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城伟哥之公路博客,有公路诗集《橙色的音符》、小说集《古镇排客》出版,省市作协会员,湘长沙望城公路局养路工人。博客除转载之外,都为原创,本人邮箱:maren250@163.com

修改《古镇排客》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1-15 08:03:07 / 个人分类:短文     分享到:

     

               古镇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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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洞庭湖以南的湘江边上,太阳在升起和落下中清澈而又通红着美丽的湘江,夏夜一河江水在满月的映照下,平静澄明,却并不一定数眼就可以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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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我即将离开这个水乡小村,要到长江头的一个城市读大学的某个晚上,我又看到了这些景色。仿佛我的离开等同于我大伯生命中的一些场景,让他无限的伤感。我大伯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知道日渐衰老的他在耽心什么,而他曾经又在伤感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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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在老家种田,一个作田汉子,天天在泥里土里翻腾,身上竟不见半点泥巴屑子。一身干净的土布衣服,扛把锄头走起路来像风吹过田埂,几亩田被他侍弄得像一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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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种的是水稻,却非常怕水,除了稻田里的水不怕,什么水塘小河他都不敢挨到水边,甚至洗锄头都在家里的水缸舀水洗。天气热的时候大家都去小河里洗澡,他却提桶水站在自己的屋檐边,反着手斜拉着澡巾在悠哉悠哉擦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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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时候出集体工,我大伯做事肯下力气,每年赚的工分是全生产队最多的,加之我大伯生得高挑俊美,又是单身,常常惹得姑娘堂客们和他开玩笑,出工时,谁都愿意和他分在一组。我大伯会天南海北的说笑话,说的故事几乎都与水和行船有关,说到紧张的时候,大家都停下活计屏住呼吸,我大伯起起伏伏轻轻重重的声音,就像腊月里社员们等待会计结算出一年的单价时,算盘珠噼噼啪啪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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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很有女人缘,却并不中意于某一个女子,满嘴水和船的故事,仿佛就是他经过一般的绘声绘色,却又是那么怕水,终于惹恼了生产队的姑娘堂客们。在一个收工较早的上午,终于被五六个女人抬着架着,扔到了柞树溏里,柞树溏是生产队的一个过水溏,才一人多深。女人们的笑声,掩盖了我大伯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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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家看到他在黄黄的水溏里乱扑,喉咙里像深夜看见鬼一般地哭嚎时,才知道我大伯不但不会水,而且对水竟然真的有一种让人心寒的恐惧。从此大家再也没有和我大伯开这样的玩笑。青春和岁月让几个钟情于大伯的姑娘无法等待迷团的解开,我大伯终于打了一辈子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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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大伯好像也并不在意,只是在夏夜皓月的江堤边,孤独的他远望着从南而来滔滔述说的湘江,偶尔会从眼睛里涌出酸酸的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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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早年却是一个排客,在湘江长江一带贩河竹,人送外号蛟排客。从沩山买进竹子经沩水走古镇到湘江,下洞庭,再在长江各码头卖掉,远的竟然卖到了鄱阳。排客不是人人能做的,大江大湖,无风三尺浪,更多的时候风高浪急,河弯滩险,经常有排客人货无归,我大伯却总能换得一卷卷的票子,搭小火轮回到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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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并不是古镇人,古镇却是他最心驰神往的地方。古镇原名芦江,东望铜官,湘、沩二水在这里合流,得舟楫之便,千多年之前的唐朝就开始兴旺发达。凡湘阴、益阳以及宁乡和善化的粮食、土产多以此为集散地,然后上发长沙湘潭,下到洞庭及长江沿岸,曾为全国八大米市之一,商贾云集,市场活跃,有小汉口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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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身材瘦高,浓眉大眼,仪表堂堂,却打了一辈子单身。这和他流连古镇几乎出于同一个原因,那就是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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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是古镇洪泰坊的一个婊子,生得高挑微胖,肌肤白得像冬日洪泰坊主楼脊瓦上厚厚的雪,不大不小的胸脯正如李记香干店才出锅摇摇晃晃的豆腐脑,那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滴溜溜滚过去,人人都以为对自己含情。如果码头边河风吹摆的杨柳树还不能说出她的风韵,那么有一个比喻你可能会要动心,雪狗在古镇最繁华的半边街走过时,两边的啧啧人群,像水蛇游过哑河后分开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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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最旺的时候,长沙城里曾经有一个阔少,包小火轮来到古镇,花了四十个大洋,也只是让雪狗陪一个时辰酒菜,一起逛了半天庙会。那白藕一样的手摸没摸得,别人不晓,但没拢得身,这是行内人都知道的事情。雪狗轻易不会和人上床,不管你出多少钱,但碰到她喜欢的,她却主动投怀送抱,而且会把你拉到她的竹席上,这时候你才会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什么叫作当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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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必要说说雪狗的那铺竹席。 青青竹席,用极薄极韧的益阳绵竹蔑编制,冬天温软,夏天爽凉,还可以折起来。睡在上面就像睡在起了微风的湘江上一样,在上面翻身,那席子像有感应似的托着你,压下去,就感到一股反力,躬起身感觉它在推你。用俗话说,这铺席子晓得接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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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有了这铺竹席,正如鱼有了水,火有了风,深山有了老虎,大海有了蛟龙。谁能和雪狗在那铺席子上度过良宵,即便就死了,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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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雪狗在这席子上共赴巫山的,自然有我的大伯。大伯贩河竹赚了数不清的钱,最后也都扔到了这铺席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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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软席上和雪狗共赴巫山的还有一个和尚,也就是古镇西头芦江庙的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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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和尚什么时候来古镇的,已无可考。但芦江古庙俨然变成了法无和尚经营的店铺,他不但独霸了本镇的钱纸香烛鞭炮的生意,而且进得大殿,必先捐功德钱,方可问卦卜吉,祈愿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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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件奇事让芦江庙名声远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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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奇,放生池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养的一只大王八。俗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那只活王八少说也有五百年了,有脚盆那么大,青青的壳儿,雪白发亮的肚皮,在池里悠哉游哉。人们从放生池边走过,只要对着王八的眼睛看一会儿,就会感到如佛附身,万念俱空,视钱财身体都为乌有之物,当然那些个尘世的烦恼困惑也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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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庙里也有放生池,可那个水啊,浑浊不堪,死鱼的气味甚至直冲大殿,混杂在各种香火之中,实在蒙羞我佛。芦江庙的这个放生池,池底的黑白石子历历可数,鱼儿黑影在石上匆匆掠过,从不换水,却没有一点屑沫,几株睡莲,一年四季的开着异香的白花,真像在睡梦中听着古刹的钟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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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奇,就是庙门前两个巨大的石狮。这个是法无和尚从对河的丁字湾麻台山,有名的石匠舒九神仙那儿化来的。一对狮子栩栩如生,雄狮面目狰狞不怒而威,母狮含饴弄崽慈祥安逸,一个少说也有五千斤。说来更加神乎其神,法无和尚分两次运回,过湘江的时候,就他一人踩水双手托着狮子过来的,他下水的时候闲杂人都被赶到百丈开外,不准观看。上岸后才用二十个和尚用滚木垫底的方法,拉到芦江庙前。踩水托狮听说是真的,二十个和尚棍撬绳拉也却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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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奇事,让古镇人甚至过往的客商,无不对芦江庙深怀敬畏之心,而又威慑于法无和尚无边的法力。芦江庙因此更加香火鼎盛,鞭炮之声终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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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大概在民国三十七年左右达到全盛的顶点。这中间芦江庙的钟罄,洪泰坊的浪笑,街头此起彼伏的叫卖,卖唱说书的吆喝,麻石板路上拥挤的车滚马踏,以及码头外船桅林立和乌舡子之间起伏的垃圾泡沫,夹杂码头内飘荡来的芦江曲酒和靖港香干的清韵,构成了一幅盛世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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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晚上,到处的店铺人家、寺院青楼都点起了亮壳子,河边的花船上弦乐轻轻飘起,臭干子和火焙鱼成了下酒的好菜,天上的圆月也羡慕人间的快活,偷偷地藏进了微微起伏倒映着这一切梦幻的湘江,又好一幅湘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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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象,是怎么一个繁华,早生几十年,你也会和我大伯一样,流连忘返。当然你得有钱,我大伯有的是钱,钱不多的时候,他就又去放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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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和尚也上了雪狗的席子,这件事,我大伯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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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大伯去庙里磕头,保佑自己行船无大浪,赚钱早还乡。当他把头磕下去的时候,隐约听到后堂有女客的调笑声,而且发出那嫩脆声音的正是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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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不由得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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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十分恼怒,这倒不完全因为雪狗的原因,他也知道睡过雪狗的人还有很多。只是法无和尚作为庙里的住持,本应研修佛法,超度困苦解人危难,却把金钱看得如同命一般,不交功德竟然连大殿都不能进。当他和那个大王八对视的时候,总感觉心生寒意,若不是连忙移走目力,还真有些站不住。而今这个和尚,竟然还色戒大开,青天白日淫女于佛堂之后,真是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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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庙外的时候,大伯从褡裢中拿出一些米迎空一撒,庙门前大樟树上那些眼尖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下来,抢着米粒。那不多的米粒说来也怪,好像怎么也抢不尽,有些麻雀都抢到了大殿,甚至在佛像头上都争抢起来。等和尚们来驱赶的时候,已在佛头上屙了不少的鸟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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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无名恐慌,急忙走到庙外,看到樟树上噪杂的麻雀,和我大伯临风而去高瘦的影子,想起刚才在后堂和雪狗的调笑,他似乎知道了个中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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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头着粪,非同小可,法无非常气恼,吩咐弟子们赶快给佛祖打扫,鸟粪虽然清干净了,但总是留下些印痕擦不掉。法无摸着出汗的秃瓢,甚至感觉自己头上都疙疙瘩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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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个高体肥力大,那东西也大,让雪狗浑身受用,那床竹席不会因为承受过重而少了造化,夜半的时候,法无满意地溜出洪泰坊时,雪狗已经开始做她的美梦了,然而梦里全都是我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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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和我大伯在一起确乎另外一种景致。打个比喻吧,法无给雪狗的是一碗扎实的米饭,似乎没有它不能饱肚,我大伯给她的是一碟碟好吃的炒菜,没有菜吃饭还吃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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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就这样,饭菜、菜饭,梦醒、醒梦。全然不知道法无和尚在雪狗的竹席某根竹蔑的背面,悄悄地画了一个怪异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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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二天傍晚,我大伯来的时候,雪狗已梳洗干净,早饭中饭晚饭,变成了一桌风流万种的夜宵。然而这一夜,我大伯却没有尽兴。雪狗的身子好像他放着的排,来到了一条他从没去过的大河,风浪有些乱摇,该推的时候,它拉。该顶的时候它让,瞎忙了一夜,两次都跑到席子上,把席子弄得胡浸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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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非常懊恼,雪狗巴巴地望着他,只用脚狠狠地踢他。大伯首次被一个婊子瞧不起,很没意思,但他感觉这中间肯定有蹊跷,他似乎看到法无和尚在大殿,一边念经,一边捂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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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一夜,我大伯都熬出了黑眼圈,稀里糊涂的睡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他挤在众多的信男善女中间,远看着大殿里的法无和尚在阴阳着眼,当当地敲着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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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扶着大石狮那个恨啊。他忽然感觉那石狮,随着木鱼的起伏竟然有些震动,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用手重重的拍打石狮的肚皮,像一个瓜农体会他的西瓜是否成熟。我大伯似乎知道了什么,他走开。不久又回到石狮面前,他轻轻说了声得罪,就把一些爬山虎的籽扔在两个石狮的脚下。当然这一切没有人注意,别人心中只有虔诚和顶礼,哪会有心思去猜想一个排客的行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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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紧挨着两个石狮长出了一些爬山虎的藤。开始没有人在意,等藤长到石狮的脚上时,法无才发现,他也觉得好玩,应该是芦江庙兴旺发达祥瑞之兆吧。直到藤长上了狮头时,他才感觉不对。因为藤长得太快,爬山虎的脚也不像是爬在上面,而是长到了石头里,这些爬山虎好像从石头中间能吸取养料,甚至在法无的眼里,他觉得石狮在一天天变小,最开始爬上藤子的狮脚,有些细微的发烂。法无吓出一背心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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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没人的时候,他偷偷起来拔那些爬山虎,可像生了根似的,就是拔不下,当法无运起全身的蛮力时,只听得啪的一声,狮子屁股的地方被撕下一块石头来,露出黑咕隆咚的一个洞,石狮子里面竟然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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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法无和尚虽然有些力气和道行,却要搬动几千斤重的石狮还是没有把握,为了扬名立望,他只好偷偷地在凿狮子的时候,买通舒九石匠,把个狮子分两半凿空,再合拢一起,竟然天衣无缝。即便凿空了,一个还是有千斤重,浮在水里,却轻了不少,但还是可想而知法无的功力。然而刨空石狮、冲撞神祇、炫耀法力要是传到江湖上,是会为天下英雄所唾弃的,弄不好,会断了芦江庙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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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因为法无和尚吓得雪白的肥脸而略微轻了一些。法无赶紧把石头轻轻合好,不敢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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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法无用眼瞟了那狮子,倒也看不出来,心中才少许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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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后来又用了很多方法,始终不能除去爬山虎的藤。比方用开水淋、用火烧等等,藤只是长得慢些,却并不怕烫,法无一直偷偷摸摸的,连弟子们都深怕碰到。一些日子下来,他感觉自己很累,而且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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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和尚当然知道是谁作的孽,那天他早就瞄到了黑眼圈的蛟排客在人群里,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法无挺得意,不想他蛟排客,使出这阴招。这等于是要掀法无的底,断了芦江庙的香火,就断了法无的财路,那还不如要他法无的命!想到这里,法无感觉身体浮了起来,倒不像浮在雪狗席子上那样的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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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却在雪狗的席子上,又找到了心得,他知道那个席子,有意在作对,就借力打力,反其道而行之。果然更加尽兴,这让雪狗非常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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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法无和尚因为心事重重,日渐消瘦,为雪狗所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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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早年放排,从一个老排客手里学过一门神打功夫,能在体内祭出三颗火焰,这个叫三昧真火。但这火是极阳之物,粘不得阴气,而且要喝露水才能存活,当人入定的时候,火还会根据周围情况稍许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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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大伯住到雪狗那儿时,总是放心地把三昧真火使到不远无人的野外,早晨的时候再收回。这个三昧真火,念动咒语在百步之内可以毙人,另一方面,又能养身克水,极利于在江河行走。只是施用这个法术,稍有不甚,容易伤着自己,因此大伯只是在体内运转涵养,或祭出来吃露水,却从来没有打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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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还有一条,我估计我大伯这个三昧真火,参得还不是很透,因为当法无和尚悄悄走近这三粒闪闪火焰的时候,我大伯并没有感觉得到。那时,他正和雪狗在推浪呢,因此火焰也没有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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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把火焰放在洪泰坊后面一个废弃的燕子瓦窑里,以前每次他都这样,不知道怎么就被法无和尚知道了这个秘密。法无憋着气,轻轻走到火焰的上方,对准那三团紧挨着跳跃的红火,把一大桶屎尿水兜头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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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正在雪狗身上忙活,不禁打了三个冷颤,着了魔一般叫了声哎呀,那玩意儿立马缩了。他也顾不了没穿裤子,打开后窗,照瓦窑方向拇指掐着中指,念动拘火诀,哪里还收得回。我大伯当场跌倒在地,口吐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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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不知如何是好,赶忙要喊人,我大伯强举着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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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看见那三团火,哧溜哧溜的灭了,大喜过望。他甚至猜到了蛟排客从雪狗身上掉下来,要活的样子,甚至也想象得出那些缠绕着石狮的爬山虎萎靡而死,而且蛟排客从此不敢到沩山贩竹,不敢在芦江打尖,雪狗又滚到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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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安理得的回到禅房。这么些日子来他终于睡了个安身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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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第二天没有起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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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按我大伯提供的方子出去抓了很多药,用陶罐煎好,再吹冷给我大伯喂下,此外就一直陪在我大伯左右。雪狗早已想好了自己的归宿,和大伯已经说好放下这趟大排,狠赚一笔,以后两个远走高飞。本来有排的时候,最忌在繁华的码头登岸歇脚,我大伯放排经过古镇的时候,舍不下雪狗,只这一夜,竟然被法无逮到机会。今天这一跤摔的不轻,好在那三昧真火,勉强收回,只是已经失却八成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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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大伯和雪狗分别睡里外间。我大伯却无法入睡,这么几次的经历,他知道,法无绝非善类,芦江镇的人们早已被法无的淫威蒙蔽,他觉得只有自己才能为古镇除掉这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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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雪狗传来均匀的呼吸,我大伯不由得轻轻起得床来,踱到外间。由于雪狗的尽心服侍,我大伯感觉精神恢复了很多。雪狗白胖的脸红扑扑的,眉宇间似有些许笑意,她太累了,正在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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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雪狗的脸,叹口气看着窗外的夏夜。此时她梦中憧憬的幸福,是否会如窗外这渐渐西斜的满月呢,充盈的湘江在圆月的映照下,平静澄明,却神秘莫测!他知道,今夜一别,也许再也看不到这个有情有义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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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的时候,大伯一身黑衣装,短打扮,偷偷溜进芦江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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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找到了放生池边的那口大瓦缸。那王八只有白天才爬出来,在池里活动,晚上就宿在缸里。缸里腥气熏人,竟然有很多吃剩的鱼头,想那放生池里的慌张乱跑的鱼竟然是王八的活口粮。大伯借着月光看到了那个大王八,惊动了的王八几乎同时也看到了他,没等王八反应过来,我大伯伸出手掌,朝王八背上连拍了三下,王八垂下了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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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似乎听到法无和尚的禅房里也传来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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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没有再去洪泰坊,而是直接奔向码头,解开系排的索子,操起长篙,驾起他的竹排就往下游拼命的撑。那些刚从沩山收来的众多上等河竹和木料,几乎倾尽了他的积蓄,准备赚出钱来,好和雪狗远走的,都不要了。他要赶快跑,稍微的迟疑,将让这一切前功尽弃,而且自身都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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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他也要不了啦!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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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那三拍,已经耗尽了三昧真火的全部法力,因为被尿水浴过,不能远打,但直接拍到王八的身上,那王八肯定是活不了。大伯在王八的壳背上拍进去三棵钢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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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大伯起篙的时候,芦江庙里也累麻了浪,和尚们跑进跑出,在救法无。法无和尚硬挺着腰,满脸青紫,嘴巴哆哆嗦嗦,好像要说什么?弟子们虽然忙,却没有章法。法无终于说出话来:快请雪狗,你们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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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正在洪泰坊六神无主,一觉睡过头,突然发现蛟排客不见了,本来约好第二天陪她一起去半边街买布料做两身衣服的。见法无不避嫌疑深夜急请,知道大事不妙。她早已从蛟排客和法无和尚的来往,看出了端倪,甚至猜到这两个男人因为自己结下刻骨仇恨,明争暗斗越来越形于颜色。法无有一股让她恐惧的邪气,她希望蛟排客带自己走,赶快走,越早越好,走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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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于想找到蛟排客,见法无来请。她知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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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见雪狗急急来到,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你想跟他走,他已经下河了,你赶快到码头去追,估计走不远,你要带着那铺竹席,如果走远了,你就在码头杨柳树下游十丈的地方,骂一句就撕一根竹席篾,他就会回来带你走,不管走出好远都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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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心乱如麻,哪里想到这是法无和尚的毒计,她一心只想追回情郎,好带自己一起走,好问问为什么抛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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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雪狗拿着竹席,气喘吁吁地跑到河边,早已没有了月亮,天边已隐约可见细微的鱼肚白了。湘江边只有熟睡的乌舡,只有轻轻的河风,只有江水静静地流淌。她的那个牵挂呵,她的那个恨,都在哪里呵,可哪里还有蛟排客的影子。雪狗找到杨柳树下十丈的地方,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把席子拆开,往江水里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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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虽然失却了三昧真火,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好在功底好。一点长篙,厚重的坐排就箭一般离开码头。一来下水顺流,再者他不停地起篙下篙,天边细蒙蒙亮的时候,已经到了双江口。他吁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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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突然,他听见殷殷的哭声和骂声,随着哭骂,他脚下的竹排轻轻一颤,析出一根竹子,转眼之间变成一条竹大的毒蛇,朝他扑来,口里的信子差点舔到他的脸上,他甚至闻到了蛇口里的腥气,这让他有点晕。我大伯急忙用长篙横扫过去,不想长篙竟被拦腰折断,打远的蛇又恶狠狠地窜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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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江面上起了雾,没有大风的江水也开始翻腾起来。竹排在河里打着转转!说时迟那时是快的,我大伯扔了长篙,往旁边一闪,猫腰从排上取出一把寒光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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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篾刀是砍竹子用的,却比一般的篾刀长而且薄一些,不像真砍竹的篾刀那样厚而短。那是沩山的竹农感念我大伯的情谊,送给大伯防身的。由于我大伯经常擦拭,刀锋利无比,却从没有实打实的比试过,他知道法术干云不如寸铁在手。这有点像现在高科技战争,电子对抗,无人飞机空袭,最后还非得要地面进攻,甚至是战士之间的肉搏,才能最终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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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蛇看着寒光闪闪的篾刀,并不惧怕,脖子变得扁平,像一把厚厚的肉扇,蛇信子乱搅,口里不断地发出哈哈的声音。我大伯也是初次见到这么大的蛇,有些心虚。那条蛇跟着我大伯窜到排尾,当我大伯让过举着的蛇头的时候,蛇身蛇尾斜向上朝我大伯甩来。我大伯竟然没有躲得过去,蛇的尾部顺势卷了拢来,围住我大伯卷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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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缠在身上,越缠越紧,像一根腥臭的绞索,我大伯感觉腰都快要断了。这时回过头来的蛇,张开血盆大口,蛇信子伸向我大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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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得大伯的手没有被蛇圈住,朝着信子砍下。蛇痛得一闭嘴,那信子在竹排上,像壁虎丢掉的尾巴,乱蹦乱跳。稍一走神,那蛇又张开撩着4颗大毒牙的血口,朝我大伯的头咬来,我大伯身子不能动,只好把头奋力往一边躲。这一下,虽然没有被咬着,蛇口的下巴却从我大伯的肩上带过,竟然把肩上的衣服带破,而且剐去了一层皮肉,通红的鲜血顿时染红了我大伯颈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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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强忍剧痛,操刀的手从下往上用力扬起,正好从巨蛇的七寸之处割过。不想篾刀如此锋利,那蛇竟被割成两段。蛇头无力滚落排尾,蛇身就像一根没有作力的绕环,飞快的闪开绷直,也滑进了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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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蛇之时,竹排已经又散开了的四、五根竹子,变成四、五条同样大小的毒蛇,朝我大伯窜来。那模样和第一条蛇如出一辙,都举着头,扁平着脖子,蛇信子乱搅,大口里哈哈着响。已经靠近的蛇,就像锄头锄地,张开大嘴,呲着獠牙,往我大伯身上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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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断第一条蛇的时候,我大伯知道这蛇不能躲,躲过蛇头,若被蛇尾缠上,难以脱身,看来顾不得蛇口的腥气,还只能正面迎斩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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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舞动的篾刀,像一朵朵闪着寒光怒放的白菊花,不断有蛇信子或者蛇头被砍断,沉入江水里。河水却没有变成红色,反而和越发浓厚的江雾一样,呈现乳白色的混浊,这颜色倒和人的某种体液相似,腥臭难闻,飞到口里的竟然有些苦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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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浪更加翻滚,朝竹排铺头盖脑的袭来,我大伯浑身湿透,和着血水,竟然红透半个身子。大伯紧闭着嘴,只用身子上下左右闪动,双脚紧紧地钉在竹排缝隙之中,一边奋力挥舞着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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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我大伯发现,他的竹排只有一张八仙桌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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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时候若掉到水里,即便不被蛇咬死毒死,也会被河水淹死。这么多年在水上漂,靠的就是自己健魄的体力,和那至阳的三昧真火。如今三昧真火已经散失,而且三昧被打伤到自身,加之第一条蛇撕开的伤口,辣辣的痛,我大伯体力已消耗殆尽。能够继续扛着,劈竹斩蛇已经是想不到的功力了,也许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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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却没有变少,好在刀利,不断的有蛇沉下去,只是能够腾挪的地方越来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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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仅没有亮,反而死沉,竹排周围,阴风阵阵,远远隐约的哭骂像送入耳膜的低雷,掀起的浪头把小竹排晃动,一会儿浪尖,一会儿沉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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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伯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长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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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我不怕你,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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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的脚下,只有两根竹子了,但他仍然站立着,挥舞着篾刀慢了不少,虽然蛇头仍不断地落下。竹子变蛇好像有些犹豫,时快时慢, 特别到后来,慢了很多,蛇已经在减少了,只有两根竹子的时候,竟然停了下来。这帮了大伯的忙,使他在落水之前把蛇几乎都砍断。当我大伯有些松懈的时候, 突然,脚下又有一根竹子变成巨蛇,那蛇凌空而起,千斤斩一般地朝他剁来,大伯一脚踩空,掉到了水里,幸亏掉到水,让他躲过了凶险的蛇头,蛇身却在我大伯的背上重重的拖过,不但又刮去大伯背上的一大块肌肉,而且把我大伯带进深水中,幸亏另一根竹子在我大伯的胁下,没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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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大伯,从水里露出头来时,那蛇也从水里浮上来,一边搅动河水,同时把头举起,张开巨口,像一个脸盆朝我大伯扣来。我大伯知道这次是躲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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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蛇口扣落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了,原来张开的蛇头正好被横举的篾刀卡过,我大伯感觉到了巨大的冲力,整个人又被压入水中,那蛇头竟然被分成四块,脑浆迸裂,歪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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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再次浮出水面,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而且一阵绞骨的痛从手传来。原来刚才持刀的右手,在巨蛇的冲力下,竟然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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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从手中滑落,篾刀在水里打了几折,晃了几个白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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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竹排不断的减少和竹蛇的消失,江上的浓雾逐渐散开,天色渐已明亮。转得更加清秀的江水里,依稀可以看见淡淡的红晕,那是我大伯伤口不断在流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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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已经丢了,可还有最后最大的一根竹子,正在我大伯的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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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大伯此时已经昏死过去,看来这一劫蛟排客是逃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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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江古镇这边天色微明的时候,雪狗在杨柳树旁,临江拆席。随着竹席的拆散,江面渐起浓雾,而且远方似乎还起了浪。竹席拆到河里开始不沉,但随后就变成两段,忽悠沉到水里,不见了。开始雪狗还骂,看到江面上并没有竹排回来,她又哭。她一会儿骂一会儿哭,一会儿撕得急一会儿拆的缓,可是江面上浓雾更加密布,浪水翻到了几尺高,哪里有她的情郎,哪里又有情郎的竹排。她越急越拆,越恨越骂,越骂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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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只剩下两根席篾,她犹豫了很久,看来他不会回来了,这个负心的人。当她再哭的时候,她已经骂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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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索性把两根篾拆完高高地往空中一扔。有根篾不久后竟然被撕开沉了下去,只有最后一根顺水漂走。雪狗伤心欲绝,她要跳到河里,随那根竹篾而去,即便葬身河底,也比活在这世上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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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有和尚把昏倒的雪狗扶回芦江庙。没有回到洪泰坊,正是法无和尚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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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急忙把消息告诉了法无。法无已奄奄一息,他咳嗽着,似乎心中有血堵着要咳出来,当他得知席子已拆完,歪曲惨白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觉察的笑,他终于吐了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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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们赶忙捶背。当听说有一根篾并没有沉到水里,而是漂走了。他忽然大叫起来:天意啊,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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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千算万算,一着忘记考虑到。这个救了别人,丢了自己的命,他拼命又咳了一口血,便再也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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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徒弟们在打扫清理禅房的时候,在那两口血迹里,竟然各发现一口钢针。我后来想,若是雪狗不把有根篾未沉的消息传来,或许法无和尚还能拼尽内力可以咳出最后一口血,甚至徒弟们不拼命捶背,可能也会好一点,法无和尚可能也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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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人们发现那只大王八,四脚朝天死在放生池里,放生池也变得腥臭而浑黄,睡莲暗淡无光,花瓣漂得满池都是。那王八背壳黑得如同古镇泡臭豆腐的泔水,肚皮嘎嘎的白,像雨打过的麻雀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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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无死后,古镇的人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不必再去忌讳什么神啊佛的,赚的钱可以直接改变自己的生活,或是做他们喜欢做的事情,可他们知道这一切是我大伯用命换来的吗?由于出了这些丑事,芦江庙的香火竟绝。其实人们是需要菩萨的,或衷心自愿的拜祭,或偶尔用来安慰自己,可菩萨光变成了一种敬畏和负担,那还要菩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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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的今天,当我到芦江古镇访古的时候,芦江庙已经只剩下一个长满荒草的地基,大庙在文革中被拆除。门前的石狮已经不知去向,倒是能看见残存的零碎麻石片,我想或许石狮并没有丢,只是被爬山虎吸完了养分,自然而然的消失了吧。不少人陆续移栽了这些鲜嫩欲滴的绿藤,弄得古镇到处都是,但还没听说过爬山虎可以吃麻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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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沩水改道,走新康流入湘江,不再经过古镇。百里湖区变成了天下粮仓,只是古镇失了水势,没有商船停靠,而且公路陆运持续发达,取代了耗时低效的内河水运,千年古镇,日渐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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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雪狗因为没了那铺竹席,生意大减。洪泰坊喧嚣的房子也慢慢人走楼空,快要倒塌了。一个很有远见的作家去年还在报上呼吁抢救古建筑呢,只是因为古建筑是妓院,看稀奇热闹的多,动真格出钱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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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狗年老色衰,最后嫁给了一个驾船的,长期在水上漂,晒得一身乌黑。我想,她可能一直在寻找我的大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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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大伯虽然昏过去,胁下却紧紧地夹着那根大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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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们也许猜到几分,那根竹竿正是竹席上被法无和尚画了符的那根篾,这也正是法无失算的地方。因为符镇着,没有变成蛇,也就救了大伯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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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顺水不知漂了多久,漂到我的家乡的一个小河弯,被我还年少的父亲发现,找来大人,发现还有些气息,救了起来。大伯姓龙,和我家同姓,我们这儿也叫做。大伯一身几无完肉,折断的右手黑紫,已经看见骨头。好在我爷爷找到了一个绝世神医,一年之后,我大伯竟然可以帮我家干农活,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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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大伯就留在我家,和我的爷爷奶奶父亲叔叔们一起种田,只是他很怕水,当然稻田里面少得可怜的水他并不怕,他怕看见河,而且稍微大点的溏,都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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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人好,生产队谁有事只要喊一声,他就会尽心尽力地帮忙,不要一点报酬。他依然高挑俊美,仪表堂堂,他虽然喜欢开玩笑,只是对于娶妻生子,他甚至一点都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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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带来的那根河竹插在屋后,转年竟然生出几颗竹笋,等我出世的时候,已经俨然一个小小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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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大伯十分投缘,因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父亲就把我过继给大伯,因此我也成了大伯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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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在赌下毒誓之后,知道了大伯有法术,而且我也学会了一样,我可以盯着南瓜的嫩藤看,只看得南瓜高举的嫩尖慢慢断掉,如果继续盯着看,又可以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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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有这个绝技后,走路起弹,比拿到的三好学生奖状更让我兴奋。我经常把别人家的瓜菜望断,而且望断的时间越来越短。可想,一个少年,有这样一个秘密在心里,又因为毒誓不能说出来,是多么的烦躁而不安,就像滚开的油锅,倒进新鲜的泥鳅,然后扣上锅盖,你可知少年的时候,我有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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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生产队里的南瓜和其它庄稼经常一遍遍的被人剪断嫩尖,但仔细看又不像人为的,别人都很纳闷,大伯当然知道是谁干的。由于我的顽劣,使我再也没有从他身上学到任何法术。他不敢揍我,也没有告诉我其他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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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我后来读大学,和女友在夜半长江边的河堤上,干下男欢女爱的事后,就什么法术也没有了。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在娇美的女友面前夸下海口,可我把眼睛盯痛,也没有替她摘下公园花坛中心的那朵通红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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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即使知道这是个童子功,也不会因为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法术,而不去享受人生最美好的感情和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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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的法术,我至少还知道一样:作揖开门。明明拴好的门,他对着双手合十,默念些什么,门就吱啊开了。我是有次假装睡着发现的,我求他教我,他怎么也不肯,只说教了你,会害你一辈子的。我一再央求,他也不发一言,冷峻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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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活了七十九岁,他都没有再教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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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故事,他的来历,在我已长大的时候,都细细地说给了我听,我也就知道他还在思念着雪狗,他已不能放排,无法赚很多的钱,来让雪狗过上幸福的生活。只是在夏夜皓月的江堤边,孤独的他远望着从南而来轻轻述说的湘江,偶尔会从眼睛里涌出酸酸的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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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故事我来到了衰落的古镇,而且因为炒股亏了血本,工作、婚姻和大城市的户口都丢光了,正需要有点趣味的事情让我放松一下身心。依稀可见的痕迹,几乎都印证了大伯说的事情,因此我还想提醒各位看我文章的人,我所说的事情,的的确确都是真实的,并不是我随意杜撰出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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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大伯,去过了古镇,古镇今非昔比,已破落不堪,人们都到长沙和别的地方去了,留着的都是些死守故土的老人,只是陈迹依稀可见,并且当地政府正依托旅游开发,进行古镇复兴的可行性研究,几乎已经形成投资六个亿的初步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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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这一切告诉大伯的时候,弥留之际的大伯一笑,指着屋后那一山苍翠的竹林说,除非把这遍竹林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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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白鹤山   /   2010-05-23 14:39:21
真真假假
橙色的音符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橙色的音符   /   2007-11-21 20:35:59
谢谢朋友们,近来忙,改日回访!
九口氏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九口氏   /   2007-11-21 09:10:30
长篇巨著,建议搞连载.
滴水人生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滴水人生   /   2007-11-15 11:02:53
大伯,传奇的一生..
爱晚亭 引用 删除 爱晚亭   /   2007-11-15 10:52:36
改写小说了,欣赏了。
畅游长江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畅游长江   /   2007-11-15 08:48:06
太长了,待有时间进来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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