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自己有严重的恋旧心理,象不可治愈的疾病。十七岁的时候去从军,在新兵连的宿舍,很多天都无法入睡,经常半夜的时候立在窗前,看北方的雪花如鹅毛般的乱舞,一个人抽烟,一个人独自神伤。
其实,只是怀念南方家里的那张床而已,怀念那很柔和的枕头。
于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这个疾病如影随形,甩不掉,也无法隔离。经常在酒后想起很多事,很多人,然后是一种回不去的感觉,好象彼此都离得很远,如被往事抛弃一般。
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曾经以为,这是一个自己幼稚的表现,年青,所以一直幼稚着,象孩子渴望丢失的娃娃,象一条乖巧的小狗,依恋着冬天那个温暖的小窝。
可我已不再年青,镡镡经常用他的成长来提醒着我的苍老,他已四岁,于是,我老了,老得把什么都看的无所谓,有烟有酒就好,安静的看书,可以不再象少年时一样,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听着音乐,陡然间的为莫名袭来的孤单而神伤。
母亲一直说,等你的房子交付了,你就搬出去吧,你应该习惯离开我们去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我眼角淡淡的潮湿。
我一直很恋家。
其实,我和父母的关系一直都持续在一种很乏味的波澜不惊,我们很少在一起聊天,经常的情况是,父亲在他的卧室上网下棋,而我在自己的房间看书,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就算是吃饭的时间,也是彼此沉默不语,可我习惯了那套不大的房子-----我摆放书籍的位置、我的床、还有我的小狗,我们已相随了十五年,在我下班的时候,它会迎接我,它已老的看不清东西,但它会嗅出我的气息,然后朝我摇动着秃了毛的尾巴。
新房交付了,我对母亲说,等来年再装修搬迁吧,可她坚持着要我在今年就搬走,她说,终究要分家的,何必要一拖再拖。
装修的时候,我很少去看,偶尔过去,也只是随便的转转,其实,装修成什么样我都是无所谓的,有一张床,一个台灯,一些书,还有一台电脑就好。
但中途,我还是坚持在自己的客厅里摆放一个很大的鱼缸,为这事,还和她不停的争执,我的理由是,没有了小狗,就给我一缸鱼吧,我喂它们,看着它们一天天的成长。
买了很多金鱼,红色的、白色的、还有些身上长满了点点的花纹,它们在水里悠然的游荡,如诡异的精灵一般。清晨的时候,我打开鱼缸的盖子,它们就会浮出水面,争抢着鱼食,撩动的水花变成波浪,折射着清晨透进屋里的阳光。
在母亲的老房子里,也养着金鱼,母亲为她们喂食,有时候,还会对它们说话。
它们一直活着,有的锦鲤,甚至活了几年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我不会对它们说话,于是,它们不停的死去。我站在鱼缸边的时候往往发呆,它们游动,我就站立着,看它们摆动着硕大的尾巴,好象不停的向我袭来。佛说,一切都是生命,所以会冥冥中相通,于是如今我相信,你对它们说话,它们也会懂得,你爱着它们。
它们死去的时候,往往是在夜晚,每当新的一天开始,你看到它们僵硬的浮在水面,再也不会撩动起水花,心情,自然是一种低沉的失落。
把所有的书都搬了过来,张爱玲、王朔、还有路遥,那些故事与语句,早已熟悉,可一年年过去,有些页面都已泛黄,但还是一本都不舍得丢弃,摆放在书架那么多年,早已有了感情,偶然的抬头一望,心里就会生出温暖。
书房里,摆放着一盆红掌,碧绿欲滴的叶子,荷叶般的四散开来,葱白的茎笔直,如玉女的手指,花开得很怪异,唯一的瓣,顶着淡黄的蕊,倒真是象极了掌心捧着一枚少女的发夹。
看书累了的时候,会凑过去嗅它,没有花香,可也有一缕清新扑鼻而来。
她在学校,不回来的时候,镡镡就在母亲那边,他有时候打电话过来说,爸爸,我想你。
我说,我也想我的宝贝。
可她不在,我还是喜欢一个人独处,有时候,想到母亲那边去坐坐,去看儿子,看我的小狗,可又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彼此的沉默,其实,心里一直爱着她们,爱着那座长满了青苔的房子,可我们一直都很冷淡的活着,我一直这样长大。
母亲房子的阳台上一直养着花,春夏的季节里,会盛开着太阳花和月季,秋天的时候,三角梅会热烈的绽放,红得如火一般的刺眼。
搬到新房的第三天,自己也去买花,选了四季桂和三角梅,放在窗台上,夜风拂来,会闻到淡淡的花香。
其实,做这些,只是因为,离开了母亲,离开了那座老房子,会不经意的神伤,于是,想让新的环境如旧。
饿了的时候,一个人喝酒,吃面。
电脑音箱里会传出钢琴曲,《星空》、《梁祝》,都令自己喜欢。
醉了的时候,会在音乐中想起自己少年的时光,那时候留很长的头发,很瘦,脸上有缺少阳光的苍白,会为了自己喜欢的女生去打架,赢和输,都会故作深沉的轻吐烟圈。也会想起自己的部队,想起自己在高高的白桦林里扛着钢枪站岗,北方的星空,干净而明亮。
新房的客厅挂着两幅画,星空下,高高的树梢上,挂着一轮上弦月。
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场景,在多少个雪夜里,是自己经历的,一个人站岗,一个人想家,周围很安静,唯有雪落的声音。
搬家的时候,还是丢弃了很多的东西,破碎的飞机模型、一些少年时穿的牛仔裤……我的表哥生活在农村,那些天,他一直帮我做着琐碎的事情,母亲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的旧军装送给了他,他满心欢喜,可我又不能收回母亲的许诺,于是,只能是沉默,然后在旁边轻声对母亲说,你轻易的就送走了我一段记忆中的生活,那些军装,是那些日子的索引。
还好,她把我所有的信件都给我留了下来,并没有象我选出的一些书籍一样,被轻易的处理给了收废品的阿姨。
那些信件,可以追溯到我中学的时代,有笔友的,也有战友的,更多的是一些充满了爱恋的文字。前些天去请年假,一算工龄,竟有十年,难怪那些信纸会在时间里变得脆弱,不停的翻拒,想找出一些可以丢弃的,可看每一封都似不舍,毕竟,那些人,那些事,都已过去,唯有字字句句真实的存在,又何尝忍心将它们抛弃。
有些信纸上,竟然有滴滴的泪痕……
十年过去,看到那些痕迹,竟然还会有触目惊心的痛。
我把那些信件打包,沉重的背着,说,我要带着它们搬家,母亲说,都烧掉吧,忘了那些陈年旧事也好,一切都过去,忘掉就是一种解脱。
我摇头说,我要带着记忆去生活。
虽然,一切都已过去,就象母亲说的,你终究要分家自己去生活的。
我们终将离开过往。
但我仍然我无法忘却。在一个又一个迎面而来的新鲜内容里,独自想着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一个又一个曾经的片断。
温暖着,如今晚这样寒冷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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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小小狐狸 于 2008-11-19 07:4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