。。。
很多戴着眼镜的人拿着仪器在巨田洲左照右照,或是钉下不少作标记的木桩。
紧接着,巨田洲的树全被砍倒,那棵老柳树因为位置好,麻饼十分喜爱,他的小情人背靠老柳,一副非常做作作呕的样子。老柳树就这样保留了。
挖掘机、推土机都开到了巨田洲。
仅有的一些刚扬花的稻子也被黄土填掉,荒草也被埋掉。整个巨田洲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猪,红惨惨地摆着。

当我拼尽全力顶向那开来的推土机时,我的角折断了,殷殷的血流到了裸露的黄土上,我知道巨田已不能等到人们醒悟的那一天了。巨田再也不会长出养活人们的粮食来了。看着平静的湘江,若那是满河的泪水,你怎么不翻腾,你怎么不哭诉哦!
老谭紧紧地牵着我,对我说,搞开发,算了。。
我怀疑我是否真的不再年轻了,第二天一早,我竟然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看着巨田洲变成黄土洲,我老泪纵横,很多事情不是你所能阻止的,就比如小水的出嫁,小白的被卖。一个人泪水流尽的时候就不会有泪,血流尽的时候,就不会再有血了。
麻饼带着那个女人来到他丈人家里。恬不知耻地向那个女人介绍,这是他丈人家。然后他对老谭说,你那个老牛真厉害啊,我听小水说过他很多事,好牛啊好牛啊。
麻饼看到我对他怒目而视,急忙拉着妖冶女人和老谭一起走进里屋。我似乎听到妖冶女人的嗔怪:你个软枪。又听到麻饼在说:这不已经想到办法了吗?还听到壮阳、好牛之类的话语。中间夹杂着老谭的叹息,甚至哭泣。似乎还有一些没有说完而不要让我听到的话。

巨田不复存在了,“巨田盛地”却还在那里。这里将是一个横亘的巨田盛地滨江别墅度假村。洲上又移了来很多叫不出名的珍贵树木。那些豪华的别墅将散落在这些名贵树木中间。这里产生的价值将是种田的五百倍。巨田洲的人们都将分到一笔不菲的补偿。
而且前期土方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明天就是第二期工程的奠基仪式。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也被请到奠基仪式上。
难道是我曾经的义举,难道我曾经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又被戴上红花,就像当初救了小水,被公社披上红花,还发了免死锦旗一样。
烟花在巨大的气球和拱门上开放,鞭炮燃过的声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升起的烟尘像巨大的蘑菇云,是当初防汛庆功大会的一百倍。麻饼的声音,抑扬顿挫:感谢巨田洲的人们理解配合,感谢我的老婆小水提出开发巨田的创意感谢。。。。
我的头嗡嗡作响,小水也来了吗?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麻饼旁边那个衣着高贵却白胖臃肿的女人是她。。。
台上的麻饼还在喊:下面下一个仪式。。。
小水,那是你吗?那是你吗?我日思夜想的小水,那是你吗?
麻饼在喊:宰牲。。。
小水啊,巨田洲是生你养你的巨田洲啊,让黑黑的、绿油油的巨田洲变成黄黄的、钢筋混凝土的巨田洲,是你的主意吗?
小水啊,你看到我了吗?我站在光秃秃的黄土坪上啊,
小水啊,你应该看到我了啊,我是一牯啊。

四个大汉突然向我撒下巨大的麻绳,顷刻之间,我的四蹄被麻绳收紧,被绊倒地上,
我已经明白了这一切,今天我不是嘉宾,我是佳肴。
我把头和断角拼命地在地上和四周甩,我的眼睛已经充满了血。我的毛孔全部渗出殷殷的血来。
我听得小水附在麻饼的耳边说着什么。
会不会是那些如风逝去的情感,会不会是那些惊天动地的救命恩情,会不会是那个红红黄黄的免死锦旗。。。
麻饼把手一挥,一个壮汉从后台拿出了一段绸子,却不是锦旗的通红,是黑色的。黑色像一片天上骤起的乌云,朝我铺天盖地袭来。
麻饼在说,今天不要大杀和小杀,要鞭杀。。。

我感到巨大的疼痛从腹底开始,像电一样麻过全身,
我听到老谭凄厉的哭声,一牯啊,我对不起你啊,他们说可以拿十万块钱给我,给我的傻儿子症病啊。
我感到自己在分离。
黑色的天幕豁然开朗,远方的太阳,高高西坠,些许的晚霞霎时漫道整个天空,血色的天空像一面锦旗,那黄色“巨田义牛”的黄字渐渐变白。。。
变成了少女小水的白衬衣,单瘦玲珑的小水在我耳边悄悄地许愿。
小水在给我食槽里偷偷添黄豆。
那些黄豆我还没有来得及吃,转瞬之间发出绿绿的芽来,竟然变成巨田洲绿绿的荒草。
荒草奇怪的摇,奇怪的摇。
忽然巨大的洪水从天边涌来,比救小水的那次洪水还大十倍。巨田洲的荒草纷纷漂浮起来,成黑色一般的死草,洪水滔天,滔天洪水。
渐渐地一切都平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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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的音符的个人空间 橙色的音符 发布于2009-05-30 19:59:55
一牯,是小说的题目。请大家提意见,好做进一步修改,谢谢。
丝路驿站 丝路驿站 发布于2009-05-31 06:28:37
好小说,是长篇吗?
wenbing.51的个人空间 wenbing.51 发布于2009-05-31 08:18:21
有意思!
铺路石355的个人空间 铺路石355 发布于2009-05-31 09:14:20
好小说
树的部落格 雪雨飞 发布于2009-05-31 11:36:00
这都是吃了什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呀。
读起来很有意思,但是结尾太悲凉了,似乎现在所有的小说都走得这样的路子。
爱晚亭 爱晚亭 发布于2009-05-31 16:24:14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spark-j-m的个人空间 spark-j-m 发布于2009-06-01 16:45:38
拜读了。
丝路驿站 丝路驿站 发布于2009-06-02 06:52:20
好象没完?继续发呀
梅钧的散文空间 梅君 发布于2009-06-02 10:57:23
拜读了
橙色的音符的个人空间 橙色的音符 发布于2009-06-29 20:58:08
感谢各位老朋友, 梅君、 丝路驿站、 spark-j-m、 爱晚亭、 雪雨飞、 wenbing.51、 铺路石355、backyar、大榕树、Dior甜心、flasher、纤夫、邓琮999、礼泉、采桑女、落雪斜阳、周荣宏、公一牛、湖州若兰、瘦马。。。。
沪陕高速光山路政大队 吻穿地球 发布于2009-12-13 13:35:39
好文章,应让更多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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