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城伟哥之公路博客,有公路诗集《橙色的音符》、小说集《古镇排客》出版,省市作协会员,湘长沙望城公路局养路工人。博客除转载之外,都为原创,本人邮箱:maren250@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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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坛] 小说集《古镇排客》出版发行

    2013-02-27 00:55:56

            日前,望城伟哥新著短篇小说集《古镇排客》由中国文联出版社正式出版。知名作家、长沙市作协副主席邓建华倾情作序推荐。知名作家、书法家野狐题写书名。该书堪称为他自公路诗集《橙色的音符》后,出版的一部跨跃文体的转型之作。
      该书收录了作者近几年创作的15个短篇小说作品,很多情节是以其家乡长沙望城的靖港、铜官、乔口、高塘岭等古镇为背景写成的。这种“善于盘活累积的底层生活”的写作手法,被邓建华称赞为:“这叫有底。地气接得很足,故事就好看。将普罗大众共识的善恶观与伦理观,独辟蹊径地尽情演绎。三分调皮,七分诡异。”并对其创作给予了充分肯定和美好祝愿:“湖南省作协会员的李伟,这个特殊低调的文字客,不玩花拳绣腿,苦练真功夫。在长沙的作家群里,属于实力派。我始终相信他有这种功力,会抵达他自己都以为不可能的目标。如同他笔下的‘排客’,以一枝青篙,逼退莽阔江河,潇洒出湖!”
      该书由湖南传媒网(在建)和长沙作家网联合荣誉出品,目前已正式上市发行。
  • [论坛] 点血刀

    2010-11-03 16:10:54

    点血刀

     

    作者:橙色的音符

     

    古镇已经开始按规划翻修兴建,我家的老房子也在改造之列,年前杀年猪,年后就要起手了!父亲对于古镇改造还是支持的,不然整个镇子就要废掉,他曾经为古镇的衰败而长吁短叹。而今,在古镇的临河码头他大声的说道:改造可以,别改掉了古镇的精气神!

    杀猪的李兴旺约好了早晨7点来。7点钟天还没有大亮,果然,一阵嘶哑的摩托声在我古镇的老家嘎然而止。李师傅系着一条油乎隆冬的腰围巾从车上跳下来,一边打摩托车的边撑,一边卸下后架上的长澡盆和行头。

    宋建娭早已把一大锅水烧得滚开。杀猪的师傅了得,走进猪栏里,伸手一把抓住猪尾巴。那头猪也是感觉场伙不周正,一声不吭地躲在一角,只在李师傅来抓的时候,才急急地跑到另一角,等李师傅抓住它的尾巴,用力往外拖的时候,那猪终于拼命地叫开了。任凭那猪四蹄绷直,死死地抵着地面,也被老李拖到了板凳边。

    宋建爹正要帮忙按猪,老李说了声:不必!只见他把猪头往板凳上一摁,左脚点地,右脚一抬就把个近两百斤的猪都顶到板凳上,顺势把右膝跪在猪身上,那猪就只剩下四蹄在悬空乱蹦踏。老李拿出反含在口中的点血刀提在手中,只听得他唧唧哝哝地念道:畜生畜生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他不吃来我不宰,你向吃的去讨债。

    宋建爹笑了起来:“不怪吃来不怪宰,转世再莫投猪胎”。宋建爹不怕报应,世道这么好,还要多活几年,自家喂的猪,肉香,不掺假!

    只见李师傅把刀往猪颈下一插,稍微停顿就抽了出来,点地的脚,还顺势把接血的脚盆踢正。猪叫唤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力气。老李把他的点血刀在猪身上,抹干血迹,又轻轻地用一块白布拭擦干净,然后放在了摩托车边挂着的一个精致竹篮里。随后,猪已被老李丢在了放好麻绳的澡盆,几桶滚开水一边淋着,一边拉着麻绳在澡盆里前后反复地拖拉,间或把猪翻边。

    宋建娭非常麻利,已经把猪血拿去烫好,等她出来的时候,猪毛褪得差不多,被李师傅抱着横放在板凳上。李师傅另拿一口小刀,在猪后脚上划开一道口子,接着就把一根长长的带横把手的乌铁棍,插进刚开的那个口子,顺着猪皮朝各个方向通下去。然后就鼓起腮帮凑着那通铁棍的小口吹了起来,到底是身大力不亏,几下子就把个猪吹得白胖白胖,随手一根小麻绳扎紧猪脚的小口,又用刀在猪身上没有去掉的杂毛修干净,一边用木棍轻轻敲打猪皮,让整个猪都绷起来。

    宋建爹已经安顿好了钱纸香烛,点燃鞭炮,在案桌前跪了下去,默念着祈福的话语。

    此时的李师傅,开边,散肉,清肠,洗盆,很快就搞妥了。宋建爹用一张红纸包了一张一百的包封:“亲家,吃杯血酒再走啊!”

    李师傅笑呵呵的说道:“还有五家人家在等我呢!呵呵,恭喜老板发财啊!”说着,绑好澡盆跨上摩托,把宋建娭那句“好生啦”抛在了摩托车突突的烟雾里。

    “还算厉害,八点还不到!”宋建爹看着墙上的石英钟,端起敬祖宗的酒一饮而尽,抿了抿嘴!

    还算厉害,那是因为李兴旺看重他的点血刀,杀猪那么麻溜,收刀却仔仔细细的,那段口诀念得正宗。于今像这样按老搞法杀猪的已经请不到了,偏现在很多东西却又时兴老搞法。

    既然还算厉害,那自然是还有更厉害的。谁更厉害?宋建爹嫡嫡亲亲的亲家,也就是我的岳父李兴盛!

     

    李兴盛生得高高瘦瘦文文弱弱,总是穿着干干净净的长衫,本来已经考取了省立一师范的,要去读书的前夜却被他的父亲一把拦住。因为是长子,必然要继承这份家当,而且还得学杀猪。李兴盛也抗争过,可是家族的责任让他无可选择。就是这样一个书生最终成了古镇首一的屠夫,李兴盛杀猪,干干净净的,身上没有半点油印,也闻不到半点猪臭!

    父亲宋建爹和李兴盛是一生一世的朋友,两人发小就住在古镇半边街,李兴盛家开屠行,我家是船拐子出身。虽然李家开屠行有钱,但李兴盛和父亲是莫逆之交。

    李兴盛是李裕泰屠行的最后一任老板。当时宁乡和芦江的牲猪几乎全部由李裕泰经营,就地宰杀行销本地的虽然不少,但大部分的牲猪都由外河码头转运到武汉和长沙,李裕泰鼎盛的时候在长沙有二十个屠宰点,光溁湾镇就有五个,长沙河西吃的猪肉都是古镇李裕泰的。李裕泰屠行就在半边街,由于老李家做生意价廉物美童叟无欺,这一段麻石老街竟然踩得溜光!

    屠行到了李兴盛的父亲手里,已经解放了,李兴盛的父亲因为不愿合营,被没收的财产和房屋,牲猪也归肉食公司统购统销。李裕泰的招牌没有了,但李裕泰的房屋还归李兴盛家住,前面做肉食公司食品站,后面是肉食公司的屠宰场!

    实际上,李兴盛没有当一天老板,只是当过少爷。因为杀猪厉害,成了肉食公司的屠宰工人。李兴盛屠猪的技术一流,人送外号“李一刀”。李兴盛杀猪手法三个字:快准狠,一刀下去能准确捅到猪的心脏,让猪一下子死去。其实“李一刀”的外号又怎么能概括李兴盛的杀猪技术呢?他有两个称让所有屠夫自愧不如的绝活!

    但他也就只拿个点血刀,把猪杀翻而已,诸如烫水、吹气、褪毛、开膛、分肉都是其他帮忙师傅的事情,那时候李兴旺他们还只是在肉食公司烫烫猪血、扫扫猪圈!

     

    后来沩水改道,古镇渐渐冷清,肉食公司也有些凋零。等我出世的时候,芦江里已不再塞满了各处的乌篷船成了哑河,,半边街上也不再有人头攒动、举袂成云。

    不过,一个走江湖耍猴的却常在古镇一带流连,耍猴人一手拿着鞭子,一手牵着个老公猴,在人群中拼命地翻着跟头。这只猴子扮出的各种怪异的鬼脸,常引起我睡梦里突如其来的哭声。然而,童年总是那样的懵懂和好奇,只要耍猴人来到,我总还会跟着那一群孩子从街头只看到街尾!直至天黑了,被父亲揪着耳朵拉回到家里。

    李雅酌是我的同学,也会从家里跑出来,笑眯眯地给那猴子丢糖果,李雅酌是李兴盛的独生女儿,据说生她之时,李兴盛正在看一个精致的酒杯!很早的时候父亲和李兴盛为我们定下了娃娃亲。李兴盛总会笑眯眯地对父亲说:“你家的宝来,我越看越喜欢,老宋,我们合一家吧!”

    看到李雅酌出来,我会高声地为那个猴子喝彩,装出对雅酌很冷淡的样子,那一年,我十岁。我对李兴盛没有一点好感,真的,我觉得李兴盛心太狠,憨憨的猪,多可爱啊,杀起来竟然没有一丝的怜悯之心,这样家里的女儿肯定也是很霸蛮的角色,谁敢要。因此只要谁提起李兴盛是我的岳父,我就骂娘:你的岳老子是李兴盛,你做他的男,你变猪吧!

    然而,李雅酌却丝毫看不出与猪或是杀猪有什么关联,一天天的高挑白净!由于她家吃国家粮,人又漂亮,成了班花。以至于后来我都有些后悔,似乎不该拒绝这段娃娃亲,但一想到她的父亲是杀猪的,一种浩然之气就油然而生,我是不会要她的!可是上课的时候,总会不知不觉地把眼光扫过她乌黑的马尾辫或是洁白的连衣裙上。

     

    童年的我一刻也不能消停,不停地上串下跳像个猴子,却也像猴子一样刮瘦,父亲有些着急。由于猪肉统购统销,私人是不准杀猪的,私自屠宰要坐牢。其实,富人家里不敢杀,穷人家里也杀不起。

    我的父亲不怕这些,这年过年就准备把自己那头小白花杀了,母亲有些胆小,我父亲一恶:你崽冒营养,不吃肉长不大,你要让我宋家绝后啊!

    我知道父亲要杀小白花,哭了起来:“说得好听,是你和李兴盛喉咙痒了,没有下酒菜,我不要杀小白花,我不要杀小白花。。。”还没哭完,父亲一个巴掌打来:“你喊死啊,猪还冒杀,你想让你爷老子坐牢啊!”

    小白花是我家从年初喂到年底的一头小土猪,黑底白花,特别好看,肉墩墩的,很通人性,我总会在把放学路上打来的青青嫩嫩的猪草,丢在它旁边,虽然它饿得只哼哼,但从来没有鲁莽地去抢吃东西,总会先来掀我的裤脚,好像很感激的样子。我就会轻轻地说:吃吧吃吧。小白花才津津有味的啃那些青草,吃几下就拿眼睛望着我。如果拿李雅酌和小白花换,那一刻也我还得真费些思量!

    那个时代,人都没有东西吃,猪怎么会长得快呢,小白花喂了一年了,还只有百来斤。

    我知道父亲要杀掉小白花的时候,虽然反对,却害怕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

    我估计父亲会要请李兴盛杀猪,快过年的那几天,我在床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时尖起耳朵听见后院是否有点响动。我预感到,父亲可能会下手了。这天夜里,我轻轻地起来,躲在堂屋门后,透过微微亮光往后院看。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可怜的小白花啊已经被割成一块块的肉摆在天井的洗衣石板上!眼泪一下子就流到脸上!我急忙捂住嘴,不敢哭出来!

     

    说到半夜杀猪,竟然不听见猪叫甚至没有一丝响动,这是李兴盛杀猪的一绝!李兴盛虽然力大,捉猪的时候,会轻轻的抚摸着猪,猪哼哼地站在他的脚边,让他抓痒,临了,李兴盛斜着身子,一刀飞快的下去,直刺猪的心脏,刀横着出来,再把气管割断,就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猪杀了,猪连叫的反应都没有!

    说到杀猪快,这里还要交代李兴盛的另一绝,那就是他的点血刀!

    这把点血刀是李家祖传的宝刀,刀身长五寸,宽八分,通体雪白,寒光闪闪。后来已经是我妻子的雅酌告诉我这把刀的出生传说。

    还在清末的时候,一个芦江古镇电闪雷鸣的日子,雨瓢泼一样,正午的天都黑得不见五指。突然一道闪电在半边街扯过,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炸雷。伴随炸雷,一线通红的火光带着噼噼啪啪的响声从云丛直插下来,炸雷响过,古镇很多房子被震得瓦落屋斜!

    偏这一切,被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看到。雨霁而虹,那个少年竟然在雷落过的地上,找到了一把深埋入土中的雷錾子。雷錾子通体乌黑沉实,少年知道是个宝贝!只是所有的古镇铁匠师傅都不能煅开,更别说打造!

    有一年芦花飞舞、芦江水涨的时节,突然来了一个游方的铁匠说他有办法打造,但要一半乌铁做工钱,要少年准备满满一缸芦花水,而且还要他打下手,拼命的拉风箱。少年虽说舍不得,但也别无他法。一个时辰才总算是把乌铁烧红煅开,反复捶打淬火。最后用他包里的一块同样乌黑的石头在芦江边开口!开口告成时,天上、芦江和刀身上,竟同时映出三个白晃晃的太阳,一个热,一个温、一个寒!果然得到一把宝刀。

    少年正要试刀,那铁匠喊了一声“慢!”铁匠从少年的头上用那刀割下一缕青丝,在刀前一吹,头发碰到刀锋后,竟然自动断成两段,纷纷跌倒地上!少年轻叫一声:好刀!铁匠哈哈一笑:刀虽好,还要人正,这刀只可杀猪,不可杀人!即便杀猪也得有一段口诀护着!

    少年谨记口诀之时,那游方铁匠挑担起身说道:这半块雷錾子就是我的工钱了。少年虔诚地看着铁匠,只见那铁匠,晃晃荡荡走出屋来,到得江边,突然手一挥,那段乌铁,竟然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化作一条黑龙,扑通一声,没入了芦江。转瞬之间,芦江水平如镜,好像不曾收纳什么。少年看得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游方铁匠已经不知去向!

    或许这样的宝刀,世上只能存一把,如果有两把,世道就会天翻地覆的!

    这个少年就是李裕泰屠行的第一代老板,从此屠行越办越火,竟然有了湘中地区半壁江山!这个传说在李家世代相传,点血刀也只传当家的长房,传到李兴盛的父亲手里,屠行合到了肉食公司,房产成了食品站。李家就只剩下这把宝刀了!李兴盛豁达仗义,也不计较这些。在他的眼里,只有独生女儿李雅酌才是宝贝!

     

    杀猪的工具零乱的丢着,父亲和李兴盛正一杯一杯地喝酒,喝着喝着,两个大人竟然抱头哭了起来!我一边忍着悲伤一边想,大人们或许也有白天不能说的难处吧?我听雅酌说起过她家的故事,知道李兴盛也是英雄末路。人什么时候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有时候不也和那猪一样吗?

    看着李兴盛和父亲倒到歪歪的样子,桌子中间的几个碟子是小白花吧!不由得又生起了怨恨,我一眼就看到李兴盛的那把点血刀就放在洗衣板上,白白亮亮的,于是猫着腰轻轻地靠到洗衣板前,伸手就抓住了刀柄,然后顺原路勾着腰偷偷地溜到卧室。

    当父亲提着我的耳朵,狠狠地揍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父亲狠狠地说,李兴盛的刀,是不是你藏了?我心里一惊,才知道,他俩喝酒完了后,收拾行头,单单不见那把点血刀,李兴盛当时就吓白了脸。看到父亲打我,李兴盛急忙护住我说:“宝来不晓得事,你打他干什么,只怪我杀猪时竟忘了念护刀口诀,哎——”。

    可是一直找到天快亮也没有找到,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甚至家里的老井,父亲也下去摸了一遍。看看天光,李兴盛才悻悻离去。

    父亲的耳光和罚跪也没有让我承认刀的下落。我心里说,没有刀,看你们怎么杀猪!

    “我一直在睡觉,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的事,”我死不改口。父亲没办法,诧异地又像是自言自语:“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迷迷糊糊的我,也不知道把刀放到了哪里,私下我也找过几回,竟然真的找不到了!

     

    就是这把刀,就在当天一早,也就是父亲打我的时候,竟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事情的发展,迅疾得出人意料!半边街发生了杀人案,那个耍猴子的被人杀死在离李兴盛家不远的小胡同里,身上的钱一分没少,猴子也挣脱铁链跑了。耍猴人脖子上面纵向一刀,杀进去之后,横着出来的,刀法极其娴熟,绝不拖泥带水,是专用杀猪的点血刀所为。而且耍猴人的身上,竟然有杀人后抹刀的血迹!

    这么锋利的刀和这么娴熟独特的手法,那还能有谁?只有李兴盛李一刀有这样的本事。

    果然,李兴盛被请到派出所。

    之后,李兴盛又转到了看守所!看守所里的李兴盛已经骨瘦如柴奄奄一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李兴盛,李兴盛最后只得承认人是他杀的,他说那个耍猴人总在他家门口转悠,而且半夜,那猴子总是凄凄历历地号哭,他特别烦,所以要杀掉耍猴人,他有工资而且只有一个女儿,并不在乎耍猴人那几个小钱!

    虽然找不到点血刀,但根据口供和间接证据就可以定罪了。

     

    那几天我心情一直低沉,李兴盛在我家找刀找到天亮,耍猴人是天亮前被杀的,怎么可能是李兴盛杀的呢?父亲一直不敢去证明李兴盛的清白。想脾气挺大看似好抱打不平的父亲,却原来也是一个怕事的人,没吃完的猪肉,他赶紧扔到后院的河里。屋里后院天井,父亲又细细地清洗一遍,猪毛都找不出一根。

    我是更不敢做声,父亲恶狠狠地叮嘱过我:乱讲话,你就是想死!

    那把刀,我真的忘记放在哪里了。从后院天井的洗衣板上拿走,再走堂屋后门,再回到卧室,到床上,我一路回忆过来,真不知道把刀放在哪里了!

    李兴盛被判了死刑,李家日夜传出殷殷的哭声,李雅酌成绩一落千丈,随后休学。看着李雅酌一天就长大的样子,我也不由得悲从中来:雅酌啊,是我害了你啊,不然你还是那么清清爽爽的,我还可以去问你的作业,或许你真会成为我的老婆,而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变得多么遥远啊!

    每每遇到雅酌,我都会低头而过!我怕看李雅酌的那双眼睛,哀伤而怨恨!我迫切地想父亲去扛起这件事,却又担心父亲因为私自杀猪陷进去,而且,父亲也无法说出点血刀的去处,或许父亲被冤枉成同案犯也未可知!

    公安局却一直没有找我家的麻烦,看来,李兴盛始终都没有说出私自屠宰牲猪的事情。当李兴盛判死刑的消息传来时,父亲再也坐不住了,终于挺身而出找到公安机关,把私自杀猪,点血刀被丢一事,和盘托出。

    公安机关在我家后院、水井仔细收寻,依然没有找到刀,只是在墙角找到一些小白花的猪毛,证实了那夜李兴盛在宋家杀猪一事。

    李兴盛因为没有作案时间,疑案从无,假释回家,但重大嫌疑仍在。

     

    从此,李兴盛总是痴痴呆呆的,口里时常念着:我的点血刀呢?我的点血刀呢?

    父亲因为愧疚,负责照顾着李兴盛一家。我也因为有愧对李雅酌出奇的殷勤,好在李兴盛虽然神智有些不清,身体却一天天转好。所有的风浪正在过去,生活渐渐恢复常态!

    李雅酌也私下问过我一些细节。我想,这刀已经找不到了,说出来,只怕又会给两家带来不尽的祸害。因此,每每此时,我都会眼望着其他方向,说,我虽然看着小白花可怜,但那天他们杀猪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知道,一直在睡觉啊,而且小白花的肉,我一片也没有吃。

    李雅酌那么楚楚可怜,让人真不忍心伤害,而且说出说不清的真相,谁又能相信,李家人以后靠谁去呢?

     

    后来,李兴盛真成了我的岳父,完成了他们娃娃亲的心愿,李雅酌成了宋宝来的堂客。那天,雅酌好漂亮,洁白的婚纱一直拖过干净的古街麻石,虽然是邻居,父亲也请了十台小车接亲,那是古镇很久以来没有的婚礼,虽然李家已经衰落,但雅酌那是正宗的大家闺秀,岳父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却穿出了很多年没有看见过的长衫,和父亲打起了拱手,亲家亲家地喊得亲热!

    只是岳父再也没有杀过猪,在肉食公司成了一个闲人。

    肉食市场开放后,肉食公司的人各个单干,岳父拿着少得可怜的退休工资苦度光阴。好在后来政府出台了新政策,退还了老屋的产权。岳父看着房产证上李兴盛的名字,不由得哈哈地笑了起来,那笑让所有在场的人心生苦涩,父亲背过脸去,偷偷地擦了一把泪水!

    我和雅酌在新镇买了地皮建了房,让岳父和父亲住过去,他们都不肯。岳父就这样守候着古街和故居,与父亲一起在街头的夕阳里打打纸牌或是在哑河里用丝网粘芦花鱼。

    有一天深夜,父亲忽然打来电话。

    深夜的铃声像一声声炸雷。我和雅酌都突然惊醒,坐了起来,一种不祥之感笼在骤集我们俩的心头。雅酌急忙去拿电话。

    一边说话一边下床就一边哭了起来,我知道不好:“怎么啦?”

    “我爸爸快不行了,唔——”

    我心里一毛,眼泪也夺眶而出。

     

    当我们开车到古镇时,父亲已坐到岳父的床边,岳父眼睛大大地睁着,似乎在等人。见我们来后,父亲忙说: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岳父费力的转过头来,一把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我预感到会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和我说,顿时我吓得汗都出来了。“宝伢子,你说说,那天,刀是不是你拿了?”

    “我和你父亲喝酒的时候,煤油灯乱跳,我虽然醉了,却看见一个黑影在天井了闪了一下,是不是你?

    我头脑一遍空白,弓下身子,哭了出来:“岳老,是我!是我拿了你的点血刀!”

    岳父却终于轻微的闭了下眼睛,哦了一声。

    “可是,我也忘记把刀放在哪里了。”

    我知道,你从小就心慈,良心好,雅酌也不要我杀猪,我杀了一辈子猪,刀丢了是好事,我知道你不会去杀人的。

    此时,我才知道,岳父一直瞒着大家,他早就看见了我偷刀的一节,说出来,岂不又毁了一个少年的一生,这个少年,连猪都看得重,连猪肉都不吃,又怎么会去杀人呢?只是,若是说出这个少年偷了刀,又有谁能证明他没有杀人呢?

    “我没有杀人!”我在父亲和雅酌惊愕的眼神里,喊了起来!

    “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但会是谁呢?”

    父亲和雅酌在一旁木然地听着这一切,唏嘘之声和着眼泪在流淌。

    岳父终于带他着疑惑和遗憾离我们而去,那个凶手和他的点血刀成了他在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他的女儿,他不牵挂,他的老朋友,他更不牵挂!

     

    古镇的衰落,终于被有识之士看到,在当地政府的主持之下,进行着全面的维修和改造。由于我家的故居质量还好,政府只答应装修前进和前外墙。我找到领导说,古镇的维修,不仅仅是保留这些古老的房子,更是利用古镇这个旅游品牌,发展旅游经济,我家的房子,外表好,可是木柱子都已经朽了,再来一个雪灾,只怕就会垮啊。

    镇长是我的同学,他笑着说,你还想来一次雪灾啊。

    镇长带着规划和建设部门的同志来到我家,实地查看了一路,见我说的是实情,也就联合办公,批准了我改建的要求,并反复说,修旧如旧啊。

    我笑了起来,老同学搞古镇建设,这么大的功劳,大家都喜宝啦,我还会拆你的台啊?!

    虽然是修旧如旧,但我还是想把天井拆掉,升上去做几间客房,以后好用。

    拆房的工作很快铺开,当四个工人师傅用力抬动天井里那块洗衣石板时,“当”的一声,一把刀子沉沉地掉到了地上。

    人们都惊奇起来,什么东西,声音这么脆!

    我心中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急忙走上去,拾起来一看,竟然是那把丢失了三十年的点血刀!

    点血刀竟然插在紧挨洗衣板下的砖墩上!虽然有些脏,但稍微擦拭,依然寒光闪闪。雅酌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信,一上来,看到这把刀,一边哭,就要来抢。我有些惧怕那刀锋,怕一争执,会伤到我们俩,看那刀身弧线还均匀,刀口还薄成一线。

    雅酌并没有作出不寻常的举动,拿着刀,只是一个劲地哭。

    我轻拍雅酌的后背,我无法安慰她,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甚至再一次努力地回想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夜:

    看着李兴盛和父亲倒到歪歪的样子,我不由得的恨从心来。李兴盛的那把点血刀就放在洗衣板上,白白亮亮的。我猫着腰轻轻地靠到洗衣板前,伸手就抓住了刀柄,然后我就原路勾着腰偷偷地回来。。。。。。

    我真的不记得我拿到刀后,是否就把那把点血刀插到洗衣板下,我想或者我没有。

    我只知道岳父自从丢了这把刀,他的人生就转了一个大弯,几乎家毁人完。然而岳父一人独自承担着这一切。在公安局,他甚至连我家私自杀猪都没有说!

    我想起岳父临终时候的模样和他说过的话语。

    突然,我一激灵,竟然有一种开天窗的感觉,我记得岳父临终的时候说到,他醉了,却迷迷糊糊看到我瘦弱的黑影。是的,我的确瘦弱,可那天,我是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偷偷去拿刀的,他老人家怎么会看到一个黑影呢?

    会是谁还出现在当时的那里,谁和那个耍猴人有刻骨的仇恨?

    难道会是耍猴人举着鞭子,被迫翻跟头的猴子?会是那只整夜凄凄惨惨号哭的老公猴?

    肯定不是人,如果是人杀的,一定不会把刀再还回来的,或许会心虚地把刀丢入芦江,只有那个猴子,那个猴子杀了他的主人之后,才会把刀放回原处。放回原处竟然放得这么蹊跷,不把洗衣板抬开,是不会看到这把刀的。可是谁又会抬开洗衣板去检查呢?或者猴子是事平之后再放回去的也未可知。

    那只猴子,常在肉食公司附近翻跟头,夜里就住在屠宰场后的胡同里,或许,那李一刀的绝杀,它早已通晓,而且它更知道那把点血刀的重要和利害!

    想当年,我们沉睡的时候,家里竟然有这样一只恐怖的幽灵,提着点血刀进进出出,现在想来还令我背生冷汗。

     

    往事已矣,沉冤不雪。

    我紧紧地搂住妻子,擦去她满脸的泪水,妻也老了,眼角已经皱纹丛生。好在李裕泰的祖传宝刀又回到了妻子手中,虽然这把刀已经失去了它最初的功用!

    今生,我要好好地待雅酌,好好地待我的父母家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 [论坛] 惠同廊桥

    2010-04-21 19:16:31

     惠同桥原名会龙桥,位于长沙市宁乡县沙田乡沙田村境内,是长沙地区留存下来唯一的古廊桥,该桥于2006年被列为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 惠同桥横跨沩水支流涓水河,始建于1835年。为3孔初料石平桥,桥长22米,宽4米,高8.9米,每孔净跨5.8米,原为木桥。清光绪25年(1899)何开周等倡募改建成石桥,桥面、桥墩、栏杆、廊柱均为巨石砌成,廊房为木结构,亭内建有长凳,可供行人休憩、喝茶。桥头的石拱门及清末举人岳蔗题联保存完好,桥西联曰“天开小画图,双流涧口泉声,断岸悬虹围柳树;客来好风景,一笠波心亭影,淡烟飞翠点金瓯。”桥东联曰“一般春梦无痕,名利走红尘,劝过客喝些茶去;今日海疆多故,神仙到黄石,看传书谁上圯来。” 邑人岳衡作《惠同桥碑记》,记曰:“余观斯桥,长虹亘拱,如履康庄,凡四方出其涂者皆曰便,惠一也;有亭以憩行者,炎熵渴饮,开畅烦襟,惠二也;地当冲要,门者居之,有司险守川泽,修闾氏守里门之遗意,宵小知警,行路无虞,惠三也;桥以上平畴开旷,居氓错杂,至此而山川之气翕然完固,一方关键,莫要于此,惠四也。遂易会龙之名而额曰惠同。”
     1914年毛主席游学到杓子冲,曾在此桥歇息,对桥头石刻对联大加赞赏。1927年,中共一大代表何叔衡长兄何玉书倡修茶亭于其上,故后也称惠同茶亭,今定名惠同廊桥。
     2005年惠同桥重修,副省长杨泰波题写桥名,长沙市委副书记余合泉为之作《重修惠同桥记》,云:
     “桥立之日,即成名胜。石桥身、木廊亭、雕梁画栋,檐角飞挑,典雅湖湘景致。青陶象鼻瓦,双凤朝阳图,武穆嫡嗣生辉聊语,宏开百年文运,致商贾游人流连忘返,乡贤名达多会于斯。而其幸之极者,是伟人润芝两度桥头吟颂,留下传奇诗话;又兼得,廊桥六结义;之觉哉嘱护,其昌其景可仰,其情其道可铭。
     “然则岁月如虹,风霜如剑,惠同廊桥桥身已倾、桥体已斑、廊亭已损,胜迹急待维护,文化需待弘扬。父老乡亲心同一议,致有凤葵、可良、义云、水军首倡,当地政府申请、得市县支援、各方人士襄助,更有村民协力,依旧貌重修,以继前贤,以利桑梓,以惠同胞。
     “美兮,虹融双涧,桥新如画;幸矣,躬逢盛世,华夏复兴;善哉,传统生辉,和谐久远。
     “是以为记。”
    
     惠同桥所处大沩山南麓距宁乡县城50多公里的沙田,境内峰峦重叠,沩江上游的一条重要支流涓水,从陡峭突兀的七里山流下,蜿蜒纵贯其间,给这带的山水平添了许多灵秀,石笋村以巨石兀立如笋而得名;田庄湾为旧时大屋;有始建于明朝元年的云阳庵,每逢古历六月十七日,庵内香火不断,朝拜者络绎不绝。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历朝历代这里秀才举人不计其数。何叔衡作为一名清末秀才,经过艰难的“炼狱”,终于走出“旧学”,走上救国救民之路,成为中共“一大”代表,于1935年2月在福建长汀壮烈牺牲,“为苏维埃流下最后一滴血”,其故居杓子冲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人民司法制度的奠基人,新中国第一任最高法院院长,全国政协副主席谢觉哉故居兰馥冲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年起开始对外接待参观游客。和前两位历史名人先后就读于同一所私塾学校的还有姜梦周、王凌波两位革命烈士,早在革命期间他们就是名播三湘的“宁乡四髯”。
      山川凝浩气,物华启人文。充满灵性的山水和历史厚重的人文环境,把沙田装点得如诗如画,也让惠同古桥更添一种湖湘气质,别样风流。
    

  • [论坛] 时空转换,不变的传奇

    2010-03-25 22:13:25

     时空转换,不变的传奇

                        ——从朱张渡到“六桥三环”

        站在橘子洲东岸,依稀可以看到潇湘大道和湘江大道上高高耸立的朱张渡遗址纪念标志, 往返于湘江两岸的古渡绝对不是朱熹和张栻开创,但使古渡名扬天下应该归功于这两位大儒。看着依湘江而新建的渡学楼,可以感受到江河的阻隔和古人弘扬学术传播文化的艰辛。

        古代的长沙,因湘江跨度大而东西交往甚少。经众多史学家考证,从长沙城南经橘子洲到岳麓书院的这条水路,是长沙东西交流的最古老最重要的一条水道。

        1916年冬,青年毛泽东正在长沙求学,看着古迹尚存的朱张渡口和暮霭层层的江天不禁吟道:  

    共泛朱张渡,层冰涨橘汀。
    鸟啼枫径寂,木落翠微冥。
    攀险呼俦侣,盘空识健翎。

    赫曦联韵在,千载德犹馨。

     

    图片

     与朱熹齐名的张栻(11331180.8) 字敬夫,世称南轩先生,南宋汉州绵竹(今四川绵竹县)人,南宋中兴名相张浚之子,潜心理学。孝宗乾道元年(1165)主管岳麓书院教事,在此苦心经营三年,使书院闻名遐迩,从学者达数千人,初步奠定了湖湘学派规模,成为一代学宗。其墓位于宁乡县官山乡官山村,是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理学大师朱熹从福建崇安走了近一个月,行程3000余里,于9来到潭洲(今长沙)造访心仪已久的张栻。由此,小小的渡口,留下了大师会晤的身影;岳麓书院,迎来了千年后还按耐不住的心跳。朱、张两人朝夕晤谈,对理学中一系列问题,诸如中和太极等分别在书院和张栻的城南寓所进行了交流。但两地有湘江阻隔,于是朱张二人只好同舟往返于湘江之上。两位大儒在岳麓书院设坛论辩,首开会谈之风,引来远近学子云集,三天三夜,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后人为了纪念当年渡江求学的美德和思辨精神,故将当时涉江而过的渡口称为朱张渡

    图片

     (新建的朱张渡“渡学楼”)

     长沙路桥建设者也许正是秉承朱张渡前敢为人先的闯劲,大刀阔斧进行着城市的改造。20068月随着湘江三汊矶大桥竣工,投资达74亿元的长沙城市二环线宣告全线通车。长沙市历时12年、总投资过百亿的六桥三环城市交通骨干网络全部贯通,从此长沙市成为一个经济腾飞的整体,区域性中心城市的作用日益显著。

     一环:即长沙内环,由桔子洲大桥、银盆岭大桥以及湘江西岸的银盆岭南路和湘江东岸的芙蓉中路构成,总长约为12公里。

        二环:由猴子石大桥和三叉矶大桥连接,由东南环线、西南环线、东北环线、西北环线构成,主线总长为4776公里。

        三环:由黑石铺大桥和月亮岛大桥连接,由长沙国道绕城高速公路西南段、西北段与京珠高速公路长沙段构成,总长大约为90公里。

        桔子洲大桥:19719月开工,1972101日正式通车,连接五一大道与溁湾镇,飞越桔子洲,是长沙第一座跨湘江大型桥梁。桥长1250米,桥面宽20米,机动车道14米。

        银盆岭大桥:1991130日通车,距桔子洲大桥3.5公里,全长1931米,桥面宽25米,机动车道15米。

        猴子石大桥:20009月建成通车,位于南二环与湘江交汇处,全长1389米,桥面宽27米,机动车道23米。

        黑石铺大桥:2004527日建成通车,全长3068米,主桥长1.18公里,由11跨连续拱结构组成,最引人注目的是钢拱管,是长沙市绕城(三环)线南段跨越湘江的特大桥。

        月亮岛大桥:199910月建成通车,长1937米,位于月亮岛与北三环交汇处,公铁两用桥梁。

        三叉矶大桥:20068月通车,全长1577米,其中主桥长732米,主跨长为328米,东西引桥长845米,桥面宽29米,机动车道23米,该桥采用自锚式悬索桥。

     今日长沙,不但有三环六桥。为了平衡湘江两岸发展的差距,将进一步加速建设劳动路、南湖路、营盘路三大过江隧道,除劳动路将于今年9月启动建设外,南湖路、营盘路已于2009年开工。五年之内长沙将建成宜居城市、幸福家园,到那个时候,朱张若有灵,想起在小舟上风雨论道的岁月,又作何新的道理呢?

    朱张渡在今天早已失去了它在交通上的功能地位,更多地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湖湘文化思想交流碰撞的符号。今天岳麓山下滨江的湘江风光带上,朱熹和张栻两人塑像还在晚风中静静地交谈,让经过的路人从两位智者的争论中捕捉生生不息的思辨。

    (根据资料编写而成)

     

  • [论坛] 大寒雨水

    2010-02-20 16:41:18

    
    
    大寒
    
    冰凌是你的外壳
    冰冷我观察你内心的视线
    你飘动在空气中的纱巾
    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指戳
    我呵出的一缕真诚
    转瞬成一地清霜的零落
    
    谁认识我的仇人?
    你在喊
    
    人们都以为自己就是他的仇人
    只把自己包裹
    好让这个天气认不出
    我们因此错过了很多际会的因缘
    甚至把爱人当成前路无知的电杆
    
    我知道你的仇人
    你不要再找了
    叫大暑的那个
    你不可以去的遥远的时空
    别让擦肩而过的我们
    成为你爱与恨的牺牲
    
    我恨你的冷酷
    却感叹你的直白
    对付你,我只需一件厚实的棉衣
    我并不想把你雕刻
    生命是如此的漫长
    我不想雕刻这些短命的东西
    

    雨水

     

    为了靠近你

    我走向远方

    为了得到你

    我失去了自己

     

    不要说得到,真的

    “得到”有负我少年的情怀

     

    茫然的眼睛游过苍穹

    总会被那一颗晶莹羁绊

    最初的纯洁

    让我一辈子超然

    细小的清冷

    让我一生滚烫

     

    走过你,空白会让我遗憾

    我不要

    端详你,惆怅会把你感染

    我不要

     

    你就还站在机耕路的拐弯

    站在灌木掩径的村畔

    我们就在不远不近的季节里对望

    回忆让我浑身湿漉

    我不是假装的悲伤

     

    雨水雨水

    往事被你镌刻点点的霉斑

    当我再逡巡雾霭重重的村庄

    你已化着了云彩

    从我头顶飞过

    向南向南

  • [论坛] 长沙公路上的“铺”

    2010-01-28 18:24:21

            说到铺,我们往往会想起陕北民歌:三十里铺。那高亢悲凉的调子感染过无数的人,让我们想起荒凉的黄土高坡上,那一个个“铺”该是多么的温馨和诱人。
    在南方,在我们的长沙公路上,“铺”是相当多的,叫铺的地方,往往夹公路而生,商铺林立,十里八村的人们在那里汇聚,或是赶集或是看热闹,长沙公路的“铺”给人的感觉也是那么温馨,深深地揉入了从古至今的长沙人民心中。
    最初的铺,在古代又叫驿站,传递公文和投递信件歇脚和补给的地方。而今传驿的功能已经作古,那些铺今天还作为一个个热闹的集镇或是地名镶嵌在长沙公路上,像一颗颗古朴的宝石,闪烁着神秘的光辉。
    这些带铺的名称,长沙公路犹以宁乡部分保存得比较完整。
    旧时官府为传递军情文书、转运官物和接送官员所辟的大道,叫驿道,也称为官道。为了官员的旅途休息以及文书传递者和驿马的交替,每10里设一急递铺,每铺设铺丁若干人,以备更替轿、马、夫役;设铺长一人,专司巡视稽查。急递铺之役,始于元代(1206-1368),沿袭至明清二朝。明弘治十四年(1501),宁乡县令邓万斛建县总铺于玉潭街北养济院之南(旧名玉潭铺),喂养驿马的地方在驿马坪(今航运公司砂石场附近)。清同治年间(1862-1874),总铺有驿马14匹,马夫55名,兽医1名,额设挑夫40名;下辖3条驿道,22铺,共设徭编(由地方征派徭役轮流充任)46名,永充(雇请的长期工役)61名。
    东路八铺:
    从宁乡县城总铺出发,经历经铺、夏铎铺、油草铺至惊马桥进入善化县(今属长沙望城县),计40里,实际上,善化县境内,接着的是黄泥铺、白若铺、枫树铺、桥头铺、青山铺,直到长沙城,这里还有40里。光绪年间(1875-1908),宁乡县绅童兆蓉捐款在宁乡县境内铺上石板,和善化县的石板路相接,善化县的石板路是何时何人所捐所铺,已无法考证,也许年代相差不多吧。
    西路十七铺:
    从县城总铺起,其后依次是冷水铺、赤土铺(今名腰铺子)、回龙铺、晴峰铺(今双石桥附近)、玉堂铺、石子铺(今成功潭附近)、双凫铺、茅栗铺、长桥铺(今称长桥港)、土岗铺(今龙洞)、黄材铺过沩江、芭蕉铺、迎水铺至新开铺、西陆铺(今称西门铺)、扶冲铺、司徒铺进入安化县境,全长170里。光绪初年,喻长镛、黎惠南等募捐将县城经冷水铺、候旨亭至金鸡仑的15里铺上石板。
    北路二铺
    县城总铺出发,经蝌蚪铺、菁华铺进入益阳县城,全长20里。光绪二年(1876),梅镜渊倡募铺上石板。实际上,北路二铺是东路八铺的延伸,其大致走向就是今天国道319线长宁段。
    长沙公路众多的“铺”让我们见识到,古代劳动人民的勤劳坚忍和智慧,看到这些像珍珠一样连缀的名称,令我们无法不动容。今天,这些铺作为地名或是一个个集镇保存在国道319和省道209的公路上,很多道班还是以“铺”命名的。其中夏铎铺工班曾获全国总工会“五一”劳动奖状,白若铺工班还是全国的青年文明号和巾帼建功示范岗呢!
    

    (收集到“铺”的有趣故事后将补充到里面,本文参考部分方志写成)
  • [论坛] 长潭军路

    2010-01-13 18:06:57

                      中国现代公路的开山之作
                         ——长潭军路
    
    湖湘人民“敢为天下先”的精神无处不可以体现,长沙公路的建设于湘于国都为最早。在我国公路史上,长沙至湘潭的军路的修建,这一创举,是开我国按通行汽车标准修建现代公路之先河。从此后,湖南乃至全国,现代公路的修建风起云涌。
    长(沙)湘(潭)路全线,大多沿旧驿道改建而成,线型既不理想,技术标准也较低,但它的建成通车,就历史意义而言,确为湖南陆上交通一件划时代的大事。1921年10月1日第一次试车后,《长沙大公报》曾刊载一篇吕云荪《长潭汽车试行记》,竟有“以风驰电掣之车,驶于平坦大道之上,直飘飘乎欲仙矣”的描述。说明八九十年前的人们,对前所未有的崭新事物的感受。
    1913年春,湖南军路局成立后,立即着手修建长沙至湘潭的公路(时称军路)。修建这条路,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更好的调动军队,便于作战。路线自长沙市原四十九标营房(今经济建设展览馆)起,经新开铺、大托铺、暮云市、跨越粤汉铁路,再经易家湾、团山铺、五里堆至湘潭市对河(东岸)的盐码头止,全程实测为50.11公里。并较快地建成了长沙至大托铺一段。同年汤芗铭任湖南督军,籍口“积欠开支费用过多”,下令停修长潭军路。1916年7月,谭延闿第二次督湘,10月9日委高霁为局长,改组军路局,旋重测大托铺至湘潭段路线,并整修长沙至大托铺间的塌方地段。长潭军路于1917年3月重新开工。同年8月6日,由于军阀混战,工程停工。1918年春又着手继续修建,但限于经费,进度极慢,1919年下半年因为经费困难再次停工。直到1920年5月谭延闿第三次督湘,才继续修建长潭军路。
    长潭军路复工后,又经过一年多的修建,至1921年9月,工程才基本告竣,10月1日由汉口利通公司运来法国产五人座位汽车两部,进行全线试车,认为符合要求。
    长潭公路全线共完成路基土石方566000立方米,路面铺砂34825立方米;全线路基宽度为7.32至9.14米;路面宽度为4.57米,平均厚度15厘米;全段大小桥梁31座共152.4米;涵洞86座;水管275道;东岸码头1处,长21.34米;驳岸5处,长760.49米。全部工程费用90万元。
    今天看来也许可笑,这么重要的公路,在最初修建的长沙至大托铺这18公里路,路面竟以砖渣、炉渣甚至煤灰为主,之后的路面主要是泥结碎砾石,泥结砾石却是当时相当先进的路面材料和筑路方法。长潭公路的路线选定,大半沿原驿道进行沿原驿道进行沿原驿道进行沿原驿道进行,低洼地带,亦未能免。如朝阳、暮云两桥,因地势较低,春夏水涨,湘江倒灌,每年均得进行水毁抢修,且沿线弯道甚多,坡度偏大。线型较差,犹以五里堆一段,弯曲起伏为全段最险之处。单看31座桥梁,其中永久性桥仅8座,临时性和半永久性桥共23座,占74.2%。从这些我们看出长潭军路的技术标准是较低的。
    长潭军路从1913年春始建,中间历经军阀混战、经费无着、技术难关等,直到1921年秋竣工,时作时辍八年多,历尽波折,但终于成功了。这条中国的现代公路的开山之作,无不饱含着以先辈长沙公路人为代表湖湘人民的心血。中国现代公路由长沙公路发轫,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那种敢为人先,锲而不舍,百折不挠的湖湘精神至今还让我们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
    (本文参考资料写成)

  • [论坛] 我们的爱情像乌龟(小说)

    2009-11-16 21:09:24

       黄阿婆的孙女急冲冲地往屋里跑,“奶奶奶奶,拱桥那儿发现了个大乌龟,快去看啦”。黄阿婆从老花镜后探出眼睛:嚷什么,小心门槛绊倒了。
    “乌龟上面还有字呢?”
    小孙女进屋喊了一声,又飞快地跑了出去。
    黄阿婆心动了一下,似乎尘封的大门掀开了一条缝,怎么可能?随后她就把刚启的记忆轻轻合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世事的风云真是难于预料,那时的古镇百业咸集,芦江里停满了各处的乌篷船,到了新米下江的时刻,更是人流如织。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喧嚣繁盛的古镇,会在短短的几十年之内,至于今,繁华散去,那些人声鼎沸的吊脚楼木板屋会一栋栋寂寞地歪斜甚至坍塌。
    很多年前的黄阿婆叫梁秀妮,还是十七岁的姑娘,古镇的芦花水让她风姿绰约,一柄淡红油纸伞更让她非凡脱俗,婷立世外。做媒的人踏破了门槛,父亲却一心想要她嫁到盛兴米行的那个叫黄小壶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很优秀,不但人物清秀俊朗,而且盛兴米行在古镇那是数一数二,能够和黄家联姻,一来独女有了好依靠,而且对于公私合营,又多一个筹码,自己一点点本钱,如果真合营,还不都被合了去啊!
    然而懵懵懂懂的秀妮心中却有另外一个美好的影子,她有了心上人。
    那年的春末,大雨连绵下了三十多天,充盈的江水拍着酥酥的堤岸,长堤已经危在旦夕。而且水往芦江倒灌,从沱市下来的水直冲黑狗潭,要不是解放军在半边街的那边磊下沙包,半边街早已经泡到水里。古镇的商铺很多都已歇业,街上竟然变得十分冷清,人们开始要卷铺盖躲水了。
    此时的秀妮已经是芦江新小的教员,刚散了学,天空乌云密布,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水患临头的古镇黄昏,雨雾绵绵,几乎再看不到人影。秀妮独自一人举着淡红的油纸伞,叮叮当当地走在麻石街上,两边黑压压的木板屋在她前面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她真的喜欢这样的意境,她喜欢雨滴从伞的四周轻轻滴落,空气潮湿清冷,她心里却阳光灿烂。
    不小的风把雨水扫向她蓝色的裙子,她的布鞋也有些濡湿,虽然有点冷,但一想到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她什么也不觉得了。新学堂是政府办的,她的文凭最高,她是读过新式初中的,而且刚试教一节课,校长就只夸她的学问高水平高,一手字更是娟秀漂亮,竟然连说三个“好”。想到这些,她觉得此时的古镇,这条麻石古街竟是那么清新进步,她觉得她是新时代的新女性。
    走到半边街街口风大了很多,秀妮快撑不住厚厚的伞了,风终于把油纸伞吹得翻了过来,脱手的伞几个骨碌就翻滚到芦江里。秀妮急忙去够,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掉到河里。
    她的心一直在想着很多其他的东西,等冷水只往她身上和口里灌时,她才清醒她掉到了水里。水很急,她竟然没有抓住岸边的老柳,浪头朝她劈头盖脸的扑来。
    秀妮有些懵,虽然水乡的女孩子都会水,可是那水实在太急太冷,她的新思想新事业眼看着就要和她的新女性一起卷入波涛,秀妮却还盯着那漂浮的红伞,不知深浅的去拿。
    忽然,一个穿绿军装的小伙子,衣也没有脱,纵身跳入芦江。此时的秀妮,忽然感觉有一股力把自己往岸边拉。得救了的秀妮还要去追那把红的油纸伞,那个解放军把湿漉漉的秀妮一把抓住:不要去啦,会要命的啊!
    秀妮回过头来感激地看着小伙子,正碰上小伙子腼腆怜爱的目光。秀妮紧抓着那双巨大的手掌,才感到自己正冷得瑟瑟发抖,而那厚厚的手掌发出来的温热把身上的寒冷正一寸寸的击退。小伙子憨憨地说道,我欠你一把伞。
    这时候,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原来旁边一直有几个抗洪的解放军,还有周围的街坊不知什么时候也聚集起来。秀妮一脸通红,她急忙松开手,捂住脸一颠儿小跑跑开了。
    从此那个青年就深深地印在秀妮的心中。后来,她知道那个青年叫高明亮。
    部队就驻扎在八元堂会馆里。父亲带着她到那儿去谢恩时,部队正要开拔。父亲和指导员说着感谢的话。指导员拒绝了父亲的大米和猪肉的时候,秀妮才仔细地端详了这个憨憨的小伙子,她把一个写有自己地址的纸团塞到了高明亮的手里。
    不久后,明亮果然把信寄到了学校。虽然是南下的部队,明亮却是宝庆人,暂时的驻地在嵘湾镇。一个礼拜的日子,秀妮和家里说一声有事,就一车到了长沙。这一天,他们在橘子洲头碣石上临风,在岳麓山的红枫里远眺,在云麓宫的翠柏前相拥,在麓山寺的香火中祈祷,他们发誓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秀,我欠你一把伞。”
    “亮,我要你还我一街的红伞”
    秀妮和明亮开始通信,信是那么绵缠,爱情是那么美好。
    明亮的部队又换防到东北,她的明亮当了班长,又当了排长、副连长。
    “秀,要参战了,部队正在组建抗美援朝志愿军,很多战友都已请缨。我是干部,只好也报了名,编进了入朝预备部队,我不怕牺牲,可我放心不下你啊。”
    昏暗的灯下,秀妮看着明亮的信,心潮澎湃,国破家何在,如果我是一个男的,我也会报名参战建功立业的。秀妮铺开宣纸,饱蘸豪情:“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秀妮思绪万千,如果他的亮是逃兵,她断然不会嫁给一个那样的人,可是战争是那么残酷,明亮你要保重啊!
    后来她知道明亮即将开赴到朝鲜,他还说,抗美援朝胜利后,他就来找她,和她结婚,娶亲的时候他要让他家前的老街挂满红纸伞,他要备置一顶通红的花轿,而且他要亲自抬轿,在麻石街上颠他的新娘。他说他能够做到,因为他升职了,有工资,他甚至说,他要和他一起住到古镇,如果她愿意,他要倒插门到他家做上门女婿,一起经营油纸伞,把古镇的油纸伞发扬光大,卖到长沙去,卖到上海去。
    明亮说,我们正在进行封闭训练,你的信我都一次收到了,我已报名首批入朝部队,你的明亮是好样的是英雄,这是最后的一天休整,我跑出来给你回信,明天部队就要开赴前线,不要再写信了,因为写了也收不到。如果你能等,我们就约定,战争胜利后,我就来古镇找你。如果我失约了,那我已经牺牲了,你就嫁人吧,但是秀,你一定要嫁一个对你好,爱你的人啊。
    
    当秀妮为她的英雄高兴又担忧的时候,父亲的逼迫是那么的紧促。父亲要她答应和盛兴米行的婚事,他怕他的小小油纸伞作坊,被公私合营合了去,他想攀住盛兴米行这棵大树,就是合也是和大股东一起起跌,虽然合营不可避免,却可以尽量往好的地方合,不至于任人宰割。
    我不嫁,我不嫁,催急了,我就跳河。
    催急了,我就要跳到芦江里。
    秀妮果然跳河了,在一个月明星希的夜里,她满脸泪痕,她的明亮在哪里,这半年来,她孤苦无依,她的信还是不停地寄往东北,却像扔到芦江里的石子。明亮告诉她不要写信,写了也收不到,可是,她不写信,她的心放在哪里,不写信,她怎么渡过那一个个委屈孤独的长夜。
    当她紧闭着眼睛,以为已经死了的时候,她觉得有个东西在使劲的拱她,慢慢地竟然把她拱向了码头。她吃了一惊,清冷的河水中一双鼓鼓的眼睛在望着她,她吓得尖叫起来,赶忙抓住了水边的柳枝,往上面爬。
    她认出了那是一只乌龟,很大一只乌龟,能够把她拱到岸边,力气也不小。乌龟并不怕她,在离她不远的水里,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睛在月光里,是那样的柔情,就像明亮的眼睛,像是在怜惜她,又像是责怪她。
    秀妮又痛哭起来,她觉得是明亮来告诉乌龟的,是他让乌龟来救她:明亮,你既然知道这一切,你为什么不到古镇来,为什么不早日来把我娶走啊。
    
    当梁家人找到秀妮的时候,秀妮已经晕死在河边,浑身湿漉漉的。父亲知道女儿的事情,只说,傻妮子,父亲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往这条路上走啊。你这不是要你爹的命吗?
    秀妮的气色好多了。
    黄小壶也来看她,清清的面庞儿,一双眼睛显然也已哭过,如果不是遇上明亮,她也许会喜欢这个小伙子,而今这个小伙子却是那么可憎。
    秀妮对着他喊道,你滚啊,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小伙子默默地退了下去,他很落寞,可他也是那么深爱着秀妮。
    深爱的明亮在哪里?
    
    战争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参战人员都已经回国,可是古镇的外河码头始终没有看到明亮的身影。秀妮手举红伞站在外河码头,身形消瘦,但她知道,只要明亮走这里经过,就一定会看见他,看见她就会记得还有一个痴情的女子在等他,还会记得他们盟下的誓言。她没有明亮的消息,半点消息甚至没有,她寄出的信也被退了回来,查无此人。河风中雨伞的扣带在她柔弱的肩上啪啪轻响,似乎在敲击着她不安的心灵。
    她绝望了,世间所有的意义都不复存在。
    一个月夜,她再一次走到芦江边,柳枝在风中摇曳,从她的手臂上划过,似乎在挽留她,不要啊,不要。然而秀妮,满脸泪水的秀妮还是迈向了清清的芦花水。
    她恨那个叫明亮的,她恨那个食言的人,怎么不保重自己,战胜敌人不一定要牺牲自己。既然你把自己献给了我们的国家,那我就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我们的爱情,献给远在天国的明亮吧,明亮你还欠我一把伞,你欠我一街的红伞啊!
    她把她单薄的身子就真的投向了芦江的深处。她的裙裾在水上漂浮,她的红伞在水上打旋。
    不知道是冥冥中注定,还是巧合,那只乌龟竟然又出现在她的身下,把她往水面上托,往岸边拱,此时秀妮已经全然不知,那一河的泪水因为她的绝望和痛苦轻轻地起伏着。
    黄小壶也找到了她,他跳到河里,一把抱起秀妮,伤心的哭了起来:秀妮啊秀妮!
    秀妮清醒过来,一边死劲挣脱,又要往河里跳。急得那乌龟在水边只打旋转。
    “秀妮!你怎么这么不懂情意呢?”
    “我怎么不懂情意?呜——”
    “那乌龟不正是明亮派来的吗?他在冥冥之中看护着你啊。”
    “亲爱的秀妮,我不再逼你。我只是请求你不要再这样,我爱你。我也不要你嫁我,我永远打一辈子单生。你死了,我也跳进这条河里。”
    秀妮满面泪痕:“小壶,你知道我内心的苦吗?”
    “我知道。这个乌龟两次救了你,你看它此时还不肯走,一定是明亮要你保证好好地活着,你看。”
    秀妮看着乌龟的双眼,泪更加止不住了:“我不死,我不死。”
    黄小壶拥着秀妮:“我听说,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龟背上,那个龟就会永生的,明亮也会永生的。”
    “好。。。”
    小壶找来刀,月光下,秀妮把自己的名字刻到龟背上。
    乌龟一动也不动,忍受着刀子在背上轻轻重重的划着,只用温柔的眼光看着他们。静静的芦江也不再起伏,那满河的芦花水,在注视着见证着天地不老的故事。
    秀妮的心情平静了很多,只任泪水轻轻地流淌,她静静地依偎着小壶。
    “小壶,你能给我满街的红纸伞吗?”
    “我能!”
    “你能给我一顶通红的花轿吗?你能做轿夫亲自抬我吗?”
    “我能,我能啊!”
    “小壶,我嫁给你,我嫁。。。。。。”
    
    抗美援朝后,国家进入火热的建设时期。水患一直是悬在古镇头上的利剑,政府决定,那条叫芦江的沩水改从新康流入湘江,堤防全都加高。从此,黑狗潭不再有汹涌的河水,芦江成了哑河。属水的古镇失去了往日的人流,各个行业一天天颓势,随着陆运的发达,古镇日益衰落。
    很多年后。梁秀妮从芦江中学的校长位置上退休了,丈夫早已去世。古镇的落寞已经留不住更多的人,年轻的人都到远方谋生,搬到了县城和长沙或是更远的远方,然而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老人们,像哑河边苍老的柳树或是半边街上质朴的麻石栏杆,固守着那一份根深蒂固的情结。
    黄阿婆带着孙女在古街边享受着夕阳的温馨,古镇虽然衰败,却还是那么温暖。
    有一天,古镇的人又开始多起来。喜欢看报的她知道,古镇的衰落,不但引起她的惋惜,也引起有识之士的呼吁。千年古镇正是一面社会风情的镜子,如果不保护,就会斑驳锈蚀,就会永远消亡,不可复生的消失。
    黄阿婆被请到镇政府,成为古镇改造重建的顾问,她为古镇提了很多有益的意见。没有水,古镇没有了灵气,要让水流起来,她觉得古街不但前面是河,而且古街后面的臭水沟也应该挖开挖成河,不但解决环境卫生,而且前后的水体互通,水就活了,那时候小船不止可以在前面的哑河里游曳,还可以曲径通幽,绕到古街的背后,绕到古镇的深处,从某条水巷里又戏剧般地划到前面的哑河。她还建议在小河通过的古街上,建设独具个性的小拱桥,人在桥上走,船在桥下游,人在桥上凭栏抚柳,客在桥下摇橹渔歌,那该是多么好的意境啊。
    黄阿婆沉醉在对古镇的美好回忆和憧憬中。
    古镇终于一步步的复建了,慢慢地从破败和冷清中脱胎出来。虽然与她心目中的样子并不能完全重合,但她觉得这已经是多么难得,即便和过去一模一样,那些那些久远的繁华,那些逝去了老人也不会回来的,还有雨巷中那个美丽乖巧手举着红油纸伞的秀妮永远也回不来了。
    黄阿婆辞去了所有头衔,回到她翻修一新的古街古居。冬阳下,各处的建筑虽然散发着油漆的香味,却古色古香,门前挂起了红灯笼,有的还撑起了油纸伞,倒也深合她的心境。
    
    这一天,她的孙女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告诉她,拱桥那儿,就是挖开的黑狗潭那个拱桥,发现了个大乌龟,而且乌龟的背上还有字呢。
    黄阿婆的心似乎又回到往昔的岁月,那些尘封的故事朝她涌来。她揉了揉酸酸的鼻子,很洒脱似的叨了一句: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在孙女的带领下,她来到熙熙攘攘的工地,果然拱桥那儿已围得人山人海,大家正议论纷纷。有的说这乌龟有百把斤;有的说这乌龟有好多肉,但话一起,就被众人骂下去;有的说这是祥瑞,得搞个大点的池供养着;还有的说请动物园来;更多的人在议论乌龟背上的字。
    看到黄阿婆来,众人让开了一条道,大家都知道这个热心古镇复兴的婆婆,她是个古镇通,而且是退休的老校长,水平很高的。
    黄阿婆走近乌龟。乌龟一身乌黑,脏兮兮地趴在泥浆中,把泥浆陷了一个很大的坑,正滴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很熟却有不敢相认的样子。黄阿婆一看到乌龟,往事涌向心头,此时的她已满含热泪,手有些发抖。
    是啊,正是那个救了她两次的乌龟,老龟见证着她对明亮的感情,也是她嫁给丈夫黄小壶的见证。这个乌龟,还肩负着明亮在冥冥之中的托付吗?乌龟还在这里,可明亮在哪里,小壶又到何处去了?
    她走上前去,探身抚摸着苍老的龟壳。
    众人这才喊了起来:黄阿婆,你水平高,看上面刻了么子字。
    这个世界,只有黄阿婆知道龟背上刻了什么,她不看也知道是什么字。
    刻字已经差不多都破损了,像荒山里的碑石一样,缝隙了满是泥屑和绿苔,抹去龟背的绿苔,照心里的字去认字是很容易的,一竖排三个字,她轻声地念了起来:“梁秀妮”。
    有人也听见了,相互问起来,谁叫“梁秀妮啊?”
    黄阿婆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出来,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这时候,她忽然看到她名字的旁边还有一些凹凸的疙瘩,好像也是一竖排,此时阿婆的手又颤抖起来,这是谁留下的,当初的乌龟背上光溜溜的啊。
    她又轻轻地抹着泥浆,她苍老的手就像乌龟的背一样古老。那一行字,谁也不可能认得出来,很浅。旁人看着,甚至以为是乌龟受的外伤。但正是那些不起眼的划痕让黄阿婆的手再次颤栗起来,她已经不能自持。
    此时她已不再是满含泪水,她哭了,她老泪纵横。她反背就走,步履跌跌撞撞的。
    她知道她失了一个约,一个五十多年前的约。
    那旁边的小字也只有心里有字的人才会看得见看得清,那几个字是:“明亮56年”。
    只有黄阿婆会认出那些字。
    只有黄阿婆会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些字,她甚至痛苦地猜想到了这一切的前前后后:
    高明亮由于战场上身负重伤,被寄在朝鲜老乡家里休养,朝鲜战争胜利后,他因伤重滞留了,他是最后一批回国,比国家公布的最后一批时间还要后一年。
    当明亮拖着伤残身体,带着副团职的荣誉回到古镇时,来看他日思夜想的姑娘时。他的秀妮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此时的他痴情的心已经万念俱灰。他痛恨那个负心的姑娘,约好了等他回来,那些行军包里还有她信誓旦旦的书信,正是这些书信和诺言让他挺过一个个艰难的困苦,让他挺过了一个一个生与死的时刻。在就身负重伤要死的日子里,他把她的那些信带在身上,鲜血染过了他们忠诚的爱情。
    然而她变心了,这一切,一切的坚强还有什么意义,这一切的一切付出还有什么价值。不如就在秀妮落水的地方,了断自己,了断自己和古镇的情缘,了断对那个痴情红油纸伞的姑娘的爱。
    当他把自己投向芦江的时候,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还是那个乌龟,那个救了秀妮的乌龟,再一次浮到明亮的身下。冰冷的江水让明亮骤然清醒。这么多年两地相隔,秀妮嫁人一定有不可相告的苦衷。当他看到乌龟那忠诚的眼睛时,他知道这个乌龟一定知道什么,果然,他看到乌龟背上有字迹,字迹估计刻上去顶多一年,还很清晰,他看到那字竟然是“梁秀妮”三个字时,不禁悲痛欲绝。一定是秀妮为了自己,跳河殉情,被乌龟所救,就像今天自己一样。
    他拿出自己的行军刀在“梁秀妮”字迹的一边,刻下自己的名字“明亮”,而且他还刻下了当时的时间“56年”。
    他决定不再打搅秀妮的生活,他觉得只要秀妮幸福,他所有的付出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黄阿婆想到这里,内心无法平静,老泪在眼眶里纵横:我失约了啊,明亮,你既然看到了乌龟背上的字,你就一定懂得我们的爱情是多么的磨难,我只是一个女人。
    
    大乌龟背上刻着字和黄阿婆的故事,被耳长的记者登到市报上,标题是“我们的爱情像乌龟”。虽然大家并不知道,那些小字写的什么,但善于杜撰的记者竟然也写中了四、五分。
    故事感动着很多的人,很多人来到古镇,寻访那些奇缘的见证,更有很多情侣,他们渴望能见到那个乌龟,手摸那些坚贞的字迹,好让他们的爱情天长地久。
    省电视台寻情记的制作人员也来采访黄阿婆,黄阿婆并不配合记者,她甚至觉得报社记者的不负责任。到此为止吧,她被自己的爱情感动着,但这只是自己的事情,不应该像教科书一样,让所有的人都知道。
    但记者还是把大概的故事都捅了出去。
    又是一年后的一个晌午,黄阿婆,在街边晒着邻家小孩送来的芦花鱼,那些芦花鱼刚从哑河里用丝网捞起。她静静地徜徉在麻石街上,这时候她的小儿子从镇政府回来,兴冲冲地给了她一个署名梁秀妮收的长长大包裹。这年头,还有人知道她叫梁秀妮?她苍老平静的心像骤然起了微风,她甚至不敢撕开包裹,那字迹虽然已不太熟悉,不似当初的稚嫩,但她还是看得出那是谁的字。
    她终于撕开了,里面是竟是一把红红的油纸伞。此时她的心不再激烈跳动,就像庙湾古塔背后的夕阳灿烂而宁静,她把油纸伞轻轻撑开放在肩上,这时一卷黄黄的宣纸跌落出来。
    她静静地把那卷黄黄的宣纸徐徐地展开了: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
    此刻,远处的乌蓬船悠悠来往,芦花水轻起微澜。那个叫梁秀妮的姑娘又婷婷而立地站在古街,桃花开在她的脸上,她手中红红的油纸伞,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 [论坛] 大粪的故事

    2009-11-04 22:21:22

                                          大粪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屎的话题,我是以很严肃的笔调写的,但我还是要对那些胃口薄的人说,请小心看下去,或者干脆不要看。
    首先讲一个真实的笑话。
    当初长沙粪码头,某拖大粪的已经装船,因为太阳大,船仓的大粪面上晒成了一层干壳。忙碌了一上午,船主只等吃完中饭就起锚,谁知吃饭的时候,不小心一片肉掉到了粪上,要知道那时候的肉是要凭计划的,没有重大活动饭都吃不饱,何况肉呢?只听得那个人不无欣慰地说:“幸亏没有跌到河里,跌到货上”,赶忙从他的“货”上把肉片夹起,吹两下,往口里一扔。
    那时的长沙粪码头是很兴盛的,城里的大粪,在这里集中,又在这里批发到远郊和各处的乡下,俨然一种很紧俏的商品。每天天还没亮,那个粪码头就大船小船铺开江面。装船的,发货的,收钱的,每天人声鼎沸。据说那些垄断着大粪购销的人被叫着粪霸。
    锅里争完碗里争,大粪出长沙一到望城码头,我们十里八乡的劳力都放下手头的工作,到码头去抢粪,说抢当然不是用暴力,就好像双抢的抢,意思是说货到了,赶快去把分配到自己的那份担回来。
    担粪就留下很多故事甚至说是传奇。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有到望城码头担粪的经历。前面有负责把粪担下船的,后面有担着空粪桶来接的。担粪的路上,人们像一群群诚实忙碌的蚂蚁。由于抢粪紧张必须连轴转,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如果右肩膀累了,就把粪担转到左肩膀,左右互换着。
    两个肩膀都累了怎么办,社员们会有一种很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而不必坐下来歇气,担粪的遇到担空粪桶的,他们会面对面紧挨着,两幅担子朝一个方向旋转,就这样,那担粪就转到了担空桶人的肩上,空粪桶就转到了原来担粪人的肩上,这个叫“接肩”又叫“打驳”。接肩后,两个人都往回走。原来担累的人就换成空桶,继续往码头接粪,这段到码头的时间既是去接粪,又是休息,那个换到粪的人就把粪往回担。这样就没有因为坐下来休息而耽误时间。
    这就是劳动的智慧!往往从望城码头到我们生产队的粪池,中间要打驳二次。那时人们的勤劳是现在的人无法想象的,我们的父辈就这样克己辛勤地劳作着。
    担粪,生产队长会适时地展开劳动竞赛。比方三人一组,前面接船、中间接肩、后面装池,看谁担得多,工分就多。我的大伯被评过扁担王,他可以把一担粪不打驳地从望城码头一直担到生产队的粪池里,中间桶不挨地。我幼小的时候摸过伯父的右肩,明显地变形。
    劳动是辛苦的,然而苦中也有乐,满满的一桶桶大粪预示着粮食的丰收。那时也有化肥,但社员们并不怎么用,他们信奉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大粪给农业带来了绿色的有机肥,也给城里带来花花绿绿的票子。还有一个效益,也许要到今天才能看得出。那时候的湘江水清清彻彻的,因为粪都转化成乡里饱满的粮食。而现在城里的大粪都流到下水道,最后流到湘江流到大河。很多地方的水体变肥,生出了窒息鱼类的绿藻和蓝藻来。
    这与分产到户后,大家穿套鞋撒化肥,作卫生田,真又是一番心境。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自来水就可以吃。即便一个城市的取水口安在城市的上游,那上游和下游不还是有众多的城市吗?
    城市的大粪供不应求,小城镇的大粪也从来没有浪费过。我记得,我们读的那个小学,那个厕所,粪池才一半的时候,就被附近两个生产队轮流清走了。快清干的时候,会有人赤脚下到粪池里,光脚板把大粪往一头推,还用脚把粘在池壁上的粪刮下来,人们像爱惜粮食一样地爱惜着大粪。中学的时候,一个叫熊师傅的农民给我们上劳动课,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有大粪臭哪有稻谷香。学校的蔬菜全部是同学们担粪自己种的。两节劳动课下来,我一身都是大粪,教室里也洋溢着汗水和大粪的味道。
    我总弄不明白,我们那时候都不怕臭!劳动锻炼了我们的体魄,也让我们懂得珍惜一切劳动成果。屎臭三分香,还真是那样的。
    现在,虽然人们还拉屎,却没有大粪了。但城里特别是小镇里的人往往还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出土来,或种上几株辣椒扁豆,这个季节又种上大蒜和齐心白。他们担着两个大油漆桶,把下水道井盖起开,舀着成分复杂的粪水。
    我的老父亲实在找不到能种菜的地方,就把土担到楼顶上,竟然侍弄出两块土来,那上面的菜绿油油的,而且还建了一个小厕所。那个厕所只有父亲在生产,我们心里赞成,行动上却是不愿意的。我还是把屎拉到抽水马桶里,我知道它们和洗衣水还有附近工厂的水最后一起都冲到了湘江。
    
  • [论坛] 蛇劫(小说)

    2009-10-13 22:33:26

                                              蛇劫
    
    汤得过的父亲捉蛇,还需要锄头竹竿什么的,汤得过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双手。他经常举着右手在前面拨草,引起蛇的注意或攻击,这时,他摸了雄黄酒的左手,出其不意迅速地伸出,像钳子一样钳住蛇的颈部,或抓住蛇尾凌空一抖,那蛇就被他装到布袋子里。
    
    那时候古镇周围蛇多,却很少有人吃蛇。
    吃蛇有很多忌讳,吃蛇要把锅灶摆到屋前空旷的禾场上。旧时农家的厨房,没有天花板,看得见屋檩和茅草,这样可以把生火的烟快速散掉。柴草的烟很大,黑黑的烟尘很容易粘到蛛丝上,形成一串串挂着的阳尘。若在屋里煮蛇,阳尘落到锅里,蛇汤就会有毒,一锅汤就报废了。而且蜈蚣特别喜欢蛇汤的香味,它会爬到屋檩上去闻升腾上来的香气,口里的毒涎就会掉落下来。所以吃蛇要把锅灶摆到屋前的禾场,大家就在禾场上吃。吃一回蛇,人很多,大家每人舀一碗,坐着站着,十分热闹。
    只是蛇刺不能乱扔,乡下有句俗话说“蛇刺取了龙刺挑,三年不挑烂脱腰”。龙都没看见过,哪里又弄得到龙刺呢?因此赤脚走路踩着蛇骨头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蛇肉很美味,吃蛇的人并不多。
    汤得过的父亲却经常捉蛇,汤得过也跟着父亲学捉蛇。汤得过的父亲其实那不叫捉蛇,叫打蛇,他经常把蛇打死,再拿回来。打来蛇就汤得过父子俩吃。汤得过的母亲就在一旁数落,作孽啊,迟早要死到蛇手里。
    汤得过的父亲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照例打蛇来吃。汤得过已经上学了,老师说蛇可以吃老鼠,是人类的朋友,因此他不再吃蛇。但汤得过却还是喜欢捉,他宁愿捉了再放掉,他一手捉蛇的绝活在读小学的时候就练得炉火纯青。
    有天早上,他刚来学校,就看见很多同学惊恐地站在操场上,远远地望着他们的教室,有的女同学还害怕得哭着。原来有条红巾子蛇盘在讲台上,来看早自习的老师最先发现的,同学们吓得像一群被扔了石头的麻雀,一哄而散。校长都没有办法,说是要拿长棍打死。可是谁也不敢去打,红巾子蛇很毒的,而且可以直接用毒液射人,所以拿长棍也没有人敢去捅这个篓子。
    那年汤得过12岁,只见他书包一扔,向教室走去,人们都疑惑起来,他镇定地摆着手说:不要闹。蹑手蹑脚走近讲台,只听得他轻声念道:真武祖师教我诀,阴手来,阳手接。那蛇看见他来,就自动散了盘,这时候汤得过右手在前,左手在后,轻轻地挽住那条蛇,蛇被他握着还不时地吐着信子。胆战心惊的校长赶忙拿来布袋,汤得过轻轻地把蛇放到布袋里,又轻轻扎住口子。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此汤得过捉蛇,名声在外。他有个同学,二十多年后做到了古镇的镇长,当时一样的年纪,硬要拜他为师。汤得过不肯,但却也告诉他一些御蛇之术。原来蛇,即便是毒蛇都不会轻易攻击人,口诀自然要念,不念也可以。右手虚晃向前,左手杀机在后,如果蛇不攻击,就可以轻轻拿起蛇,拿得轻,蛇会偎依着你并不攻击;如果蛇攻击,右手可以突然压下或挥上,吸引蛇的注意,同时突然出左手,近可抓蛇颈部,远可以抓蛇尾,不过要果断有力,抓蛇尾要赶快用力抖蛇,这样蛇骨头一散,就失去抵抗了。那个同学摸着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格外粗壮,手指却分外修长,像古戏里面翻墙走壁的飞抓,那个同学佩服得五体投地。汤得过还说,左手一般还要摸上雄黄酒,退蛇就摸多点,捉蛇就摸少点,这样蛇就不会攻击左手。
    汤得过这套捉蛇的方法是他自创的,连他父亲都不知道。他看着父亲打蛇很厌弃,父亲却说,你小子长这么大个,还不是蛇吃得多,补上来的。他没办法劝父亲,就随他去,有时候看到那些蛇可怜,还把父亲捉的蛇偷偷放掉。
    有次,汤得过打开父亲的竹笼,一条小菜花蛇伸着头一动不动,鼓着黑溜溜的眼睛,正哀怨地看着他。蛇头被铁锄敲破,溅出的蛇血已经凝固,口里无力地吐着舌信。汤得过和蛇对视着,他觉得那双眼睛像自己的妹妹。他曾经有一个妹妹,因为出天花,家里没钱治,最后死了,他记得那双哀怨的眼神。那眼神让所有铁石心肠的人,都会流下泪来,看着这条颤颤微微的小蛇,除了老汤谁都不会忍心加以伤害的。
    菜花蛇不咬人,汤得过就把手伸进竹笼。蛇好像非常信任他一般,任他摆布。果然很惨,蛇头被打扁了,头顶的蛇骨已经破烂结痂。他偷出父亲的刀伤散,轻轻地洒在蛇头上,独自一人把蛇偷偷地往古镇的后山放了。那蛇走的时候还一步一回头的,还是鼓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汤得过。这让汤得过少年的心很是伤感,就像他又失去了一个妹妹。
    
    汤得过的父亲一意孤行,终于遇到躲不过的一劫。
    某天晚上,老汤农田看水回来,月光很亮,看到一条土皮棘横亘在塘基路上。土皮棘是乡下常见的一种毒蛇,不长却很粗,土色,一身的皮疙里疙瘩的,很丑,也没有人敢吃这种蛇,这种蛇生性懒惰不轻易攻击人,但剧毒。老汤看见蛇,自然而然地举起锄头。他看见不得蛇,特别是毒蛇,看见就要打,用他的话说:莫咬了别人。
    锄落,蛇就成了两段,他用锄头把蛇扫到塘基下。走不到十丈,又看见一条土皮棘,老汤有些吃惊,但没有思索又是一锄头,这下,蛇让过,却朝他扑来,他伸出锄头一捞,就把蛇架走,脚步加快往前走。没过十丈,竟然又看见一条土皮棘横在路上,蛇口里发出“沙沙”的声音,蛇信子进进出出,正举着头望着老汤。
    字不过三,今天怕是碰到对手,老汤有些心虚。这边是水塘,另一边是塘基下面的稻田,躲是不行了,老汤只好伸着锄头迎上去,蛇头撞在锄头上,他就势捞着蛇,把蛇扔到水塘里。就这样十丈一条蛇,向老汤“沙沙”地扑来,老汤一身都汗得透湿,一边口念避蛇诀紧张地应付着袭来的蛇,一边快步往前走。过了塘基,他没有回家,而是往大路走,他怕把蛇引到家里。
    老汤不敢再把蛇打死。也不知道扫开多少条蛇后,终于不再有蛇挡在他的前面,这时天已放亮,他离开家却有20多里了。
    那天一早,父亲回来,满脸苍白,全身虚脱,这汤得过都看到了。后来说请来师公作法,把那把锄头熔成铁水,偷偷丢到废品站就可以化解。请来师公,把锄头熔成铁水也没有救下老汤的命。老汤这病一病就2年,弥留之际,拿着儿子的手说:孩子,我知道,你捉蛇比老子厉害,那东西有灵气的,干点别的,不要再惹。
    
    蛇多,即便捡黄鳝一般,汤得过果然也不再捉蛇了。
    读完高中,汤得过招工到了一家新建的农药厂,在农药厂学烧锅炉。农药厂建在古镇的后山上。农药厂搬来的那会,镇上的人们过了两年幸福的日子,夜里在外面纳凉,就是睡到身上打了露水,也不会有一个蚊子来叮咬。睡在屋里也可以打开着门窗,那个觉睡得叫舒坦。人们庆幸农药厂的药气把蚊子都给毒死了。
    当大家发现有蚊子的时候了,蚊子就一天比一天翻番似的多了起来。咬着人留下很大的包,像长了一个疖,以前摸上点花露水就可以好了,现在没有个两三天还不行。汤得过把小孩寄到丈母娘家,只到读书才回来,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密密的纱窗。
    生产农药,工厂里自然不会有好空气,而且农药蒸馏的时刻,放出的烟气熏到几十里。汤得过看着天上弥漫的黄烟,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好在他只烧锅炉,只闻煤烟,这个要好得多。当地群众意见很大,经常有闹到厂里来。最后厂领导说改进工艺,打发一批钱就了事,再闹,就再打发一批钱。
    农药厂不停地生产着,每天一车车的农药往外拖。厂子是当地利税大户,厂长每年都被镇上和县里评着了先进,干不了几年,都脑满肠肥地升了上去。
    领导们大手大脚的明里暗里贪,工人们也就把厂里的钢板铁管木料鼓捣,在上班的时候,做煤灶,做衣柜,做烤火架,做菜刀,做鳝鱼刀,做好后往家里带,还有做鸟枪火铳的卖钱的。好好的材料偏说是剩下的边角料,有个领导来管,大家起身就喊,你上次一车甲胺磷,票都没开,就拉出去了,我倒要问问,你是贪了,还是自己吃了,那个领导一时语塞退了出去。从此厂子再没人敢管,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各干各的。
    后来,传统的六六六甲胺磷都不走俏,市场上需要什么高效无毒的农药,厂子做不出来,来拉货的车一天比一天少,和昔日兴盛时的农药厂相反,有脚路的都争着往外调。汤得过没有脚路,只好在农药厂苦捱着,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有一次,汤得过的一个伙计,烧锅炉时竟然睡着,锅炉都烧干了。一个机灵醒来,急忙加水。锅炉“砰”地巨响,把个锅炉房顶掀走百多米。幸亏祖宗菩萨坐得高,人都没事。
    最后这一击终于把农药厂彻底整垮了,新锅炉要七八十万,谁也没钱买。
    
    汤得过就地下岗了,下岗也只是迟早的事,他早就不想干了,他觉得这样做农药是伤天害理的事。他的锅炉证没年检,再说谁敢请农药厂的人去烧锅炉啊。
    柴米的夫妻,酒肉的朋友,没有收入,汤得过的老婆总是不停地找他吵,他很烦。在汤得过老婆日吵夜吵的时候,他的那个小学同学却发迹了,当到了古镇的镇长。汤得过找到他,由于身材高大,到镇政府做了保安。一对酒一条烟退了回来,镇长没有收他的,汤得过暗暗地很是感激这位同学,就到批发部把烟酒又换回了钱,交给了老婆。当保安每月800元,吃烟还不够,他就把烟戒了,儿子小学快毕业了,这让他心里秤砣一样的沉重。
    有天夜里回来,汤得过在路边草丛里解手,一条蛇吓了他一跳,屁股都没擦,反手就捉了那条蛇。第二天拿到一个偏远的饭店竟然卖了160元。这让汤得过有些吃惊,他不知道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值钱了,口味蛇变成了很时尚的佳肴。。
    从此,汤得过又开始捉他的蛇了。
    捉蛇的人很多,不久就很难看到蛇了。老娘说:老鼠这么多,都爬到床上来了,过伢子啊,你不要再捉蛇了。汤得过一声不吭,蛇却在继续地捉。别人捉不到蛇的时候,他却总不会空手而回。汤得过当然记得父亲的话,不捉蛇,没有别的手艺,一家四张嘴,等死啊。母亲说他的时候,他始终不承认捉蛇,他从不把蛇带到家里。
    
    古镇没有了蛇,却接连出现蛇咬人的事情,这让古镇笼上一层恐怖的阴云。
    蛇咬人的事说来很蹊跷,咬的第一个是古镇一个贩蛇捉蛇的人。在废弃的农药厂附近被咬,由于那人懂点捉蛇整蛇之道,赶紧包扎往医院送,命保住了,却哑了喉咙,后来竟然成了神经,看到长条状的东西,就恐惧得筛糠一样,口里嗷嗷地叫唤,到后来看到毛巾牙刷都把个脸吓得嘎白。
    还有一个是捡废品的,翻进了农药厂的围墙,农药厂的废墟上,砖头水泥惨兮兮的。那个人捡了很多废铁,据说是还看到一条大蛇,虽然有些害怕,却不知天高地厚地看中这条蛇能值多少钱,当得捡几个月废品,因此对蛇起了谋心。
    等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铁青着脸,头砸在一块尖棱的水泥块上,流出黑黑的血。公安局来了,法医说,痕迹很简单,可能是受到蛇类的攻击,看牙齿是无毒蛇,可却是中了蛇毒,但体内却找不到已知的所有蛇毒,要不就是一种新型的有毒蛇类。
    有的说,那蛇头上长有冠,有的说像鸡冠,有的说像头顶一朵灵芝。有的说有一丈长,有的说有两丈。还有的说得更吓人,说这种蛇已经成精了,谁如果看到它,就会蛇精上身,不死也要脱层皮。
    本来农药厂垮了,也是一件好事,古镇不会再有那难闻的气味,不会有那么多无缘无故得病的人。很多投资商也看中了这块地皮,买下来或兴业或开发,总会有不少收入,一来活跃经济,还可以安置补助那些下岗后不断上访闹事的职工。可是一个又一个的客商,当他们听到蛇精的故事,听到人们描绘得是那么阴森恐怖,总是知难而退。这让新上任的镇长左右为难。
    农药厂就这样依然的荒凉着,厂区大坪,厂房前后,还有垮塌锅炉房那儿的水泥石块间都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最近又有一个港商来看这块地,他有一个项目,他要在这个离省城不到50华里的古镇附近建一座高楼,但丝毫不影响古镇的古朴,那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矗立在古镇边与古镇浑然一体,或者就是古镇旁边树立一座高高的旗杆。而且时代也是在不断进步的,要是古镇不用电只用煤油灯和蜡烛,那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吗?人们很远就会看到它,会指着高楼说,看,看那高楼,古镇就在那儿。
    在镇长的陪同下,港商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不住地点头,特别是看到里面那棵巨大的樟树,非常满意,那棵老樟像一把巨伞,只怕能遮一两亩地方的阴,浓密的叶子黑绿黑绿的,那下面建一个停车坪该是多么惬意啊。
    镇长哈哈大笑,连声附和,好创意好创意啊。心里却在打鼓一般,这该死的蛇怎么办啊?
    突然他眼前一亮,他想到了一个人。一想到这个人,他的心情骤然开朗,他感觉千斤的担子都撂下了,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他觉得只要解决了蛇患就能留住港商,至于看重风水迷信十足的港商,他知道怎么对付,他知道虚以委蛇的故事,齐桓公就是看到那条大蛇才成就了春秋霸业,汉刘邦当皇帝之前不也是斩杀了一条大白蛇吗?
    想到这里,镇长又哈哈大笑起来,走,我们一起去见识一下古镇的小吃吧。
    
    汤得过很早就注意到农药厂有条大蛇。
    在农药厂废弃厂房临河的一个石缝里,他看到过一张亮晶晶的蛇皮,这条蛇足有二米七长,有小臂那么粗,只是很奇怪,蛇蜕的头部不完整,头顶明显少了一大块。
    汤得过也猜不出那是什么蛇,他曾试图想捉住那条蛇,但他看着那蛇蜕的颜色不太正常,好像不是本色。这农药厂,他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原来自己一身光溜溜的皮肤,现在都疙里疙瘩的。听到别人说这蛇奇毒无比,可能与自己一样,多年浸润在这个农药的环境,想不毒都不行。
    他甚至希望这个破厂房永远没有人要,永远荒在这儿,他觉得这儿,刨地三尺都有毒。
    可是他的镇长同学不这样看,不引进新鲜血液,古镇就会消亡。古镇开发出来,土地就增值。现在我们这个县遇到了千载难逢的融城机遇,我们古镇可以说得天独厚,距省城才50华里。你们那个农药厂位置很好,开发出来还不影响古镇的整体美,但历年来的环境污染,你我是知道的。项目一确定,可以说是一举三得。污染得到处置,古镇焕发了新生,还有你们厂的职工,我一直很头痛,这样一来,你们的三保一金都可以解决,年轻的还可以招到里面工作,何乐而不为呢?这蛇,我看,也就只有你才可以对付,我是知道你的。另外你家困难,我可以优先解决,这事办成了,一万块钱的奖金。
    汤得过对这个农药厂丝毫没有好感。想起那些曾经来了又去了,走马灯一样换着的各届厂长,他有些厌恶,厂长们像一群群饥饿的毒蚊子。开始的时候,农药畅销,厂长们吃饱了还有流出来的,他就是那个时候讨的堂客,生的儿子。厂子效益好,往农药厂调的人也很多,有一次他领工资,就看见有张工资表上的名字听都没有听说过,会计装着整理桌子,赶忙掩盖着。现在树倒猢狲散,他们这些没有脚路的工人成了弃儿。
    
    他佩服他的同学,不愧是当干部的料,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这捉蛇还真是他汤得过义不容辞的责任。
    只是这能在农药厂生存下来的蛇,已经不是一般的蛇了,它不止是颗颗牙齿都有剧毒,而且满身的肉也不知毒成什么样子。就像厂区周围的蚊子。
    这个晚上,汤得过跳过围墙,在农药厂里转悠。他把雄黄酒洒在左手上,为此他还准备了一只右手的手套和解毒的药酒,这药酒是他估计着蛇独特的毒性专门配制的。静静的月光轻轻地宣泄在废弃的房子和各种管道上,虽然如同白昼一般,却是那么阴冷可怕,附近没有虫鸣,甚至各色杂树上夜鸟的啼鸣也没有。那棵在汤得过入厂时就有的大樟树已经长成了撑天大树,月光被挡在树的上面,树下面一片阴冷。
    汤得过灭了手电,静静地站在树下,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厂房。
    忽然,“咔察”一声在头顶炸响。汤得过吓了一跳,低头轻轻闪在一边。却原来一段枯枝从树上掉了下来。
    连着几个晚上,汤得过像幽灵一样逡巡在废弃的厂区,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身影和响动,那条蛇似乎消失了,或者知道他要来,而远远地躲着他。汤得过觉得那寂静有些怪异,他感觉有一双眼睛总在某一个方向盯着他,而他却找不到那双眼睛。
    
    汤得过有些懊丧,他决定白天再去看看地形。这个中午,他对同事们说有点事。
    他轻轻翻过厂区紧锁的铁门,悄无声息的落到地上。白天的厂区仍是那么寂静,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每一个光光的石头和房子,杂草都耷拉着叶子,只有大樟树青青亮亮的,有一个蝉在上面拼命地叫着,是那么响,就是调子最高的笛子也吹不出那么高的音。
    汤得过今天没有摸雄黄,白天这么大的太阳,又这么干热,蛇都会在很深的洞里躲着的。他轻轻往前走着。
    忽然,他看到在那栋倒了的锅炉房的一块光滑的铁板上,一条乌黑的蛇,正支开着鳞,不时地翻滚着,正在火毒的太阳下晒鳞。那蛇足有三米长,此时鳞都支开着,比水杯还要粗。头上通红的突起充盈着,像一束耀眼的鸡冠花。
    这条蛇,正是汤得过幼年时放掉的那条小菜花蛇,通体还是那样的青色,举动还是那样的幼稚,无所顾忌的样子,只是头上的伤口竟然长成了鲜红的肉瘤,就像一个鸡冠。
    汤得过倒抽一口凉气,顺手碰到插在腰间的匕首。
    他身上只带着一柄保安佩戴的匕首。本来发给保安们的匕首都没有开口,只是配个像,让人看着保安的样子,威风凛凛的。汤得过非常喜欢这把刀,沉甸甸的感觉,得闲的时候,就在小河的青石上开了口。今天汤得过临时起意没换衣,不想把这把匕首也带来了。
    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这么怪异的蛇,选在这么热的中午,在视线这么好的大铁板上晒鳞,大铁板应该已经晒得滚烫。如果周围那些废弃的厂房是观众的话,那条蛇就像一个在舞池中间的高台上翩翩起舞的舞者。她翻滚,她盘曲,她支开鳞,又收起鳞,她头上的红冠像骑着骏马维吾尔族姑娘头上的红缨,时而独立,时而挥动。她像一个被宠幸的美人,或者就像杨贵妃和赵飞燕,在帝王和大臣面前恣意地舞蹈着。
    汤得过有些晕眩,看到眼前的一切,他惊呆了。他想世界本来是美好的,特别是这样一条无毒的蛇,她们自由地过着她们的日子,享受生命,享受天地给它们的时光,在自然中凭本能而不是靠狡诈竞争,快活地时候就舞蹈,衰老的时候就死去,多么好。
    这条蛇好比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措然在这里相逢。那动人的舞蹈,那动人的舞者,是否正像那风中摇曳的美丽的罂粟花呢?而今她已满身是毒,已经让小镇的人充满着恐惧,已经让很多下岗如自己的人生活陷入困顿。她已经让她不再有存在的理由,今天狭路相逢,两强相斗,必有一死。这一切要怪谁呢,要怪谁呢?
    汤得过一边痛苦地想着,一边在向蛇接近。
    忽然他的脚踩断了一段枯枝,小小的“咔”的声音,像一记危险的醒木。
    那蛇停止舞蹈,抬起头朝汤得过望来,红红的冠子顶在头上,口里吐出猩红的舌信,发出“哈哈”的声音。瞪着眼望着汤得过,那望着汤得过的眼,由开始的愤怒,渐渐转变成湿润,由开始的慌张,竟然转变成温和。喉咙的哈哈的声音也不再有了,蛇信子也不再那么频繁的进出,头也没有抬起那么高。
    那条蛇已经认出汤得过来。是的,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正是当年那个心地善良的小男孩,正是他救了奄奄一息的小蛇,医好了他的伤,又放回到大自然,让她这样延续着自己的生命,她怀念着他,就像怀念那个日思夜想的哥哥。可是,今天,他的手里,他的手里怎么会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的眼里怎么会有一种绝望,一种危险的绝望。
    汤得过还是过去的汤得过,只是今天,他的背已经微驼,生活的重担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再有当年无忧无虑,他日夜加班,他要捉蛇,卖掉养活自己和一家,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而且,今天,他的肩上,他的手上,还有不可变改的坚定的责任。
    
    蛇被汤得过眼里复杂的眼神吓着了,她不懂这个汉子眼里开始的脉脉柔情会变出这么大的仇恨,甚至拨出了匕首来。
    蛇选择了逃,她跳下铁板,旋转着往烂石堆里跑。汤得过,飞身向前,伸脚尖踩住那蛇的尾巴,弯腰直接出左手抓住蛇尾。这时的蛇忽然掉回头来,凌空射向汤得过的左手,在汤得过的手指上划过两线牙痕。
    汤得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敏捷的蛇,他忍住庝痛,把蛇尾抓住,凌空奋力一抖,那蛇再次回过来的头也被抖落,竟然像散了一般,几十斤的身体随着汤得过的手在空中呼呼转旋。汤得过的手奋力一挥,大蛇被重重地摔在大樟树的树干上。大蛇跌落地上,蛇身渗出殷殷的血来,动弹不得,只是瑟瑟发抖,冠子虽然有些发黑,但还坚挺挺的立着,那双仇恨交织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汤得过。
    汤得过没有丝毫迟疑,右手挥起刀,把被蛇牙带过的左手中指和食指齐刷刷的砍了下来。汤得过竖着左手拼命的甩着,乌黑的血溅向周围的泥土,泥土发出扑扑的烟尘。
    此时,那蛇的冠子突然耷拉下去,死黑一般。
    
    如今人们经常看到汤得过把左手插在衣袋里,在镇政府门口依旧做着保安,下班后他不会再四处游荡,他的孩子拖着鼻涕在慢慢长大。他的镇长同学问他:事情怎么样了。汤得过铁青着脸一吭也不吭,也没有人知道那大蛇到底死了还是没死。
    那个废弃的农药厂终于建起了一个高层酒店。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厚厚的混凝土下,只有那棵老樟树还长在原处,风吹过,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发出的冤鸣,满树的绿叶放出怪异的光芒,又像是在冷笑地看着这个世界。
  • [论坛] 鸡笼上的日记(小说)

    2009-09-01 09:02:13

                                                                  鸡笼上的日记
    
    生产队长张满邋遢是出鬼了,没事总往俺家里跑,一大早跨进我那塌了一边的门槛,只听得他说,我还没有洗脸啊。
     于是我只好端来那只掉瓷掉得看不见底色的搪瓷脸盆,从灶头上的炊壶里倒出水来,把小篮子的那条花手巾拿来,丢在脸盆里。张满邋遢把脸盆放在鸡笼上,慢条斯理的洗起来。
    一个脸洗得这么过细,真的是少见,只见张满邋遢洗了额头,洗腮帮,洗了下巴,洗耳背,洗了耳背洗颈根,洗了颈根,又把手巾往他乱糟糟的头发里来回搓,最后小篮子的那条手巾变得和我的手巾一样旧了。我有些担心,我担心小篮子会不理我,我甚至害怕,他把这一切都记到他的那个算术本上。
    小篮子是我的大女儿,初中读了一期,学费贵得吓人,南山那片土的番薯长一年,还不够她读一期书,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打青要认得字干什么,背水要认得字干什么,喂猪要认得字干什么。听说还要念什么英语,中国字都没用,还外国字。
    我真后悔让他读那么多书,要是不读书,只怕可以买一头母猪了,能下好几窝崽呢,那不比种番薯强。还有南山的那些土,要是有一头好牛,又何苦拿个锄头,一锄头一锄头的挖哦。买牛,我是想都不敢想,
    还有那条花手巾,看见就不舒服,还班主任林老师给的。看得比老子还重,洗的胰子油都有一条多了,养女就是败家子。
    还有每天在那个算术本上划划划,每天晚上都划,桐油都烧了不少。
    
    张满邋遢幸福地洗着脸,说道,我一早起来,就来看大家,我们队上水不方便,我看主要要抓好副业生产,多种红薯和南瓜,能顶半年粮。说着眼往灶头上瞭。
    我说,队长啊,才洗脸,还没吃早饭吧,吃碗南瓜汤。
    张满邋遢有些喜出望外,揭开锅,果然细半锅南瓜汤,用瓜瓢舀起来,蹲在门槛,哧溜哧溜地吃了起来。
    我今天早晨都洗了12个脸了,还是你们家的饭早啊,张满邋遢刚说完,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知道他洗了12个脸,是应该要吃早饭了。
    只是小篮子的早饭就没有了。小二吃饭后,影子都冇看见,不知道死得哪里去了,等会弟弟起来哪个带啊。
    我的玉兰命真苦啊,小三横着生下来。玉兰她一脸豆大的汗,下身的血把床铺都浸红了。赵医师接生三十年也没有办法,说要赶快送医院,还没抬到大路上,玉兰就没了。唉——
    张满邋遢看着我,也唉了一声,老弟啊!出山的路太窄,当初,我抬后面,脚都歪断,半个月还没好。乡上抓计划生育,我还挨了骂哦。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玉兰终究还是给你们李家留了后嘛!
    张满邋遢吃着吃着,就用衣的下摆擦起汗来。
    可是那条花手巾我是不知道怎么向小篮子交代了,还有鸡笼上的那本算术本,被张满邋遢洗脸溅上了不少水。
    张队长不是别人,小篮子读初中的头期学费还不是张队长到乡上要来的!
    我不怕小篮子,我是她老子。
    
    小篮子杀了满满一篮猪草回来了。
    我和她约定,那两头小猪长大,卖了钱,她就又可以读书了。读了书以后能看个好人家,她的命会要比玉兰好些吧。小篮子回来的时候,张满邋遢刚好吃完半锅南瓜汤,一副满足的样子。小篮子掀开锅盖时。我和张满邋遢不约而同地看着小篮子的脸。
    小篮子虽然瘦,但是眉毛细长,和妈妈玉兰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光溜溜的,没有一点瑕疵。如果能配上几件好衣服,我不敢说全乡,至少我们村是首一漂亮的,就像当初她的妈妈。
    小篮子默不作声,拿起鸡笼上的算术本,冲到里屋,呜呜地哭了起来。小三子被吵醒,也哇哇大哭。
    张满邋遢吃了小篮子的南瓜汤,用坏了小篮子的花手巾,还弄脏了她的算术本,脸上拧着笑纹,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
    很不好意思的张满邋遢就到了村上,痛哭流涕,村长,我们队里穷啊!于是张满邋遢贴上了自家灶台上熏了半年的腊肉。
    村长知道老张工作不容易,趁着到乡上汇报工作的时候,他找到乡长:乡长,我们村苦啊。
    乡长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村,那个生产队最穷,最苦。那个叫李小篮的女娃子,还是乡计生委解决的一期学费,最后还是失了学。
    乡长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就找到了县长。
    国家级贫困县,不是哪个乡不这样,比你们好的,也只好得那么多,你还得因地制宜想千方设百计带领大家致富啊。
    省里书记眉头一皱,是啊,今秋,还是批三十吨返销粮吧,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啊。
    
    这天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个外国记者。
    记者前几年采访了沿海一个全国最富裕的村,那是他的家乡,他家乡一年的生产总值相当于西部的一个省。他知道他的家乡怎么从小产业做起,怎么利用华侨投资,怎么抓基础设施建设,怎么搞好投资环境,怎么引进各类人才,怎么赚中国人的钱,后来又怎么赚外国人的钱。他的父亲就是一个企业主。因此他留洋了,而且他书读得好,有了绿卡,成了某国外派记者。
    成为记者是他的第一步,他要出名,他要在全世界出名。他有成熟开阔的头脑,他的创意层出不穷。他刚留洋的那阵,就注意到家乡闻所未闻的独特发展模式。
    他为熟悉的家乡写了一本书,书名是《财富红与黑》。他以大量的实例大爆不为人所知的潜规则,甚至点到了他的老爹。他的家乡恨死了他,他的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数典忘祖的畜生,永远不要回来,滚。
    但他的书在国外引起了轰动,加印五次,畅销欧美发达国家,光正版发行就有七十万册,这让他财源广进,而且赢得了国际知名记者的头衔,频繁往来于五大洲四大洋。
    几年后,闲了下来,他感觉他的灵感已经枯竭,他很冷。为了保持他良好的上升势头,他觉得他还要弄点什么,这次他要写一个最贫穷的村,全国最穷的村。
    他和这个省的省委书记熟,在某次交流会上碰过酒杯的。省委书记看过他的那本书,书中说到分析到的事情引起过书记深深地思考。记者找到省书记,刚好省书记批给县书记返销粮。
    那你就去某某县吧,他是我们这儿最穷的。
    县长一听来意,他觉得穷与不穷,这是自己的事,让外国人知道写出去,也许不好,当看到记者中国人的面孔,是省长派来的,只好自语道,哦 哦哦。
    那就去某某乡吧,那是我们这儿最穷的。
    乡长很远就看见了这个假洋鬼子,心中想,看就看呗,
    于是说,你就到某某村吧,他那儿是我们这里最穷的。
    村主任就让记者跟着点头哈腰的张队长,去他们那个小组吧。
    
    当张满邋遢把记者带进我家时,我正准备去锄地,和张满邋遢撞个满怀。张满邋遢忙说,进屋进屋,记者记者。
    记者什么,什么记者。这么早,又要洗脸啊,没让小篮子把我怨死啊。
    张满邋遢说,省里派来的,外国记者。
    我往门外一瞧,果真看到一个人拿着照相机,正左照右照。我下意识的把衣角拉了一拉,只是手一松,衣服又弹了上去。哪里什么外国记者,日本人啊?我还不待见呢?
    记者进了屋,我还真没东西给他坐。
    张满邋遢把记者往鸡笼边的土砖上让,自己坐到半边门槛上。土砖上面有一块木板,请坐请坐。那记者也不见外,一坐下去。由于准备不足,没想到,凳子这么矮,几乎是跌到凳子上去的,张满邋遢赶忙要扶,记者说,没关系没关系。
    接着就问开了,记者拿出他漂亮的本子和自来水笔。老哥,你家有几亩田啊?
    我望了望张满邋遢,好像以前都不准我们乱说的,对外人好像都要说好。
    张满邋遢示意我照直说,穷有什么,不哭穷,怎么会有返销粮。
    四分田。
    多少土?
    南山有15亩。
    多少山?
    算上前面的有一座半责任山。
    几口人?
    四口人,我,老大,小二,小三。
    喂了几头猪几头牛多少鸡?
    两头小猪,没有牛,五只鸡,四母一公。
    我说着舔了舔嘴唇,望着张满邋遢,我不知道这么答是不是要得。
    没有牛怎么犁地啊?
    用别人的,用番薯换?
    你种了几亩地啊?
    
    我有些懵,这地是田还是土啊 ,好像刚问过了啊。
    记者也感觉到了,一时语塞,不好再怎么问下去了,支拉着身子要站起来,谁知没有站稳,身子朝后一仰,反手扑到一堆鸡屎上。张满邋遢吓了一跳,忙扶起记者,就要拿出上衣底子,翻过来要给记者抹。
    记者也感觉很晦气,连说不用不用。我想去舀水给记者洗,有点舍不得,那水是小篮子从后山坳里背回来的,还只有小半缸了。
    张满邋遢对着我说,舀水啊洗啊。
    我不情愿拿出瓜瓢,记者伸出他白嫩的手来。
    一瓢水没有了,第二瓢水没有了,第三瓢水正在记者的手上淋着,瓢底对天了。
    我也不管他还要不要,就把瓢放到了鸡笼上面。
    记者把手往鼻子下放了放,眼睛瞅向鸡笼上的瓜瓢。他突然眼睛一亮,看到鸡笼上的算术本,那是什么?
    他的大女儿小篮子的,张满邋遢说,不要动她的东西。
    记者不听他的,小心地拿起翻开看着。这一看不打紧,默默看着的他,竟然露出莫名的笑,有时候又大笑,后来又有些悲伤,甚至哭出眼泪,有时候干脆大哭起来,跟疯了一样。
    我和张满邋遢都有些不知所措。
    
    小篮子背水回来了,一脸的汗珠子,小褂子也汗湿了。
    记者也看到了小篮子。
    张满邋遢连忙说,他女儿小篮子,那本子是她的。小篮子看到一个陌生人看她的东西,有些急,忙去抢,记者看那架势,连忙把本子放到鸡笼上,眼露慈祥说,我不要你的。
    快到家了,有些头晕,摔了一跤,只剩一点儿了,我接过小篮子的水罐时,小篮子委屈地说着。水罐的水真的只有小半壶了,我把水轻轻倒进水缸里。
    此时记者眼睛湿润了,他有些哭:小妹妹,我用了你的水,我真不知道水会这么艰贵,这一百元算我赔偿你的吧。说着就真的掏出了一张百元的。
    张满邋遢眼睛都直了,我也有些急,抵得一头猪啊。
    小篮子倒不变不惊的,摇头说,我还可以去背,不要钱,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记者说,那我就和你一起去背水,背一趟,好不好?
    我和张满邋遢有些无措,这怎么行,往返一趟,得两个多钟。
    但是记者执意要帮小篮子背,小篮子,你前面带路,我是省里来的,你的日记很让我震撼,正好要体验体验你们的生活。记者说着,果真就拿起了水罐,往身上背只往门外走。
    我和张满邋遢只好坐在地上等。那张一百块的钱,还放在那个算术本上,上面的伟人们正诱惑的笑着。
    
    日头已经偏西,记者和小篮子有说有笑的背着满满一灌水回来了,只听记者一边擦汗一边说,小篮子,我实在背不动了,我也是小的时候干过活的,这几十米,你来背吧!
    
    小篮子你是一个好姑娘,如果你同意,你的日记本可以借给我吗?
    小篮子不做声
    我用东西和你换,说着,记者从包里又拿出一本厚厚的非常漂亮的笔记本。
    小篮子有些犹豫。
    记者把本子递给小篮子,说,这样吧,我不要你的本子,你就让我把你写的日记都拍下来行不?
    小篮子点了点头。
    记者就在鸡笼上,一页页的拍了起来,有三十页。拍完后,记者感觉意犹未尽,说你应该还有日记啊,能不能都拿出来呢?
    小篮子从床铺的稻草下竟然又翻出十来个一摸一样的算术本。我的天,我说,她不停地写,那个本子咋就写不满呢?原来都换了,这得花多少钱,她哪来那么多钱啊?
    记者见这么多日记,非常兴奋,说借给我,我下次来一定还给你,这对你很重要。我要把它编成一本书,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故事,出名后,你就会有很多的钱。
    张满邋遢望着小篮子又望着我,嘴巴动了起来,似乎要替她作主了。我也向小篮子望过去,很多钱,那不我就可以买一头牛了。
    小篮子说,我又可以去上学吗?
    当然可以,而且可以上初中、上高中,还可以上大学。
    好,都借给你!
    
    生活像雨中扯过闪电,之后还是一样的泥泞。我继续在南山中锄地,小篮子继续背水,打猪草喂猪,小二继续带小三,小三继续地哭着。小篮子也许有些后悔,那个记者再也没有来了,音讯全无,小篮子也许又不后悔,每天晚上,她在那个漂亮的笔记本上,幸福地划着,而且是用记者给她的那支自来水笔在划。
    
    忽然有一天,张满邋遢高高地举着一张绿色的纸条,兴冲冲地找到南山,老李老李,你发了,发了,汇款单,汇的美元,美元啊,二十万啊。
    两万?美元?我有些听不清。
    二十万美元,要抵一百万块钱啦!老李,你家小篮子出息了。那个记者把小篮子的日记,一字不差的变成了一本书,叫什么来着,《鸡笼上的日记》,比他的前本书还火,印得还多,卖了很多钱啦,很多美元啊!
    看着那张绿绿的汇款单,千真万确是我家小篮子收,二十万美元。我擦着满头的汗,竟然有些哆嗦,真抵得一百多万?张满邋遢也有些语无伦次,老李,你发啦,只是这钱要到省城去领,走县乡信用社拨付下来。
    
    不到半天,全生产队都知道我家的事,小篮子写日记被外国记者看中,出了书,得了20万美元。乡亲们把我家围得水泄不通,家里坐不下,好多都站在门外。我高兴急了,这不,我可以买一头牛了,小篮子不是也可以上学了吗?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她不是可以嫁个好人家,不再和她妈妈一样的苦命了吗?
    想到这些,我眼含着泪水,乡亲们,在这儿吃饭啊,我杀鸡,杀鸡。张满邋遢赶忙招呼大家,邻舍的几个堂客帮我生起火拾掇拾掇起来!
    还有几个大人带着小孩子来的,中间有的是小篮子的同学,央求着要小篮子告诉他们怎么写日记。小二和她的玩伴带着小三子奔奔跳跳的,小三子邋遢的脸上笑成了一朵眼夹里花,小三从没有这么快活过。
    大家都在忙活,我倒反而没事干了,看着他们我就呵呵地笑着。那只公鸡已经跑到桑树顶上,喉咙里可可地低叫着,头上的鸡冠都吓得乌乌的,母鸡们都已经快到砧板上了。
    
    反正那时候全队,甚至全村的小孩都在写日记,而且都用最普通的日记本,就写家长里短,写山村田野的事情,写完就放在鸡笼上,也有放在土炕边或者窗台上的。也有求张满邋遢,说,再有记者来,一定要往他家带。
    张满邋遢高兴地答应着,一边说,我还没洗脸呢。
    县里来了干部,弯腰走进来,说道,这拨付的20万美元,与我们县的推荐是分不开的,县里正要和外国交流,引进项目,需要这笔美元,我们决定,替你换成人民币吧,县里留一部分作为助学基金,还给你家五十万人民币。
    真的值那么多啊,五十万啊,我又有些哆嗦,那能买好多牛啊。我一听,忙说好,好好好,我们用人民币,不用美元。
    乡上也来了干部,说,乡上机械厂,急需从美国引进一套冲压设备,正需要美元。而且没有乡上的推荐,你小篮子那日记还不是废纸一样,我们这里穷,这钱既然从政府一级级拨付下来,说明不是你一个人的。而且你小篮子上次交学费还不是乡政府出的钱?
    我急了,我不是急那些钱不是我的了,而是已经县里有安排了,忙说,美元已经被县里换成了五十万人民币了。乡里的干部恨恨地“哦”了一声,接着说,人民币也行,我们就买辽宁那儿的设备,以后,你也到机械厂去做事吧,当副厂长,买设备要30万。
    我点点头,说道,好好好!
    村支书也来了,他笑眯眯的,张满邋遢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支书说,你家小篮子为什么没书读吗?还不是学校太远了,我们村正琢磨着自己建小学,因为穷,一直没钱搞,治穷先治愚啊。没有村上的推荐,那记者会到你家来?你家小篮子的日记能被那大记者看见?钱从村上信用社过,就说明这钱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急了,我不是急那些钱不是我的了,而是县里乡里已有安排了。村支书眉头皱着,一会儿舒缓开来“哦”了一声,那就给建小学留十五万吧,还办个附设初中班,你家小篮子免费读初中,还可以学英语呢!
    我点点头,说道,好好好!
    支书走后,张满邋遢磨磨唧唧没有走,这时候他凑了上来,老李啊,说道推荐大记者到你家,我的功劳会比那县乡村少?我在生产队这家跑那家的,还不是为了众乡亲们。队上穷得叮当响,为什么?咱们这儿闭塞啊,上趟乡政府出国一样,满山的桃啊梨啊番薯啊,都只能自己吃,运不出去,我看把我们队的出山路拓宽整修一下,开条石头路,大概有10里长,我估摸着4万块钱足够了。
    张满邋遢继续说,我一分钱不要,这事归你管。公路通,百业兴。你一家富了,那不叫富。大家富了那才叫富。
    我心里划算着还有一万,我可以把房子整整,给小篮子做两套衣服,小篮子读书的事村上不是同意解决了吗。还能买一头好牛。
    我点点头,说道,好!
    小篮子没有我们这么多心思,她还是背她的水,打她的猪草,喂猪,但那个高兴劲掩都掩不住,她不停地唱着学校里曾经唱过的歌,晚上,她不停地在日记本上快活地划着。县里乡里给了她很多新日记本,还有好看的衣服,而且不久,她又可以坐进学堂,她可以读初中了。
    
    突然有一天早上,张满邋遢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都不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说,老李啊,我们的事,黄了,村上说,乡上说,县里说,省里的,省委书记决定,这20万美元,哪一级一分钱都不能动,全部要归你。
    我吓了一跳,那村上建小学,附设初中班,队里修路,都搞不成了?
    是啊,县里引进项目,乡里买设备都黄了。张满邋遢一脸苍白,有气无力的瘫坐在半边门槛上。小二又不知道哪里去了,小三子在炕头上哇哇地哭着。
    咱要美元有什么用,我们这里又不用美元。我急了,那整房子都不行了,而且我想要一头好牛啊,我的那些山地哦!
    
  • [论坛] 车梦流年(《路标》投稿)

    2009-08-09 16:20:21

                                            车梦流年

            上个世纪90年代,我已有一辆烂摩托。
            每年端午中秋和过年,都要去50公里外的岳家拜节拜年。“岳母娘看见郎,屁股不挨床”,欢喜的岳母娘急忙打来热水给我们洗脸。洗完脸后倒出的水都黄黄的,全是一路上粘着的灰尘。后来一家三口了,我只好坐到摩托的油箱上,老婆坐到了车尾架,坐在中间的小孩子还说我们挤了她,每走个10来公里,只好把车停下来,让小孩透透气,我们也趁机,伸伸腿脚。
            落雨就更惨了,三个人挤在摩托雨衣下,遮住人,就露出脚,走不到一半路,全身湿透,小孩多次差点感冒。以后天气不好的日子,她娘俩只得去挤那辆一天才一趟的中巴。我骑车跟着中巴前前后后追赶,终于老婆抱着熟睡的孩子,大汗淋漓地下来。
           夫妻常在一起感叹:买车买车。
           哪里买得车起,当人家的扩机都是汉字机时,我才刚刚拥有一部数字机。然而,随着近年来工资的增加,特别是车价不停地走低,那个十年的车梦竟然越来越清晰了。
           当我说要买车的时候,父亲吓了一跳。我知道父亲也有一个车的梦,他想拥有一辆自行车。随到哪里,父亲都是走路,不是喜欢走,而是只能走。我母亲没有工作,父亲从生下我的时候,还在远方的一个煤矿工作。直到我们兄妹高中毕业,他的梦才终于实现了,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花了父亲四个月的工资。在公社窑砖厂的大坪,父亲坐在后衣架上趔趔怯怯练车的样子,笑出了我和妹妹幸福的眼泪。从此,父亲下班第一件事,就是给链条打油、抹车,就好像他多了一个儿女。
            父亲听到我要买车,眼睛有些湿润。我以为他想到了他的那个自行车梦,他现在都已经骑不动那辆旧掉牙的自行车了。
           然而,我以为的错了。父亲感叹的是我爷爷的另外一个车梦。爷爷想要一辆独轮手推车,直到去世,也没有实现他的梦。那种独轮手推车又叫“土车子”,现在已经难得一见,一个铁箍独木轮,轮轴固定在一个前窄后宽的木架上,有两个把手,货轻的时候,手扶着把手或推或拖,货重的时候,把手上拴着绳,用根短扁担担在肩上。比担担子轻松得多,而且能拉四五百斤东西。
            那时,刚刚解放,勤劳的爷爷要建房子了。估计建好那栋土砖房,爷爷还有余粮请木匠师傅做一辆土车子。有了车,爷爷就不必担很远的担子,到望城码头下船,到生资部买农资,送肥料拖粮食都会变得轻松。爷爷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已经畸形了。
           然而建房的前夜,所有的木料瓦片全被土匪偷走。屋已经下脚,不建不行,于是只好把后山的竹子砍倒,做屋檩,房顶上就盖茅草。后来兄弟分家,等当兵的父亲回来时,留给父亲的家当,正是那十来根已熏得黑红的老竹,我幼时还看见过。
    爷爷也借过一回别人的土车子。不知道爷爷说了些什么好话终于借到了手。他在车轴里打上棉油,车轱辘在木孔里唱起歌来,爷爷乐开了花,他甚至忘记了这是他借的车。当从乌山打着青石板回来,快到家的时候。爷爷只是去解了个手,车就不见了,爷爷吓得汗都出来。我可以想象一个单瘦的老人,在黄昏的风里,茫然无计,失魂落魄,老泪纵横的凄苦样子。
            原来车被车主拉走了,石板丢在一边,他对爷爷借车竟然拖这么重的石板非常不满。
            食堂下放的那一年,做得多吃得少的爷爷饿得全身水肿,迟来的些许米饭,最终也只能在薄薄的棺材里静静地含着,那遥不可及的车梦也随他而去。
            当我把“思域”买回家的时候,左邻右舍吃了一惊,单位上的人也另眼相看。邀我打牌和我打招呼的多了起来,我不时捎个把顺路的熟人。父亲也穿得规规矩矩的,要我送他去那些老辈的人家走走。
            端午节的时候,我们开着新车去拜节了,女儿打开天窗,伸出头去,风吹得她的长发美丽地飘起,她眯缝着眼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我有些好笑,也有一丝儿陶醉。我陶醉这60年三代人的一个车梦,轮子从一个到两个到四个,梦想更奢侈却更容易实现。
            当看到路上车流的拥堵和有车擦碰的时候,女儿一言惊人,她叹息说:我不要买车,我要买能自动驾驶和避让的家用直升飞机。


     

  • [论坛] 不是谁都可以做菩萨(小说)

    2009-07-31 00:42:04

    不是谁都可以做菩萨
    
    
    
    绍兴初年,古镇的一队的商船,大概十来艘,装着满满的粮食行驶在湘江上。这是芦江古镇历史上首次应客户之约,送粮出湖,也就是过洞庭湖。那时候的洞庭湖宽广得多,船队行至湖中,忽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船头急忙降下帆,也无济于事,桅杆被风吹成了弯弓,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浑浊的浪头一浪接一浪打向船队,水手们拼命的往舷外舀水。船载着粮食,吃水很深,一种不祥之感像头压来的乌云一样,压在所有的人心头。
    这时候暴风雨中现出朦朦胧胧一排水寨,船头连忙指挥大家靠过去,可是无论怎么也靠不拢,浪头不断朝船队打来,眼看着第一次出湖,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忽然,水寨之中驶出一条大船,一个白袍金甲的武士,挺立出来,把宝剑往天上一指,顿时风息浪平,命悬一线的船队转危为安。有人认出,那是杨泗将军,那是杨泗将军。
    杨泗将军正是洞庭军首领杨幺,带领众贫苦渔民在洞庭湖一带,春夏渔耕,秋冬攻战,水陆两栖,洞庭湖一带,“无税赋差科,无官司法令”。 杨泗将军是贪官的克星,却是老百姓心中的菩萨。
    这件事情传回古镇,人们根据当时看到的情景,为杨泗将军塑像,尊为平浪将军。但看将军,白袍金甲,凤目长髯,不怒而威,真是:湖海龙王来听令,虾兵蟹将按旨行。但凡以后谁要下江出湖,纷纷来杨泗庙祷告,必定能风平浪顺,遇上风浪心中默念“平浪将军”也能逢凶化吉。杨泗将军成了水港芦江古镇的保护神,成了人们心中的菩萨。
    成了菩萨,就什么事都得管了。
    张子谷很小的时候,和瞎子父亲讨米来到过杨泗庙。杨泗庙香客络绎,香火茂盛,烟缭雾绕,殿案上摆了不少包子鱼肉等供品。张子谷远远地望着,喉咙里咕咕响,犹豫着不敢进去:要是能做菩萨,一定有吃不完的东西啊。
    跪拜中,看到威风凛凛的将军,张子谷心中一动,他在蒲墩上默默念叨着。此时,无风的大殿,向上突突的烛火忽然左右摇动,杨泗将军的的白袍随之飘摆,露出的金甲闪闪发光。
    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异象,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衣裳褴褛的小叫花子在咕噜什么。
    
    张子谷,母亲早亡,住在芦江古镇镇尾一间破草房里。自幼父亲带大,因为没有饭吃,所以取名子谷。稍长,父亲眼睛就瞎了。他就牵着父亲在古镇一带做叫花子,讨米回去,两爷崽煮饭吃。张子谷对父亲特别孝敬。饭到大半熟,他把米汤簝出来再蒸,他只喝米汤,干饭留着给父亲。这些父亲并不知道,他深陷的眼窝里,深深地满足。
    有一年,也就是张子谷十五岁那年,他做了有据可查的第一件好事,那件事多年以后还在古镇流传。
    瞎子老爹要吃鱼。他就真的搞到了一条鱼。
    古镇本是水乡,吃鱼原也不是难事,但对张子谷来说,却是个不小的问题。河里的鱼不得手,塘里的鱼有事主,街上的鱼没钱买。
    这鱼他只能从黑狗潭里凭空手抓上来。
    十五岁的乞丐,也是一个朗朗的少年了,幼年在杨泗庙里的祷告时时刻在他的心里。
    沩江在古镇半边街转弯入河,一口水直冲黑狗潭,水急而险。人们在黑狗潭抛下大量的麻石,一来护堤二来减轻水流的冲力。有一年半边街还是被大水冲垮了一半,因此靠水的这一边根本无法建房,半边街得名由此而来。船到黑狗潭,很早就要绕开,如果顺水而流,非得撞个稀巴烂。深深的黑狗潭里,暗流汹涌,麻石嶙峋,打鱼的人都不敢在这里下网,一不小心一铺网,就剩根绳子。也有舍不得网的,下水去取,结果网没取下,人也缠住脚回不来了。所以古镇的俗话说,网撒黑狗潭,落死鬼背上玩。在黑狗潭,有网还打鱼不到。
    张子谷来到黑狗潭边的时候,并没有人在意,等他顺着潭边跳下水的时候,有人要拉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张子谷一口气憋下去,黑狗潭水果然十分阴冷,好在不是涨水的季节,虽然水流急,但不至于抓不稳,他沉下去,抓住石头,在石头里摩挲。水边长大的他知道,石头中的缝隙藏有鱼,而且鱼急忙之中跑不出来。
    他已经憋气不住了,只得浮出水面。
    岸边看的人随着他的头发露出,都惊呼起来,还都以为他出不来了。好心的人赶忙说,细伢子,不要下去了,会淹死去的。
    张子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了下去,黑狗潭有二丈多深,在水里打开眼睛,感觉眼珠子要被压出来,张子谷拼命把水往上拨,好让自己沉下去,手脚不时地刮碰在麻石上。等他终于在一个石窠垃里发现有鱼时,他的胸已经闷得要炸了。
    当他再次浮出水面时,人们又是惊呼。张子谷整个人脸都憋成紫色,可是他不听众人的劝告,稍微休整,又潜了下去,他终于找到藏在石头下面的那条鲶鱼,凶猛的鲶鱼一口把他的手咬住。鲶鱼满嘴的细牙,像锯齿一样卡着他的手,张子谷忍痛顺势把手插进去,抓住鱼鳃,鲶鱼猛打猛撞,嘴紧紧地咬住张子谷的手腕,张子谷感觉手都要断了。而且鱼太大,在石窠垃里挣扎,张子谷不能及时地浮上来。水只往他肚子里灌,张子谷就要死了。
    当张子谷被德兴米铺的龚老板用带钩子的长篙钩上来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滚瓜溜圆,没有了呼吸。人们把他伏在河边老柳树下的麻石墩上。大鲶鱼还咬着他的手,尾巴在轻轻摆动,张子谷的手腕鱼口这一圈,在隐隐地往外流血,手臂和脚上都划出很多血道道。
    
    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一刻钟后,他突然啊的一声,那个水突然从他肚子里冲出来。张子谷竟然活了过来,他一摸,鱼还在,就挣扎着站起来,护着鱼,踉踉跄跄地往他的破屋走。
    这件事像一个雷在古镇上炸响。他的父亲不但吃到了鲜美的鲶鱼,而且张子谷成了道德的典范,里正带着几个老先生和一帮人专门到他家看望,把小茅棚整得不漏雨,又给他父子各制了一套衣服,还留下一石米,两吊钱。
    这件事后来上了蒙学,排在二十五孝之二十五,辞是这样写的:张子谷有孝名,年十五命换鱼,下深潭三沉浮。
    
    讨米的时候,爷俩总是经过德兴米铺,德兴米铺龚老板可怜这对父子,总是给些扫桶的米,这事被龚家小姐知道,龚家小姐大概也就十来岁,她觉得父亲不地道,同情这对父子,倒也注意起张子谷这个人。
    张子谷虽然一身破烂,却眉清目秀,虽然乞讨,却有一种傲骨在里面。哪里看得出傲骨呢?首先他腰不弯,还有不肯施舍的他不缠。他讨的,有什么好东西,先给父亲吃,父亲吃饱了,他才动口。父亲问他,他就说自己饱了,
    龚老板佩服这个小乞丐,就让他在德兴米铺打打零工。
    虽说和讨米差不多,但这却是他做事做来的,他做事可以养活父亲和自己以后,他不再乞讨了。这个让龚家小姐看重。
    米还是不太够,而且张子谷正在发育,吃完米汤,把父亲剩下的干饭也吃了个精光,好在德兴米铺有时候还管顿午饭。
    张子谷做事肯干、活策,龚老板看在眼里,龚小姐对张子谷有点意思,龚老板也心知肚明,虽说生意不大,但好歹也是小康之家,只可惜膝下无儿只有这么个宝贝女儿。于是就龚老板收了张子谷做个学徒。张子谷条件是要瞎子父亲一同过来,而且不能让父亲受委屈。龚老板一口答应。
    日久情深,张子谷和龚小姐的感情瓜熟蒂落。张子谷成了龚家的上门女婿,龚老板看着张子谷,写算一学就会,而且为人诚实,对待女儿和自己都十分不错,乐得当甩手掌柜。德兴米铺的老板就成了张子谷。
    
    古镇都是木板房子,父亲住在隔壁房间,听得小夫妻是夜里是吱吱嘎嘎,十分难受,半夜还在咳嗽,老婆有点不耐烦。张子谷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夜里问老爹,爹爹啊,你晚上睡不着,想么子咯?瞎子老爹低头不语。是不是想娘咯,瞎子老爹点点头。张子谷凑近老爹,爹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莫倒处乱讲啦。
    晚上,张子谷趁黑带着老父出了门,宏泰坊灯火通明,深夜人客有些稀落。张子谷携住父亲的手,快步走进大门,老鸨儿认出张子谷,心里一惊,心里想,没想到张子谷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但嘴里却喊了起来,哟,张老板,要几位姑娘啊。
    张子谷不好意思一笑,轻声说,就要你们这最好的姑娘翠柳,
    老鸨儿堆着笑,喊了起来,翠柳啊,下来侍候张老板。
    张子谷脸炸地红了,连忙摆手,快莫声张,就要翠柳,把我老父亲伺候好了,打赏。
    老鸨儿一听,笑了,想不到张老板这么细意,我家翠柳一向要十个光洋,您张老板良心好,你就给八个吧。
    张子谷说,还给十个,仔细我爷老子的身体。老鸨儿又笑了,我们这里什么救急的药没有,湖广的商客都在我这儿歇住,我做生意比你早二十年。
    张子谷呵呵一笑。老鸨儿派一个叫桃红姑娘陪着张子谷喝酒,这个姑娘生得瓜子脸,柳叶眉,脸皮子白里透红,姿色不在花魁翠柳之下,特别是那双水杏眼,骨碌碌转,像会说话似的,秋波频频向张子谷传。张子谷却像没看见一般。桃红自言自语,我本是湖区农家女,因为倒垸子,被迫卖身娼家,如今想回去看看。说着眼泪汪汪地坐到张子谷的腿上,手就往他肩上搭。张子谷正色道:姑娘,我是叫花子出身,我老婆一家对我恩重如山,请赶快坐一边。
    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过去了,
    以后媳妇问张子谷,怎么爹爹晚上就不咳嗽了呢?张子谷诡秘地一笑。
    
    这一年沩江上游一带,风调雨顺,稻米大丰收,新粮顺流而下,把个芦江挤得没有空隙,
    粮多谷贱。粮农们只好自己驾船或者租船,顺江下来,谁知芦江古镇粮食扎堆,价格压得更低。粮农们个个像小桥栏杆上的石狮子,紧绷着脸。
    货到地头死,各处米行里,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地响着。半边街上,人们摩肩擦踵,举袂成云,小摊小贩临街或驻或走,吆喝叫卖之声混杂。各大商号,大门敞开,铁铺里叮叮作响,蒸酒店里热气腾腾。宏泰坊的姑娘们拉客都拉到街上。虽说人们的表情各异,远远望去,那小香港和小汉口的名堂不是虚传。
    有一个粮农为了谷的好歹和价格,和米号争了起来,粮号仗势欺人。汉子气不过,把船上一袋袋的新谷就往芦江水里掀,他的老婆阻止不了,一头头发乱糟糟的,站在船尾默默哭泣。那汉子一边掀一边也满脸泪水,掀完,大哭一声,抱起最后一袋谷就往河里跳。码头上人群顿时就像油锅里炸开了。
    跳河啦,跳河啦——
    张子谷正在为没钱收粮而苦恼,挤到街上散散心。张子谷看到粮食价格这么低,谷贱伤农,因此,他的收购价格要比别人的每石多十五大钱,得信早的都往张子谷粮号涌,一会子,张子谷准备的钱都花光了,所有能借到的钱都借尽了。
    人越来越多,张子谷只好关上店门,一边上板子一边说,仓都满了,装不下了。
    有粮收不了,看着那一船船的粮食,张子谷知道,天道周而复始,这两年粮食丰收,明后年是一个饥荒年啊。
    听到人们的惊呼,他急忙拨开人群,跳到河里。他水性好,可是好一阵子他才浮上来,喊道,拿绳子。那个粮农的妻子,急忙拿来绳子,张子谷对其他人喊道,我下去绑他,你们用力拿,果然,绳子一动,大家奋力拿,那汉子终于被拉出水面,只是还死死地抱住那袋谷。
    张子谷赶忙让人把他手掰开,把他伏在船舷边,让他老婆在他身上踩,女人将信将疑的踩着,只听得,肚子里的水往外冲,随后是那汉子一声长哭。
    人们刚轻松过来,不由得又为那汉子夫妇同掬一把泪。
    张子谷安慰醒过来的那个汉子说,你好糊涂啊,丢下老婆,自己跳河。今年粮食多,明后年肯定是饥荒,不好卖,也不要扔河里,血汗粮啊。
    汉子羞愧难当,女人抽抽搭搭又哭了起来。张子谷要人喊来伙计,又一袋袋的把谷成河里捞起来,吩咐汉子道,你自己造的孽,找个地方,把谷子晾干,我双倍价收你这船谷子。汉子夫妻,惊喜异常,千恩万谢。
    有认出张子谷来的,张老板,你好人啦。
    张子谷一脸愁颜,乡亲们啦,我是叫花子出身,不讲假话,我晓得冇饭饿死人。今年多打了粮食,明年不见得就有饭吃,我想收你们的粮,我不是没有地方装,我是再没有钱来收了啊。
    人群一遍激昂,有个瘦干老头说,张老板,我们相信你,今天我们把谷子都给你,你就给我们一个条儿。您什么时候把米卖了,什么时候给我们钱。
    大家齐声喊好。
    张子谷喜出望外,好,到时候青黄不接,凭条买米,原价返还!
    张子谷有的是地方装粮食,而且镇尾的他那栋祖传小草房,可以改成粮仓。
    
    新粮刚入库,就听到长毛西征来攻古镇的消息,芦江是长沙的门户,长毛的必争之地,从鄱阳打到岳州,又打到芦江,听说,长毛打战不要命,旗往哪里指,人就往哪里攻。长毛通常披头散发,奸淫虏抢无恶不作。整个芦江古镇都沉浸在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氛中。
    咸丰四年四月底,半夜炮响不停,长毛从岳州水陆并进,从乔口方向猛攻芦江古镇,芦江镇守团练主将张炳南被长毛大炮击中,炸得尸都没有了。水上堤上的湘勇团练抵挡不住节节后退,曾剃头在江上划一根线,谁退过线,格杀弗论。没用!湘军兵败如山倒,长毛和湘军从湘江厮杀到沩水内河也就是芦江,一直打到半边街前。曾剃头看着自己那点家底都打光了,在卖粮汉子投水的地方,就要跳河,幸亏两次被部将救起,才有后面的卷土重来。
    翌晨,芦江古镇,河堤内外到处都是太平军的旗号。古镇上,有钱的胆小的早往益阳和长沙跑了。张子谷知道,跑了,家业就丢了,他不信长毛就那么恶毒,听说长毛都是作田人出生,像杨泗将军一样举义旗的人。自己小心应对,至少有个照应。
    谁知长毛驻扎在堤上,并无侵犯。张子谷安下心来,婆娘细崽都从仓板夹层中出来。正在这时候,一队长毛过来敲张子谷的店门,买米买米啦。张子谷有些哆嗦,忙说,好好好,相送相送。为头的长毛,倒也不黑人,说,不要送,是多少就多少。长毛一次就把德兴米铺的现米给买倒了,而且足额给了银钱。
    看着长毛远去的背影,张子谷说,长毛的事情还会闹大,看那秋毫无犯的样子,怕是要夺天下了。
    
    这半夜,又炮声四起,喊杀声震天,一家人又躲到夹仓。突然一阵敲门的声音急促响起,张子谷没法,只好出面开门,一看原来是那个买米的长毛首领。
    原来曾剃头重振旗鼓,突然打了回来,太平军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少部顺江往武昌撤退,因为自己在筹粮,没有跑出来,现在粮食丢了,部队打光,只身一人,请求张老板救命,身上还有不少银子全给张老板。张子谷一听,慌了神,现在古镇全被湘军占领,私通长毛,灭九族的罪啊。张子谷迟疑之间,已把长毛让了进来。很多年后,张子谷知道这个长毛竟然是章王林绍璋,后来做到长毛的丞相。
     林绍璋在张家躲了半个月,湘军已退,才潜往鄱阳九江去了。
    长毛在江浙一带终于成了气候,最后盛极而衰,那是后话,也不再与本故事相干,按下不表。
    只是这一战打得湘江沩水为之泛红,两军尸体浮满江面,无人收拾。张子谷不忍见此惨状,便组织族人和街坊将江面和沿岸的无名尸体一一收集起来。当时有些个迂腐的人犯难了:有的是朝廷的反贼,有的是为国尽忠的湘勇,埋在一起,是否行得通。张子谷心下想,都是爹妈所生,死了的还不都是最苦的作田人啊。于是他建言:不管身份,入土为安。就这样,在今日古镇的挖口子和螃蟹岭就分别留下了八十八人墓和八十义冢。大家无不称赞张子谷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张子谷想到这一月的鏖战,死难的何止数千,那么多尸首竟然随水而走,死不安宁。这人生一世,图个什么。
    
    张子谷因为太平军的到来,卖粮反而发了财。按理说,长毛造反,大逆不道。为此,张子谷偷偷到了杨泗庙,跪问杨泗爹爹,心中默念,这财发得还是发不得,一打卦,胜卦。再问,官府追究起来,就说店里的粮全被长毛抢光,血本无归,可得不可得,一打卦,胜卦。再问私藏长毛,放得不放得,一打卦,胜卦。张子谷心中有主了,想起幼年许下的宏愿,不禁偷看杨泗爹爹,将军威严的面相,竟然眼带慈祥。
    兵灾过后是水灾,水灾过后是旱灾,沩江上游一带,果然粮食欠收,来古镇籴米的船不在少数,张子谷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凡先年打过白条的人,原价卖米,就连那个跳河的汉子也来了。张子谷还在德兴米铺前,架起大锅,广舍施粥。灾民感其恩德,山呼“张菩萨”“张爹爹”。古镇上下对张子谷也另眼相看,米商们争先效仿。
    别的地方因灾,出现了打家劫舍的事情,官府再派兵镇压,城乡内外颇不安宁。芦江古镇因为张子谷带头赈济灾民,人们不但安居乐业,古镇反而更加繁盛,各地的商贾纷纷落脚古镇,新开的商号比比皆是,各色买卖有条不紊。
    从此,古镇上下都叫张子谷为“张菩萨”,就连里正等有头脸的人们都这样称呼。
    张子谷乐善好施,财源广进。半边街竟然有五家店铺都是他的米行。德兴米铺的旗幡在半边街上猎猎飞扬。
    
    他为宏泰坊的翠柳和红桃,为那些不愿做皮肉生意的女子赎身。
    他为古镇所有的老人办整生宴,请戏班在会馆戏台为他们唱“洪南桂打酒”“四郎探母”。
    他在芦江上修了义渡,方便往来古镇和南岸堤两岸的人。
    他为上游的沱市捐资建桥,桥上留下某年某月芦江张子谷捐。建桥时,他甚至放下生意,亲自到工地搬石头。人们在桥上走过,总会念记这位善人。
    他翻修古镇的麻石街。从丁字湾买来麻石,把街上烂了的石板都换掉。他在半边街黑狗潭一带建起麻石护栏,用铁链连着,人们不再当心掉到河里。那个救过他的石墩今日还在。
    他用赚来的钱,开了一家义学,读不起书的孩子在他的义学里免费读书,成绩好的还有奖励。他甚至自己也在义学里跟着先生念那些增广贤文。听着那些圣贤之言,想起那年在杨泗庙里许下的那个愿望,他更加兢兢业业。
    但张子谷喜欢听,他喜欢别人喊他爹爹,喊他张菩萨。
    
    很多年后的一天,儿子张老三陪同衰老的张子谷来到杨泗庙,杨泗将军还是那么神采奕奕,威风凛凛,而此时的张子谷虽然做了古镇的里正,却已经腰弯背驼,力不从心了。
    张老三看见父亲望着杨泗爹爹羡慕的眼神,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但是张子谷,丝毫没有怠慢杨泗爹爹。他推开儿子,颤颤微微地立正深深地叩拜下去。
    张老三深深懂得父亲的意思。他说,父亲,到时候我给您塑个金身。
    他摇摇头,我不要金身。
    张子谷为杨泗爹爹再塑了金身,重修了庙宇。塑像更加精神抖擞,庙宇雕梁画栋。杨泗爹爹六月初六生日的那天,进奉的香弥漫着芦江水面,祈福的火昼夜通明。给爹爹看的戏,一场接一场。庙门口的芦江,船一艘紧挨着一艘,人们在船上看戏,甚至就在船上做买卖,庙门口坪上的人成山成海。那个胜景不是所有的朝代都可以看得到,那个胜景也只有张子谷所在的芦江古镇才会出现。人们在敬着杨泗爹爹,心里却默念着张菩萨。
    
    最后的日子,张子谷更加的好客。德兴米铺,无息粜米,高价收粮,平年施粥,荒年开仓。他怕他做得不好,怕他的功德不圆满。
    而且他回忆自己的一生,他感觉,他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他环看着送终的满屋子的人,儿孙们跪倒一地。张老三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知道儿子懂他的心思。
    他平静地死去。
    全镇的人在活菩萨的哭声中跪倒,所有的人都为他祷告,县乡政府要员都出席他的葬仪,满街都为他披白。
    张子谷在天国,自信地笑了。他幼年在杨泗将军庙里许下的愿望,那个愿望让他念念一生,为此,他日三省吾身,一生奔波劳碌,如履薄冰。
    当初那个在庙里衣着不整,骨瘦如柴的穷叫花子,在蒲墩上喃喃自念的心愿就是——我要做菩萨。
    
    儿子们请黑麋峰的师傅雕了楠木像,在黑麋古刹里开了光,运回芦江古镇的时候,天下起了淫淫小雨,好像是在为张菩萨哭泣送行。
    杨泗将军庙里的居士,袈裟齐整,法旗在和风中缓缓飘扬。根据事先商定的,杨泗爹爹的像不能动,在爹爹像的旁边把香案加长,再立张菩萨。
    第二道程序,卜卦请辞,就是最后还问一声杨泗爹爹,这件事就要实施了,请爹爹同意。同意就是胜卦,打三卦,有两个胜卦,其余配阴阳卦即可,配胜卦更是求之不得。
    法师念动经文,凌空一掷,双卦在空中翻动,像是飞入庙门的燕子。
    张菩萨的儿子们,心都提到口里。
    那卦落地,在地上啪啪弹跳,果然是个胜卦。
    第二卦又当空翻滚,落到地上,果然还是一个胜卦。
    张家子孙脸上浮出笑意。法师也双手合十,喃喃而念“阿弥陀佛”。
    第三卦已经只是一个形式了,卦象只有三种,胜卦,阴卦,阳卦,现在已经有两个胜卦,杨泗爹爹已经最后认可了。
    但第三卦还是要打的,只看到竹卦在空中挥舞,似有风声。
    卦,一般是笋子长到六月,这时候已经是新竹了,把个蔸挖出来,笋蔸像牛角一样的弯,锯下来,一头尖,一头平,整修打光,剖开成了两半,这就是卦。合起来就是一个弯弯的竹蔸,分开就是两个卦。俗话说,六月的笋子变了卦,就是这个意思。扔出来的卦,只能是伏着和仰着的,两个都伏着的叫阴卦,两个都仰着的叫阳卦,一伏一仰,正好是阴阳调和,深合神旨,谓之胜卦。真是:小小山中竹,有幸临佛门,百年修行苦,人神传梵音。
    这个卦就是人和菩萨之间的一个媒介,有了他,就可以知道菩萨的意思,知道怎么做。
    杨泗庙的这个卦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是当年某一代主持从南岳衡山那儿求来的,质地坚硬,卦身乌黑,黑暗之处又能发出幽幽亮光,两卦相碰之声如鸣佩环,而且个头比普通卦要大一点点。一般奉在香案正中,轻易不用,是杨泗庙镇庙之宝。
    且看空中挥舞的宝卦,落在地上又反弹起来,起起落落,发出脆脆的声音,果然不同凡响。
    有个卦已经仰停在右边,另一个却蹦蹦跳跳之间,竟然立了起来,没有倒,卦尖指向上。
    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十分诧异。
    法师也摸头啦,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卦象啊!好在他灵机一动说道,杨四爹爹是说,他要站左边,要高一点。
    大家都愉快得轻声笑起来。
    这样,张菩萨的楠木像就安在了杨泗将军的右手,低一个卦高,大概低三寸的样子,站在庙门口望去,和杨泗爹爹倒还满相称。杨泗将军威严神武,张菩萨慈祥和善。
    
    过了不久,居士们发现张菩萨有些异样,过细一看,竟然偏向一边,居士们赶忙扶正,不几天竟然又偏了。多次反复。
    居士们只好告知张家,张家不知底细,请来木匠在楠木像和底座上,装下木隼,把像固定下来。半个月过去了,楠木像果然不再偏斜。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久又出现了怪事,庙门外樟树上的麻雀,总是跑到庙里嬉闹,吆喝都不走。赶跑这个,跑来那个,最后在张菩萨的头上,拉了不少雀粪。佛头着粪,好不雅观,居士们赶紧清洗,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拉了雀屎。可是杨四爹爹那儿却没有雀鸟骚扰,干干净净的。居士们疲于应付,只好又告之张家。
    张家为此给庙里又捐了不少帷帐,那些帷帐从屋顶一直垂到地上,风吹过来,轻轻拂在菩萨上面,帷帐下的铃铛轻轻作响,古刹更加幽深莫测,麻雀们再也不敢进来。当张家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才安下心来。老父的遗愿得以达成,孝道得以彰扬,阿弥陀佛。
    大家都为古镇又多一个菩萨保佑而各自庆幸。
    
    如此平安过去半年之久。到了张菩萨周年的时候,张家人到庙里烧香敬奉。张老三看着父亲的楠木像,总觉得颜色发暗,不似当初那么有神,和居士们一说,大家都有同感,于是便靠近仔细端详起来,当绕到像后,果然发现问题。
    楠木像背后湿漉漉的,后背沤烂了一大片,已经烂出一个洞来,霉斑长满洞中。往天上一看,原来什么时候屋顶的一片沟瓦被老鼠翻动,露出一块不仔细看不出的天来,亮亮晶晶的,一到下雨,就有细小的水珠落到张菩萨木像的后背。
    这个时候这个楠木像已经基本毁了。
    张老三捶胸顿足,爹啊,儿子不孝,没有照顾好您啊。哭着就扑到在地。
    
    张老三从此一病不起,生意也懒得打理。这一天,恍惚之中,张子谷恹恹走过来对儿子说,儿啊,算了,不要争了。
    原来张子谷幼年在杨四庙默念,许下宏愿,要做善人,对待苍生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如果做到了,请求上苍,请求杨泗爹爹给他一个菩萨之身。所有的事情都做得非常圆满,却有一件事他做得不好,不但做得不好,而且罪大恶极,莫说是做不成菩萨,即便下地狱也该是罪孽有余。
    张老三吓出一声冷汗,爬起来跪倒在地,忙问:爹爹啊,你修身齐家哪有这样的事啊。
    张子谷一声长叹——
    幼年时候,粮食甘贵,我让你爷爷吃干饭,自己吃米汤。后来我竟然爱吃米汤,你们的饭都让我簝去了米汤。适才杨泗将军告诉我,这米饭的营养都在米汤里。若不是我积下这么多德,早就被雷打了。
    不是谁都可以做菩萨的!
    说罢又长叹一声,忽悠而去。
    
  • [论坛] 闲梦江南

    2009-06-29 21:04:02


    这是魏满爹年轻的时候的一件事,当然魏满爹现在也才40来岁,只是我们这一带,有钱三十称年老,所以现在称魏满爹,那时候叫魏满,呵呵。
    1998年9月的一天下午。干风吹拂着哑河边慵懒的老柳。古镇一遍衰败的景色。
    张老三几网下去,收获不小,挂在腰间的小鱼篓,已经很沉。
    以前,沩江在古镇半边街转弯流进湘江,一口水直冲黑狗潭,人们在黑狗潭抛下大量的麻石,一来护堤二来减轻水流的冲力。有一年半边街还是被大水冲垮了一半,因此靠水的这一边根本无法建房,半边街得名由此而来。后来沩水改道,这段河成了哑河,但深深的黑狗潭里,仍然麻石嶙峋,打鱼的人都不敢在这里下网,一不小心几百块钱一铺网,就剩根绳子回来。也有舍不得网的,下水去取网,结果网没取下,人也缠住脚回不来了。所以古镇的俗话说,网撒黑狗潭,落死鬼背上玩。
    今天打了鱼,张老三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哪根筋不对,走到黑狗潭边,网收在手,身体反背一曲,大手拿网,奋力一挥,把个网像篮盘一样的撒在了黑狗潭里。网一丢下,一个激灵,他就后悔了。果然,一拉网,就感觉很沉,他想坏了,一定挂到麻石上面了,百把篓鱼都换不回这铺网,唉。今天真是落死鬼蒙头了。
    凭着多年的手感,他感觉网并没有挂住,虽然沉,却在慢慢收拢。如果是鱼,网总要有些振动,可网就这样一动不动,沉沉地拖着,看着西斜的夕阳,想起那句俗话,他有些恐惧,他不知道网里会有一个什么东西。
    网终于出了水,网兜着一个黑呼呼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鱼,有菜篮那么大,长圆的,张老三把网拖到岸边,看到是一个乌黑怪物,像蚌壳,但表面起起伏伏尽是疙瘩,却又不成型。更像一坨久沉河底没有腐烂的衣服,或许是以前淹死的打鱼人。张老三不敢多看,惊恐地把网抓拢,退几步,心里麻麻的,高一脚低一脚散开就跑。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谁?魏满的婆娘。这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魏满婆娘一天到晚没事,又在街口打了一天捉麻雀,输了4块钱,心里很不痛快,从哑河边走过时,张老三打网的事,她看了个明明白白,心中好笑,心下想,不就是一个蚌壳吗?我就不信这个邪,想着家里那群鸭子还没有喂食,这么大的个,我拿回去敲烂喂鸭也算打牌输了挽回点损失。
    
    平常7、8斤重的河蚌就有些吓人,这个河蚌起码有40斤。
    好在魏满婆娘人壮力大,只是把这个河蚌放到肩上,还是有些吃力,好在咱也是做事的出身。一想到游手好闲的老公,就哀叹这一辈子命苦,开始还以为嫁到镇上,一世人不用种田了,谁知古镇日渐衰败,人越来越少,劝老公到城里营生,老公说要得,到城里打了几个转转又回来了,后来还反问,到城里做什么,学扒手啊。
    魏满一看婆娘背着个黑黑的东西回来,吓了一跳,他一世人30多岁了,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蚌壳,而且外型古怪,有些怕人。看到满婆娘饭也不搞,正要把蚌往地上扔,准备敲烂喂鸭,魏满急忙喊一声,慢点。现在城里时兴吃河鲜,不定能卖个好价钱,这么大肯定有几斤肉。
    第二天一早,魏满就搞只大蛇皮袋,装起蚌壳,往背上一扛就上了中巴。那时候到长沙城还不太方便,七转八转,10点多才到西长街,早集已经散了,先吃了早饭再说。两个包子一碗米粉下肚,魏满感觉好多了,就在米粉摊旁,把河蚌倒出来,放在蛇皮袋上,掏出包长沙烟,这是他特意买来显式样的,点燃一根深吸一口,就在街边一坐吆喝起来,活蚌壳,活蚌壳啊。
    喊声吸引不少人驻足,大家都啧啧称奇。有的说,好丑,有的说,这么大,可以上什么什么记录,就是没有人买。
    只有一个中年瘦子,蹲下来看了很久,不时用手摸摸河蚌壳上的纹理。魏满有些奇怪,这又不是一本书,看得这么仔细,未必那壳也能吃得。只听得那瘦子一边摇头,一边说,老蚌肉干,又问,老弟哎,你要好多钱咯?
    魏满一看来了事主,随口而出,你把个价。他怕开低了吃亏,心里盘算,来去路费缴用花了10块钱,总还得赚30,做一天副工都要25块。
    瘦子细细地打量着魏满,黑黑的魏满,眼里透着机灵,只听瘦子说50块。魏满一听,有点意思,慢条斯理的说,太少了,不卖。只听得瘦子说,只怕还敲不到两碗肉,60块不卖就拉倒,说完径直就去了。
    不知道是过了时段,还是城里压根儿还没有吃河鲜这个时髦。过了正午,太阳偏西了,魏满来了瞌睡,他有点后悔,后悔刚才没有60块卖掉,万一蚌壳干死,一分钱都没有了。太阳还很大,他急忙问米粉店老板又要了些水洒在蚌壳上。
    那个瘦子又来了,老弟60块怎么样,蚌壳没有死吧,死了,我就不要了。
    还价砍半,要价当然就加倍了。魏满试探着说120吧。
    瘦子蹲下身来,仔细地端详着老蚌,甚至细数着蚌上的纹理,魏满觉得瘦子有些古怪,他在这里转悠一天了,不会就是为了买这个蚌壳吧,莫非。。。
    看着魏满神态有异,瘦子改口说90我买了。
    魏满把剩下的水,都轻轻洒在蚌壳上。太阳西斜,房屋的影子移到街上,街上阴凉了许多。蚌壳热了大半天,水一泼来,感觉舒服了,就微微张开了口。借着斜阳,魏满似乎看到,有个黄色的光在蚌壳里一闪。
    魏满已有所悟,难怪这个瘦子今天转了一天,你也太黑了吧。90块想买走宝贝。
    瘦子也看到魏满神色的变化,脸都白了。刚才蚌壳的开合,他也看到了,他知道魏满是个精明人。老弟我也不瞒你了,我其实是喜欢这两块蚌壳,给我儿子做玩具,这样吧,200块我要了。
    魏满此时心里多亮堂啊,这里面不知道有些什么呢,我不卖了。
    瘦子有些恼火,看着五大三粗的魏满,实在没有办法。
    500卖不卖?
    魏满早已收摊装袋,他觉得他要赶快走,不然又会生出什么事来,他知道城里人什么事都能做出。
    手一招,的士就来了,上车魏满就喊走。急得那个瘦子紧追几步,就干顿脚。
    
    司机问去哪里?
    珍珠研究所。哪个珍珠研究所。随你去哪个。
    车嘎的一停,湖南省特种水产品研究所,蓦到眼前。还没下班呢!
    魏满找到办公室,把蛇皮袋子,倒出大蚌壳,把几个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不一会儿过来一个老头,拨弄着老蚌,左看看右看看,嘴里不停地念到,好东西好东西,小王,拿去扫个描。
    老头看着小王拿来的报告,说道,你要卖多少?
    魏满从老者出来,心就一直狂跳。说道,你老说多少就多少吧。
    老头说,报告初步鉴定,蚌壳里面有一大五小6颗珍珠,大的达到特级,小的也达到一级。小王在一旁说,大的2000,小的5个5000,计7000,蚌壳价值1000元,共计8000元。
    又听得老者说,小伙子,这是我省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大的野生河蚌,其体型之大,孕珠之多,品相极高,都非常罕见啊,而且蚌壳纹理古怪,含有充分的湘江水文历史信息,研究价值无法估量。
    随后,有人详细询问了魏满,河蚌的来历等,均记录在案。
    小伙子,你同意就在这上面签个字到财务处领钱,然后我们在一起合影吧。
    魏满怀揣着8000元,嘴巴都合不拢了,急急忙忙要回家。研究所见他不愿在城里住宾馆,就连夜把他送回古镇,还对他说,会有人来找你做一个电视专题,我们还要一起去看看那里的水质条件,请务必这几天不要走远咯。
    
    魏满心里那个乐,满婆娘也不再说老公不能做大事,直夸老公稳当,还像结婚的那阵子一样滚到老公怀里。
    魏满把要倒的老屋扶正,又请街坊邻舍吃饭,整个麻石街都知道了这件事,都说是魏满运气好,古镇杨四爹爹显灵。
    酒至半酣,这时候,一个人气呼呼的走来了,往上首一坐。谁啊?
    还有谁,打鱼的张老三呗。魏满一合计,该来的躲是躲不过的。
    魏满伢子,算你狠,张老三一坐上去,把个一杯酒就干了。
    魏满急忙又添酒说,忙不赢,本来准备下次专门请您。
    张老三两杯酒下肚,一个劲叹息,三两黄金四两福消,你魏满伢子有种,做生意是块料,我也不为难你,你把哑河的蚌王拿走了,你看怎么办吧?
    魏满说,我已经决定拿出一千块钱买河蚌苗投到水里,都可以育珠的。再给您送一对好酒,一条好烟。
    魏满伢子,不愧是我们靖港的伢子,好,张老三哈哈大笑,他原也不是来找是非的。
    大家一边喝酒一起谈论,下午还有省特种水产品研究所和电视台的要来。大家觉得古镇现在名声又渐渐大了,游客络绎不绝,要魏满把剩下的钱办个旅社,不错,办个旅社。
    说干就干,魏满把祖传的房子整修一新,明式穿花窗户上,挑出了一面酒旗,上书“闲梦江南”。
    十年过去了,古镇经过保护和改造,已经成为长沙近郊的旅游胜地,“闲梦江南”的酒旗也更加鲜艳,那些哑河里的河蚌应该已经长出珍珠来了,但愿远方的客人,你也有魏满爹一样的运气!
  • [论坛] 我是一条牛

    2009-05-30 19:56:03

    我是一条牛
    
    一牯
    
    我爱上了小水,我真的爱上了她,想到她的时候,我脚步就会飞快,把田水弄得哗哗地响,满田都开满黄黄白白的花儿。这些花儿和田埂上那些更美丽的花儿都是给小水的。
    然而我只能把爱深深地藏在心底,她是人,我是牛。
    有时候,我会在巨田洲的河滩上,对着村子里,哞哞的呼唤,我知道小水会听得见的,小水一定也爱我,只是因为我是牛,她是人,她一定也把爱深深地藏在心底。清凉的月夜,我会看见,她在屋后的小溪边,唱着婉转的歌儿,我知道,那是唱给我听的。
    小水姊弟一年年地长大,老谭只好又搭了两间新房。有新房自然会让我去睡头晚。这一带的习俗,新房建好,必然要让一头血气旺盛的公牛睡头晚,这样可以辟邪,新宅便可清寂平安。那夜里,我记得小水偷偷地把大把的黄豆放到我的食槽。我故意当着她把豆子嚼得蹦蹦地响,她吓得直按我的头,对我直嘘。我知道她怕她爸听见,骂她糟蹋粮食,其实老谭去巨田洲看他的苗去了。
    真正的男人,不会围在女人的裙边,做一些献殷勤的事。命运给了我两次扬名立望的机会,这两次机会,我觉得都是我给爱人最好的聘礼。
    
    我忍老牯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巨田洲是湘江的一个大岛,岛的南端有一块特别平整而又巨大的水田,足有五十亩,土地肥沃,即使一年不施肥,也能结出沉甸甸的稻子。谁能够在那丘田里洒下汗水,那谁就是最棒的。牛是最棒的牛,人是最棒的人。这个荣誉当然属于老牯和纪队长。巨田在老牯和纪队长的耕耘下,每年都能上交很多粮食,晒谷坪上那一垛垛的粮堆,都是巨田的。
    春天的巨田,禾苗刚刚长满,远处的河水充盈却静静流淌,聚散的帆船稀落地点缀在夕阳之下。河滩上,全是绿油油鲜嫩野麦草,队里几十头大小牛都在这里吃草。小水坐在离我不远岸边的一棵老柳下看书。不时,我朝她哞哞叫唤,她就抬起头来冲我笑,她把书包挂在我的角上,她以为我不认得字,我早就知道她初中快毕业了。
    小水是我的主人,老谭还有一个傻儿子,比小水小两岁,一年级读了3遍,小学就毕业了,老谭为此在芦江庙里不知道烧了多少高香,也不知磕下多少头默念多少祷,也没有让他的儿子当家理事,他的儿子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所有的功德莫非暗中都给了小水?小水成了巨田洲最美的姑娘,她往山岗一站,山上的风就会轻柔很多,她在老柳树下一坐,老柳会年轻十岁,叶子放出绿绿的光来。
    小水站起来,凝望着湘江北去的波涛,那干净的白衬衣,在河风吹拂下,在小水玲珑的身子上,时而紧吧时而飘舞,
    小水是那么的美,以至于河上的水鸟都落在这片河滩。
    然而这一切都被老牯打破了。它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过来,首先顶翻了远处吃草的小白,又朝小水狂奔过来,小水还在望着江水发呆呢!如果,小水被顶到,老牯尖尖的长角会把她顶死。我一看不好,急忙从中间冲过去,一刹拉间把老牯截住,老牯的角重重的顶在我的肩胛上,一股血腥气,朝我涌来。
    老牯看到半路杀来的我,十分恼怒,撇开小水,低着头朝我侧顶过来。
    我忍老牯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所有的牛包括小白都被它欺负,河滩上最深最嫩的草只能归它享用,所有的小孩都不敢拢他,甚至大人它都敢顶。仗着巨田是它耕下的,就以为它就是巨田洲的副队长。
    愤怒已在我眼里烧起了火焰。我知道老牯的个头比我大,角比我硬,可是我不管这些。想到跌倒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小水,今天,我要和老牯决一雌雄。
    当我把角重重的迎上去,只听得哐当一声,我的头嗡嗡作响,但我丝毫没有退却,再次又把角重重的顶过去,即便顶断角,也不惜。老牯没料到这么大的力没有把我吓到,反而抢先一步来顶它,慌乱之间摆头对顶。又是哐的一声,这次轮到老牯站不稳了,单膝竟然跪倒地上,我顶出去的角十分有力,直插于它肩部厚厚的皮里,血顷刻冲到我的眼上。老牯痛得哞地一叫,赶忙站起转身朝我身后跑,我调过头来追。然而身上巨大的头晕让我一个列却。老牯立着尾巴踉跄着跑远,我知道它受的伤比我重。我没有力气再去追它,但我不会让它小瞧,朝着它落荒而逃的背影,我高亢长长地哞叫着,我终于战胜了它,我甚至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的来临,以后小水和队里的同伴再也不会被欺负了。
    小水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她用手紧紧捂住我流血的肩胛,心痛得呜呜地哭起来,把头轻轻地挨着我的耳朵,任泪水在我脸上哗哗流淌。
    我挣脱她的手,在她的头发上闻着,悠悠的发香给我醉一般的感觉,我知道,我永远属于我的小水,为了小水,即便此刻死去,我也是值得的。
    纪队长找上门来,责怪小水没有看好牛,老谭唉声叹气。老牯受伤了,今年双抢,巨田让你的牛来犁吧,队长撂下这句话,恼火的走了,脚拍得地面啪啪直响。
    巨田从此成了我的任务,队长以为我会累得自动告饶。小水也为我捏一把汗。然而耕种巨田,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这正是我对老牯不能忍受的原因之一。正如所有有志向的人要干大事一样,巨田是我的事业,是我证明自己,巨田是牛的荣誉。巨田里我快步如飞,老谭在后面直喊,慢点,慢点。我知道他跑不赢,小水在岸边哈哈直笑。
    我脚步飞快,把田水弄得哗哗地响,满田都开满黄黄白白的花儿。这些花儿和田埂上那些更美丽的花儿都是给小水的。
    小水给了我最好的照料,晚上的时候,学着她的父亲在风头上,给我燃起火堆,蝇虫被熏得无影无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又偷偷地把黄豆藏到我的食槽。
    一个双抢下来,我不但没有趴下,反而长大长壮不少。巨田洲谁家建了新房,也都喊我去睡头晚,老牯看见我会知趣的走远,看着老牯落寞的黑影,我有些得意,不由得哞哞叫唤。老谭看见纪队长时,也不再前襟长后襟短了。纪队长就说,老谭,你家的牛,行啊,我家的老牯老了。
    巨田更被深耕细作,晚稻的禾苗比其他田里的了足足多了两皮叶,打下了比以前更多的粮食,老谭因此加了不少工分。
    从此我有两件最可宝贵的东西,我的小水,还有我脚下黑黑的巨田,用这两样中间的任何一样,都可以换下我的生命。
    从此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一牯。
    
    后来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整个巨田洲生产队或者巨田洲大队,都知道,为此,我得到一块世间闻所未闻的专为一牯而颁的:免死锦旗。
    过往的老人经过巨田的时候,总要竖起大拇指:巨田洲的一牯,义牛啊!
    
    湘江是湖湘的母亲河,她喂养着沿岸的人们,母亲也有心情烦躁的时候,在巨田洲边流过,并不每天都是小桥流水人家。那一年,整个南方,暴雨足足下了一个月,湘江的水浊黄浊黄的,洞庭湖的水也倒灌湘江。巨田已经被水淹没,水位却还像小虫样一分分往上涨。巨田洲没有设防,人们都携家带口躲到了堤岸,壮劳力都在堤上职守,县领导现场督查防汛,部队都开来了。洪峰深夜抵达。情况十分危急。
    河堤上人头攒动,小水却不见了。撤离的时候,我明明和小水挤在一起,人畜全体上堤的啊。我在人群中拼命地找着小水,只看到老谭和纪队长腰上吊着麻绳,一身透湿在河水里打桩。这段堤靠水的一边已经塌下去一大块了,其他社员正往缺里不停地扔土袋。远处的巨田洲像一只随时要沉没的趸船
    只是没有看见小水。小水啊小水,你在哪里?此时我发现还有一个人不见了,那就是小水的傻弟。我想起来了,在干部们督促大家慌忙撤退的时候,大家都声色凝重,只有傻弟在呵呵地笑。这小子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是不是,傻弟又回去了,小水去找傻弟了。
    巨田洲已快被洪水吞没,垃圾草屑冲到了洲上。不是说巨田洲下面有金鸭婆,水涨洲也涨吗?难道那洲底下的金鸭婆托了几百年的洪水,再也托不住此时汹涌的波涛?此时,我似乎看见,小水拖着傻弟往大堤的小船跑,傻弟不停地挣脱。小水又急又累,而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涨。
    我知道,我不能再犹豫。
    河水翻腾,直往我口里钻,一个浪头呛得我口鼻咸咸的,我撒开四蹄。
    当我赶到巨田洲的时候,水已经把洲淹没。哪里还有船,到处只看见高高矮矮的房顶。我无限的悲伤起来,小水家的房子已经不见了。
    小水啊,你在哪里,我哞哞的哭起来,泪水和江水一起扑打我,此刻,我愿意沉到水底,沉到这遍我曾经付出汗水,而今没入水下的巨田。当我无力地随波逐流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熟悉而又空远。
    是的,是小水,她在哪里。她爬到了老柳树上,我看到了她。
    小水在树上拼命地喊了起来,一牯——
    她的傻弟果然也在老柳树上,此时的傻弟,也被翻滚的江水吓住了,老老实实的抓住姐姐和柳枝。
    一牯,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会来救我的。。。。。。
    我心都碎了。
    小水穿着那天的衬衫,只是已经被河水染得黄黄的,湿透的衣服裹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子,看到我,小水终于在树上呜呜地哭起来。
    有我在,小水你就不会危险的。
    我靠近老柳,轻轻地哞哞地叫着。
    小水让傻弟先爬到我的背上,自己也滑下来,我回望着小水,小水点头地说,我们会抓紧的,你赶快走吧,水还在涨。
    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气力,刚才还疲惫欲沉的我,此时精神抖擞,我高昂着头,尽量让自己多浮出水面,好让小水姐弟安心。冰冷的河水割过我的皮肤,但我感觉到小水趴的地方是那么温热。
    当我奋力游到大堤的时候,巨田洲已经一遍汪洋,老柳树都看不见了。
    
    大堤保住了,巨田洲的水也退了。所有的人们朝我涌来,县里的领导和记者们都朝我涌来的。当大家知道了这一切,甚至知道整个巨田都是我耕下的时候,都啧啧称奇。
    我被挂上了红花,接受了顶礼一样的膜拜。一面黄边红色的锦旗披到我的背上,我的事迹是防汛庆功会上的重头戏,公社张书记在庆功会上念着报上,关于我的文章。在巨田的河滩上,所有巨田洲的人都来了,不是巨田洲的人也来了,老谭牵着我在简陋的主席台前绕场一周的时候,有人在主席台边燃放起鞭炮,鞭炮的黑烟扶扶摇摇升向天空。我知道那是我一生最荣耀的时刻,所有的人都在说我,所有的目光都在我身上,老谭也笑得合不拢嘴,他家倒塌的房子也归公社维修。公社的张书记还亲自叮嘱在一旁点头哈腰的纪队长和老谭:义牛啊,以后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许屠宰,有力出力,安享天年。
    然而我的目光只看着小水。 “巨田义牛”,小水后来偷偷附耳告诉我锦旗上的字并深情地说,你以后不会死的,这是你的免死牌。
    而我觉得,这两件事情是那么的普通,真的,我觉得那只是我给小水的两份聘礼。
    小水出嫁了。
    
    小水出嫁的那天,河堤上排满了小车,黑黑的轿车在艳阳的照耀下,一线亮亮的白色,晃得头晕,那个一脸横肉黑西装的麻饼亲自坐船过来,嘴巴笑得裂开,成了一个“二”字。逢人就开喜糖。
    我的天塌了下来,白晃晃的太阳那么绝情,所有的声音像劈头盖脑的大雨,我狂奔,我向着巨田狂奔。
    有人向纪队长报告,一牯疯了,顶翻了两个人,往河边跑了。
    
    呵,我的爱,我的痛,我愿意用生命交换的东西,此时不如把我的生命也带走吧。前面的那个人是队长吧,他的笑容那么虚假和伪善,他今天穿得可客气了,好像是他收媳妇一样,竟然敢向我挥舞竹竿,我笔直地顶过去。
    又来了一个人,是老谭吧?老实巴交的老谭,别人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眼里只有那块大田,只有你的傻儿子。你以为你是我的主子,真的可以驾驭我的一切,你虽然有天使一般的女儿,可你却拿来让我在你的田里奔劳,你竟然还向我吆喝,你去死吧。
    河水还在流,老柳还在风中歌唱,你个老柳,你有什么,虽然你阅尽沧桑,你站得那么高,你知道所有的一切,可是你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我要让你断根!
    ……
    忽然,我看到一袭纯洁的白云在远方的田头显现,像仙女一般在向我招手,我愣住了,
    那个仙女轻轻走近我,一手提着洁白的纱裙,一手轻轻地抚摸我,
    是小水,小水,你可知道我心里怎么地痛啊——
    小水点着头,泪水流满整个脸颊。
    
    小水走了,她是人,我是牛,她是天使,我是只会流下黑汗的凡胎。
    小白成了我的妻子,一年一年,我在巨田耕耘着。
    人们也渐渐富裕,队长新买回了耕田机,耕田机在田里飞快地跑着,不要吃草,也不要休息。我嫉妒地看着这一切。我知道这个突突叫的家伙,会把巨田从我的手上抢走。会像当初的我抢走老牯的巨田一样。
    老牯死在一个端午的前日,用的大杀。那天四周围了几个人,纪队长没事似的走近老牯,亲热地摸着为他出了一辈子力的老牛,谁知他在老牯的四脚散下绳套,他刚走开,几个壮汉突然一收绳索,蒙着眼的老牯突然倒地,张四屠夫提着一把大斧冲上来,一斧就把老牯的头砍了下来。
    老牯曾经是巨田的功臣,用大杀是对老牯的尊敬,小杀就像杀猪一样,一刀刺破喉咙,血尽而死。老牯老了,哼都没有哼一声,其实不锁脚,老牯也没有力气反抗了。
    对于老牯我怀有对一个迟暮英雄的敬重和可怜。
    只是老谭,没事他就在田边长吁短叹,他不能在巨田吆喝他的牛,他失落,就像当初分田到户开始的时候,他以为人们各搞各的,不要再喊他犁田了一样。然而他的一牯多么棒,巨田除了他的一牯,还有谁拿得下。而今他真的只有深深地失落。
    这个,我到想得开,耕田机犁得那么快,有什么不好,巨田不还是绿油油的,每年打下满满的两季粮食,看着人们用拖拉机把稻谷一车车的装回家里,我开心得轻轻的叫唤。我心安理得的在老谭的前面去耕那些边余角料不成形的田,这个耕田机不好来。只是巨田洲的牛在一天天的不知去向,这给我一种隐隐约约的痛和深深地担忧。
    
    人们越来越有钱了,很多人都到远方的城市去打工,打半年工当得种一年田,巨田洲的田一片片荒芜下来,最后连巨田都荒芜下来。河滩的野麦草长到了稻田,先是那些小田,最后巨田也长满了。
    人们都建起了楼房,只在房前屋后种些自己吃的小菜,耕田机也变成废铁被卖掉。看着肥沃的巨田长满野草,我有些始料不及,站在巨田的野草中,我不解,难道还有不从田里长出来的粮食,不种田人们吃什么。
    老谭家也建了楼房,可以防洪水的,只是那年之后,湘江再也没有发过大水了,出嫁后的小水再也没有回到过巨田。每当月圆之夜,湘江水波粼粼,像是在沉睡中做着甜甜的梦,我远望上游,就会想到小水。想到小水,我眼里不再含满泪水,我知道她已经是一个城里人了,一定过着幸福的生活。我不想她。
    老谭间或带着傻儿子也到了城里,有时候替他搞房地产的女婿麻饼看材料。
    
    有一次,麻饼带很多人来到巨田洲。
    看着他阴险狡诈的样子,我想起小水出嫁的时候,我心里充满忧伤和愤怒,老谭急忙把我牵开。他以为我会去顶他。其实我的心早就凉了,时间已经冲刷所有的荣辱和情感,小水过得幸福和富裕,我还有何求呢?何况小水得到的这一切,我并不能给她。我和小白能够在这蓝天碧水的巨田洲度过岁月,已是安慰的事情
    然而,当我从巨田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小白不见了。我疯了一般在村子里的屋后屋前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小白。一种不祥之感从我心底升起。老谭看到我痛楚样子终于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
    小白被卖掉了,不是杀掉。现在的有钱人迷信的很,赚了钱怕不安稳,要白牛黑羊敬神保佑他们,保佑他们得到的钱不会丢失,而且还会有更多的钱源源滚滚地奔向他们的腰包。他们倒不会杀小白的,他们要让小白去和别的白牛生崽,用不断生下的小白牛来牺牲。我不确定是不是麻饼把小白弄走,我想不到人类还会有这样比直接杀死更恶毒的方式来。这些可耻的有钱人!
    我痛楚,没有了小白,我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我哀号,然而我已哭不出泪来。我想起当初老牯的悲伤,它的悲伤只来自于它的衰老,而我的悲伤,不只来自于衰老,更来自于我心底的深深的忧患,我悲伤我们牛的身份,我悲伤那些在田头叹息的老农,我悲伤那些世代耕种的黑土地,我悲伤那个长满荒草的巨田洲。
    我的生命一半让小水和小白带走,这巨田不要再有什么事才好。虽然荒芜了,等人们醒悟的那一天,还可以开垦过来,当人们饥饿的时候,它还可以长出粮食。即便我老了,就是耕田机还可以来开垦的。
    
    麻饼又来了,和一些肥头大耳的人,在巨田一带指指点点。小车停在那边堤上,还是像小水出嫁的那天,在太阳下熠熠放光。一个妖冶的女人挂在麻饼的臂弯里,像是他随身而带的手机,时不时地在麻饼的脸上贴一下。
    小水啊,你的丈夫有别的女人了,而且你的父亲老谭对这一切,竟然熟视无睹。小水啊,你过得幸福吗?你在哪里,你回到巨田洲啊,看看这个可耻的男人吧。。。。。
    很多戴着眼镜的人拿着仪器在巨田洲左照右照,或是钉下不少作标记的木桩。
    紧接着,巨田洲的树全被砍倒,那棵老柳树因为位置好,麻饼十分喜爱,他的小情人背靠老柳,一副非常做作作呕的样子。老柳树就这样保留了。
    挖掘机、推土机都开到了巨田洲。
    仅有的一些刚扬花的稻子也被黄土填掉,荒草也被埋掉。整个巨田洲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猪,红惨惨地摆着。
    
    当我拼尽全力顶向那开来的推土机时,我的角折断了,殷殷的血流到了裸露的黄土上,我知道巨田已不能等到人们醒悟的那一天了。巨田再也不会长出养活人们的粮食来了。看着平静的湘江,若那是满河的泪水,你怎么不翻腾,你怎么不哭诉哦!
    老谭紧紧地牵着我,对我说,搞开发,算了。。
    我怀疑我是否真的不再年轻了,第二天一早,我竟然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看着巨田洲变成黄土洲,我老泪纵横,很多事情不是你所能阻止的,就比如小水的出嫁,小白的被卖。一个人泪水流尽的时候就不会有泪,血流尽的时候,就不会再有血了。
    麻饼带着那个女人来到他丈人家里。恬不知耻地向那个女人介绍,这是他丈人家。然后他对老谭说,你那个老牛真厉害啊,我听小水说过他很多事,好牛啊好牛啊。
    麻饼看到我对他怒目而视,急忙拉着妖冶女人和老谭一起走进里屋。我似乎听到妖冶女人的嗔怪:你个软枪。又听到麻饼在说:这不已经想到办法了吗?还听到壮阳、好牛之类的话语。中间夹杂着老谭的叹息,甚至哭泣。似乎还有一些没有说完而不要让我听到的话。
    
    巨田不复存在了,“巨田盛地”却还在那里。这里将是一个横亘的巨田盛地滨江别墅度假村。洲上又移了来很多叫不出名的珍贵树木。那些豪华的别墅将散落在这些名贵树木中间。这里产生的价值将是种田的五百倍。巨田洲的人们都将分到一笔不菲的补偿。
    而且前期土方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明天就是第二期工程的奠基仪式。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也被请到奠基仪式上。
    难道是我曾经的义举,难道我曾经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又被戴上红花,就像当初救了小水,被公社披上红花,还发了免死锦旗一样。
    烟花在巨大的气球和拱门上开放,鞭炮燃过的声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升起的烟尘像巨大的蘑菇云,是当初防汛庆功大会的一百倍。麻饼的声音,抑扬顿挫:感谢巨田洲的人们理解配合,感谢我的老婆小水提出开发巨田的创意感谢。。。。
    我的头嗡嗡作响,小水也来了吗?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麻饼旁边那个衣着高贵却白胖臃肿的女人是她。。。
    台上的麻饼还在喊:下面下一个仪式。。。
    小水,那是你吗?那是你吗?我日思夜想的小水,那是你吗?
    麻饼在喊:宰牲。。。
    小水啊,巨田洲是生你养你的巨田洲啊,让黑黑的、绿油油的巨田洲变成黄黄的、钢筋混凝土的巨田洲,是你的主意吗?
    小水啊,你看到我了吗?我站在光秃秃的黄土坪上啊,
    小水啊,你应该看到我了啊,我是一牯啊。
    
    四个大汉突然向我撒下巨大的麻绳,顷刻之间,我的四蹄被麻绳收紧,被绊倒地上,
    我已经明白了这一切,今天我不是嘉宾,我是佳肴。
    我把头和断角拼命地在地上和四周甩,我的眼睛已经充满了血。我的毛孔全部渗出殷殷的血来。
    我听得小水附在麻饼的耳边说着什么。
    会不会是那些如风逝去的情感,会不会是那些惊天动地的救命恩情,会不会是那个红红黄黄的免死锦旗。。。
    麻饼把手一挥,一个壮汉从后台拿出了一段绸子,却不是锦旗的通红,是黑色的。黑色像一片天上骤起的乌云,朝我铺天盖地袭来。
    麻饼在说,今天不要大杀和小杀,要鞭杀。。。
    
    我感到巨大的疼痛从腹底开始,像电一样麻过全身,
    我听到老谭凄厉的哭声,一牯啊,我对不起你啊,他们说可以拿十万块钱给我,给我的傻儿子症病啊。
    我感到自己在分离。
    黑色的天幕豁然开朗,远方的太阳,高高西坠,些许的晚霞霎时漫道整个天空,血色的天空像一面锦旗,那黄色“巨田义牛”的黄字渐渐变白。。。
    变成了少女小水的白衬衣,单瘦玲珑的小水在我耳边悄悄地许愿。
    小水在给我食槽里偷偷添黄豆。
    那些黄豆我还没有来得及吃,转瞬之间发出绿绿的芽来,竟然变成巨田洲绿绿的荒草。
    荒草奇怪的摇,奇怪的摇。
    忽然巨大的洪水从天边涌来,比救小水的那次洪水还大十倍。巨田洲的荒草纷纷漂浮起来,成黑色一般的死草,洪水滔天,滔天洪水。
    渐渐地一切都平静了。
    
  • 老邓的关注

    2009-04-29 20:03:40

                                                   老邓的关注
    
     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即便最底层的人们都渴望被关注、被尊重。
     老邓关注的总是在最底层。
     宋可凡是老邓笔下的一个文学青年,在《床前明月》中有大量篇幅提到他,因为脱颖而出被副市长关子夫看中,从养鱼场的看场人变成了,机灵像猴一样,做事像牛一样,管事像狗一样,跑事像马一样,挨骂像猪一样的秘书。他做着很多底层文学爱好者做过的相同的事情,把自己的作品写上别人的名字。作为秘书,他为关子夫,公事私事大事小事尽心尽力,妥当安排。然而,他的借调身份和被排挤的命运没有些许改变,最后树倒猢狲散,饭碗都丢了。要不是他得到一个美好的爱人向阳柳,增添一抹亮色,早就让同病相怜的读者放声大哭了。文学青年和秘书出生的老邓对此描写,可谓真实深刻入木三分。他的关注让世人看到文学青年和底层秘书的生存状况。
     他还关注着在城市和农村之间来去的《乡村候鸟》。那些“黄狗恋窝”来的人们,渴望着美好生活,甚至只是为了最起码的生计,他们在城里干着最低贱的事情,过着最卑微的生活。收破烂、开踩士、打短工,甚至被包养,稍微高级点的有醉鱼,也不过是开过乌烟瘴气的录像厅和网吧。
     他甚至关注那些小姐们,写她们龌龊的同时,也抒写了她们的无奈和痛苦,比如马小红、吴小红、小田、小英,还有档次稍高一点田小禾和米良。她们被玩弄、被争夺,身心受到巨大的伤害。
     在老邓的心里,他多么想这些人,这些社会中的弱势群体,能够走出困境,活出尊严,也活出滋味。他关注他们,甚至为他们指出一条条出路。给可凡指出的是和心爱的人远走高飞,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奔自己的前程。给小英指出的是找到一个老实的人嫁掉,给米良指出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踩钢丝一般的周旋。给斑点狗指出的是找一个有残疾的城里姑娘。
     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如给醉鱼的出路来得实用和痛快。醉鱼回乡开发生态旅游创业,不但让自己也让更多在困境中挣扎的人们看到光明,让很多濒临折翅的候鸟重又起飞。
     这些不尽相同的方法,不论结局怎样,至少是一种探索,是老邓对待最普通人的一种哀悯之心。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更是一种可贵的良知和责任感。
     人如其文,跳开老邓的作品,作为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我们,在和老邓的交往中,首先获得的是他的尊重,是真挚的友谊。对我们有所指点,也像一个可敬的兄长,能够每天都有所进步,我觉得我们是幸运的,我因此也觉得他作品中的那些鲜活的底层人物是幸运的。
     以他对官场的洞察,如果他关注上面,断可以把官做得更大;以他层出不穷的创意,如果他关注金钱,断可以积累下巨额家资。然而努力工作之外,他只是和我们一起聊天、风风火火的散步,或者归宿于他狭小的“失马斋”。
     老邓的失马斋位于顶楼,然而他关注着最底层。
    

    (邓建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望城人。 出版长篇小说《床前明月》《乡村候鸟》等6部著作。有四部被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

  • 游过哑河

    2009-03-24 22:30:33

     

    游过哑河

     

     

    哑河被哑

    古镇落满灰尘

    那封闭的堤岸

    总有渗水不断涌出

    哑河永不干涸

    因为不再有出湖的念头

    栓船的石锁在风中呜咽作响

     

    记忆有时也会如杆秤上的银星

    在半边街古老的作坊里

    轻轻叹息

    湘江起汛时

    哑河会晃一波神秘的夕阳

    用喋喋蝉鸣引诱你

     

    我小心地游过哑河

    繁华落寞在静静的河底

    失声的战鼓成柳影摇曳

    我怕那厚重的舒缓让我无法呼吸

    小鱼的噬啮

    像水鬼低沉的劝告

    我怕那水底冤魂

    当我成战场上的死敌

     

    但我一定要游过

    就像努力一把就能读懂

    哑河

    还有对岸的古镇

     

    (注)1.出湖:我家乡的俗语,指到洞庭湖,比喻有前途有成绩。

          2.靖港,原名芦江,因两岸芦苇丛生之故。明《一统志》云:“唐李靖平梁萧铣,安抚湖南时驻兵此处”,故名。清,曾国藩于此处水战太平军,兵败,两次在此处投河,被部将所救。古镇商贾繁忙,曾为湖南4大米市之一,有小汉口之称。1957年,沩水下游改道和拦河堵坝,水运被哑,加之陆运发达,古镇更加衰落。

     

    望城靖港古镇风情的部分图片

     

    1.栓船锁。这水已经是哑河,曾经锁船的锁已经空等百年。

     

     

    2.古镇这样的民居有几百栋。

     

     

    3.古镇如快落的夕阳,不再抢救,将只剩下满天余晖。

     

     

    4.古镇原名芦江,漫江芦苇如今只存此处。

     

     

    5.在哑河里养鱼,水涨时节,得扎好围篱。远处的古镇,让人心痛。

  • [论坛] 加入了省作协,我却不喜欢文学

    2009-02-16 23:04:04

     

        加入了省作协,我却不喜欢文学
    
    很多的人这样喊,文学是他的生命,或者诗歌是他的生命。
      我不否认他们中有些人真的这么想,看到那些卧轨、投海或是从高楼飞落的灵魂。我觉得他们过于神圣。但对很多活得滋润或是艰难的“文学人士”,我总觉得虚伪。
    当然人多的公众场合,我不会这么说的。几个熟知的朋友在一起,大可不必这样高雅。我的老师一直说,文学只是他的宠物。我非常佩服老师的观点。文学只是一种爱好,不能养活我的肠胃,我想即便养活,也只是养活肠胃的工具。我们为什么爱好他,只是因为有时能愉悦我们的灵魂,有时能宣泄我们的郁闷,有时能掩盖我们的懦弱,有时能满足我们的虚荣。记住前面的定语“有时”。
    我并不喜欢文学,当我第一次对我的老师这样说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批评我。我说,我想利用文学改变我的命运。我是一个养路工人,我想用文学抬高一下我的人气,让领导觉得我能胜任办公室里那份写公文的工作。20年过去了,我真的成为一名“文学爱好者”,但我的命运,至少我的工作并没有多大改变。老师没有批评我,而且他说他就是靠文学改变命运的,我和老师成了知心朋友,呵呵,我这样认为。
    我没有一技之长,虽然可以开车,但别人看我戴一副近视眼镜,怕坐我开的车,公家的车空着,也不敢要我代班。在早,如果能做一个驾驶员,也许我就和文学说拜拜;或者能过得好一点,我也和文学说拜拜了。然而我只能继续写下去,希望的灯火还在远方闪亮,30多岁人,还必须奋斗他一奋斗。
    文学更多的变成了,我和朋友们的一种交流,因为他们在不停地写啊写。如果我不写,就像我在其他地方呆一样,永远独坐一隅,插话不上,任何人眼里的余光都扫不到我。我是社会的人,我需要朋友更希望获得尊重。所以我写。
    我不再专门写诗了,虽然我一开始就写诗。我从来没有鄙视过,征集处女的诗歌活动,我甚至对裸体朗诵诗歌抱以认同,我觉得诗歌生存得太难了。外面的人鄙视诗歌,内部的人流派纷争,相互瓦解,甚至写诗词歌赋的老人都觉得新诗的莫名。因为诗歌的前途堪忧,我不再专门写诗歌了,虽然我愁苦感伤的时候,虽然我激情跃动的时候,会有一句句我认为的诗句跑出来。我也细心地把这些句子记录下来,像在荒漠里,捡拾一些心仪的石子,但记下之后,我往抽屉里一扔,几年之前的卡片都没有修改。
    我要学着写小说。我为什么学写小说,真的还是哪句话,我想改变我的命运,虽然我的命运几成定局。因为我得到一个消息,现在很多导演苦于没有好剧本,只好把镜头都对准历史故纸,于是很多正说历史、戏说历史的影视充斥银屏。我想要是我能写出一篇好小说,碰巧又被人家看中,或者虽然不好,却值得改编一下,都是好的。也许能抬我一下,至少能换点银子。这是我学着写小说的真实原因。
    即或永无人问津,我还能和几个朋友私下的晾一晾,文学给我们一个在一起玩的理由。不至于,他们唾沫横飞的时候,我嘻嘻傻笑。因此小说我追求:读起来有趣,能让人读完。这样大家才好说,你那个小说我看完了,有点意思。当然我这样做,还是觉得被看中、被改编的机会多一些,因为出于人情的我的这些朋友都不愿看,都看不完,那我的希望在哪里。不赞同我观点的人不要骂我急功近利,或者用很时髦的话骂我:“浮躁”。你如果是我,如果又不愿做“孔乙己”,你就原谅我吧。
    文学成了我唯一的技艺,虽然我的技艺还很拙劣,就比如,有的木匠能造攻城的梯子,有的木匠能去造故宫,而我只能做一些自己能坐的板凳。只能做板凳我也要做,一来可以消磨我等待命运转机之前的时光,二来朋友们来了,我能够拿张板凳给他们坐坐。
    我希望我的板凳越做越好。我期望我真的喜欢上文学。
    写了我内心一些龌龊的想法,也许会带来更多的鄙视。但我真的是这样想的,而且我还要用这篇文章来纪念我加入了——湖南省作家协会。
    
    在此我感谢我的老师邓建华先生一直耐心地推介我督促我鼓励我;我感谢我的老领导罗雄先生理解我,多次于文学内和文学外帮助我;我要感谢省市作协对我的加入的批准;我要感谢我身边的这些文朋诗友,因为他们自身的努力,促使我没有扔下手中的笔,对生活对命运没有散失信心;我还要感谢中路和天涯的各位网友,和你们的交流和学习,让我的板凳能够越做越好。
    在此,我企望有一天,能给朋友们搬出一条高凳。

  • [论坛] 海南掠影

    2009-01-12 22:50:19

    当北国天寒地冻,呵气成冰的时候,请来温暖的海南,美丽的天涯海角吧!

    南航空姐,哈哈,不让拍。

     

    织黎锦

     

    第三届三亚国际兰花展

     

    榕树

     

    海滩2幅

     

    远眺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爱情广场的集体婚礼

     

    金碧辉煌的佛

     

    南海南山观音菩萨和她面前的香炉

     

    椰林女孩

     

    海螺

     

    理想和现实

     

    西岛留念

     

    车上拍到香蕉林

     

    毛公山,很像毛主席,很传奇,很感动。

     

    车上拍到的墓地

     

    帮我们送东西的海南大伯,勤劳质朴。

     

    20元点一首,请到天涯海角来。

     

    买几个椰子带回去,老板娘帮忙削皮。人美、心灵更美。

  • [论坛] 古道变迁,演绎千年传奇

    2008-12-12 21:24:48

     

                 

                    古道变迁,演绎千年传奇

    

        湖南省长沙至宁乡这条公路,我曾养护过十多年。望着东西看不到的尽头,和那些不知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的密集车辆,我常常陷入了沉思。眼前这条路从什么时候开始承载着人们匆匆的步履?像珍珠一样穿缀在长宁路上的惊马桥把望城和宁乡两县紧紧相连,那桥边枯荣的杂草、桥上质朴的栏杆,默默无语,又有谁能探知那些久远的故事?

    惊马桥的两头掩映在茂密的树丛中,桥下,湘江的支流八曲河潺潺流过,不远处,有渔人驾着小船悠闲地下网。曾几何时,那位紧夹赤兔马,手持青龙偃月刀的红脸将军,因为木桥的弹性使马匹受惊,不由得把眯着的双眼微微睁开。关公奉命战长沙,踌躇满志之时,竟然也曾流连此处的美景。

    清光绪《善化县志》载:“县西六十里通宁大路,相传汉关侯入长沙过此,马惊逸,士人名‘惊马桥’。”善化是旧称,今天的湖南望城即属善化。此地流传一副地名联

     惊马桥,桥上马,马行无力皆因瘦;

    黄泥铺,铺内人,人不风流只为贫

     

    (现在的惊马桥)

     

     

        我不知道历史是否像八曲河一样真的在这打了一个湾,关公是否真的在这里勒马稍歇,但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古道宽6尺左右,由碎石头和泥铺就11.5尺宽、长短不一的麻石板铺接成的石路镶嵌在古道中间,形成了路中有路的独特风景。厚重的麻石板早已被过往的商贾差驿的马蹄磨得溜光平滑中间也有被当地一种叫土叉子的独轮车碾出的长长深深的辙痕

    古道跨过大河小溪,蜿蜒着伸向远方。有水便有桥,古道上相隔不远便有些或长或短的坚实的木桥。枫树桥、百若桥当时都十分有名,而惊马桥则因其结构独特,犹显得巧夺天工。惊马桥有长长的两跨,河中的石桥墩上,支撑着很大的木头,桥面也是由碗口大的原木铺成,上面再铺着砂浆,十分平整。直到解放,修建长宁公路时,惊马桥才最终被拆除。现在的惊马桥,是原址上新建的混凝土梁桥。古道已被宽阔平坦的319国道取代,老桥也早已换了模样,那些或巍峨霸气或小巧古朴的木桥,只留在了老人们深深的记忆里。

    商贾的发达给这条长沙至宁乡的古道留下很多叫的地名,直到今日还在沿用。从长沙数来,依次有:青山铺、桥头铺、枫树铺、白若铺、黄泥铺、油草铺、夏铎铺、历经铺……仅看这些“铺”名,就不难想象当时五里一堆、十里一铺的热闹景象。在那个时代,这该是一条多么重要和繁忙的驿道啊!只是后来,古道积难深重,像一条病入膏肓的巨龙,麻石被盗走,路基被挖断,甚至杂草也长到了路中间,古老的中国也已经老气横秋奄奄一息

    (曾经古道的麻石

     

    上世纪初,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葛衣长袍,冒着1917年酷暑火毒的太阳,匆匆地从破败的麻石路上走过。他们各携带一把雨伞和一个小布包袱,虽然走得快,但看到那些在田地间耕种的乡亲,或是传出朗朗书声的学堂,他们就停下来,彼此交谈一阵。这两个青年,其中一个在32年后缔造了一个伟大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是的,那个青年就是毛泽东,与他同道的是他的同学萧子升。为了了解中国国情,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他们凭借一股恰同学少年的热情,从长沙出发,游历了宁乡、安化、益阳、沅江、长沙5县。长宁公路正是他们这次游学开始的地方,白若铺的农家至今还流传着他们访谈的故事。他们虽然身无分文,却心忧天下,通过游学的方式加深了对中国农村的了解,懂得了祖国苦难深重的根源。毛主席以后提出“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的伟大思想,或许正是在这样一条古道上碰出了最初的火花

    今天的我无从考证他们走过这条古道时的匆忙,却可以猜测出他们经过时步伐的坚毅。道路的坎坷坚定了伟人的信念,一条平凡的路因此变得不平凡。

    大约是1934年左右,湖南国民政府制订了“筑路防共”的公路政策,迅速建起了以长沙为中心的公路网,并终于在1937年拉通了影响深远的湘川公路,长宁公路自然而然的成为这条著名公路的起始段。可是当时的国民政府万万没有想到,防共未果,日寇已兵临城下

    日军曾多次对长沙进行围攻,国民政府苦无抗敌良方,天真地使用焦土抗战1938年文夕一场大火夺去3000多条无辜的生命,毁灭了无数价值连城的文物古迹,最终也没有保住命运多舛的长沙1944年长沙沦陷。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避免日军顺道攻入常德甚至陪都重庆,国民政府以保甲为单位,强行征集沿线的百姓对长宁公路进行破坏,每隔半华里就把路挖断,将桥梁炸毁(惊马桥不知什么原因却没有在当时被炸掉)。尽管如此,还是没有阻挡日寇的铁蹄。鬼子来后,那些刚刚把公路挖断的农户,又被抓来填坑修路。为了保证湘西会战的战略供应,日军非常重视长宁公路的畅通,在现在雷锋镇桥头铺和白若铺镇都驻有兵站和运输站。日军还时常在公路附近扫荡。因为当地人都穿青色家绩布,日军常是看见穿灰布衣服的开枪就打,奸淫掳抢,无恶不作

    天道昭昭,全国人民浴血抗战,终于将日寇从国土上赶了出去。抗日胜利后,国民党再次对长宁公路进行了修复养护。由于时政腐败以及修路材料短缺,养护这条道路变得十分艰难。修路的石头哪里来的?养路班架一个大称,收!老百姓们把自己在耕地翻土时碰到的石头都攒起来,攒多了,就卖给养路班。

    路修好了,要延长通行时间,就得加强管理。这里,就免不了要说一个民国时期“治超”的故事。新修的公路和古道并立而行,快解放的时候,古道上的麻石板已经不齐全了,而且新路到底比古道平直坚实得多。老百姓推着“土叉子”总爱往新道上推。这种“土叉子”的木质独轮上有又厚又窄的铁边,独轮的木轴被一个叫“洋耳朵”的装置固定在车梁上的一个“凹”里。一人一车最多能推五六百斤的货物,此刻,木轴就在车梁凹里执拗地唱起歌来。满载的独轮车推上新路,一次就能碾出一条沟,货固然重,但也可以想象当时公路的质量。

    当时的养路班早已规定,超过100公斤的“土叉子”只准走古道不准上新路1949年农历四月的一个上午,一辆“土叉子”又在新路上唱歌的时候,养路班的几个人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洋耳朵”取走了,车上满载的稻谷倒翻一边。推车人不甘心,抓着拿“洋耳朵”的人不放,双方便扭打起来。这时候一个叫齐细九的人站了出来。此人是北京傅作义部队的一个军需,因部队被打散,他便逃回家乡,平常有恩于乡里,威望比较高。齐细九最后出面解了围,“洋耳朵”被发还给车主。这次治超也以失败告终

    土叉子的改进型

     

    解放后,人民政府十分重视交通发展,立即对公路进行了修复,成立了专门的公路养护机构。只可惜1958年“大跃进”修水利,这段古道残余的麻石被全部拉到附近的一个水库修了坝基,竟然一块也没有留下1962年的长宁公路,砂石路面被改造成沥青路面1982年民工俭勤又把油路改直,1991政府又将沥青路面改造成水泥混凝土路面。这时候这条路已不再叫做长宁公路,它成为了319国道的一部分,成为南中国东西交通的脊梁,成为拉动中国发展真正的巨龙

    1980年前的长宁公路

     

    我从网上下载了一个数据,数据记载了这条从厦门出发,通往天府之国成都的319国道,到长沙是1214公里,抵达宁乡县城1261公里而我们所养护的雷锋镇至惊马桥是长宁公路中间望城这一段,实际里程却是1174公里1189公里。有趣的是根据网上的资料设在1174公里处的雷锋故居和纪念馆竟然不在长宁公路上了。那么,是不是网上写错了呢

    我想,应该都没有错。历年公路的改造,千里战线上的公路人洒下辛勤汗水,让这条路少了不必要的弯,降了不必要的坡,全线高等级路面的提升,特别是大部分路段已新修了高速公路,公路变短不但在情理之中,而且正好印证了公路的快速发展和档次的提高。以前很远的地方,现在已经变得很近。

    2008长沙市提出了打造先导区,建设大河西的口号,把长沙的发展重心从东向西转移。从长沙到宁乡,已不再只有319国道一条路了,早几年修筑的长常高速就通过宁乡不久前又有城市一级主干道金洲大道建成通车,双向六车道从长沙直达宁乡长花灰韶公路也正在建设当中。到时候从长沙到刘少奇的故乡花明楼,到温泉胜地灰汤,到毛主席的故乡韶山,便可一路飞达

    长宁公路的名称也在变化,长沙至雷锋镇这一段,已改名叫枫林路,甚至还有提议叫五一路的。这段公路的拓宽改造正如火如荼地进行,长宁公路已成为长沙市的一条街道,公路的管理也将划归市政公司,不再由公路局养护了

    路在不断地变化。这条从历史中走来,经历了沧桑的长宁公路,将来会是怎样的热闹和繁华?那经历风吹雨打的惊马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期待着。

     

    重上惊马桥,重走长宁路,我想用一首自己写的诗来结束本文——

     

     

    惊马桥的传说

     

    是哪位将军的马在此

    咴咴长啸

    高高地扬起双蹄

    是什么惊动了它

     

    是河畔垂柳依依

    农舍炊烟

    蓦然的犬吠

    是蜿蜒而去

    鱼儿跃出

    滔滔的八曲河水

    或是那柳丛中

    突然驾出的小船

    唱起渔舟晚归

    还是那养路人的铁铲

    碰崩一粒石子

    打破了千年的沉醉

     

    我们可以看见

    那马后腿立在桥上

    高高地扬起双蹄

    将军眼望着远方

    五绺长髯被风美丽地

    吹起

     

    关公战长沙

     

    319之夏  王诫逸摄

     

    319之秋  王诫逸摄

     

    319之冬  王诫逸摄

    长沙市公路局的养护大比武  乔育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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