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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班长

2007-12-05 14:14:35

班长是东北人,黑龙江的双城,班长说那是个插根筷子都能活的地方,从那片土地里走出来的人,有南方人少有的豪气,更有着南方人少有的酒量。

我们班四个人,班长是第四年的上士,还有两名第二年的上等兵,我是班里唯一的新兵。在我刚下连队的那天,班长从会议室将我领到宿舍,一边帮我铺好被褥,一边对我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个班里的战士,我不仅是你的班长,也是你的大哥,班里就是你的家。

在刚进部队时,我一直认为部队并不像报纸上说得那样充满着友爱和关怀,从我穿上军装的那天起,我就深深的体会到了部队的另一面,在新兵与老兵之间,存在的不仅仅是资历的差距,也许更存在着符合任何情理的暴力。铁一样的纪律、钢一样的战斗力不经过锤打怎能成形?在新兵连里,为了将我们尽快转化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我们曾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被拉了六次紧急集合,冒着风雪围着机场跑圈,在回到连队后,我那湖北的新兵班长检查我的装备,发现我掉了一只解放鞋,他狠狠的给了我一个耳光,然后勒令我找回那只鞋,我在北方的雪夜里踉跄而行,我哭了,深深体会到了新兵的痛楚。

我不再相信任何老兵,也不相信现在班长的话,虽然他的话是那样的和蔼与充满着深情,可我仍然不相信,我只是木然的点头,看着他肩上那刺眼的上士军衔。我记得,在我刚入部队的时候,我的新兵班长也装模作样的给我们盖过被子,可到最后,他一到心情不好时就拿我们开练,全班新兵无一幸免。

下连队时已到三月,可北方的夜晚依然是那样的寒冷,我经常从睡梦中醒来,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虽然被面上加盖了大衣,可相对于我一米八的身体,常常是顾头不顾脚。九八年的天津,一场倒春寒使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经历了整晚与寒冷的斗争后,我终于病倒了。第二天早上,我发起了高烧,但我还是在连队的起床哨中挣扎着起床,在叠被子的时候,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我迷糊的感觉到有人背起我,然后是一路小跑,醒来时,我躺在团部的卫生院里,班长正用毛巾为我擦着脸。有护士过来给我量体温,班长在我身边来回踱步,一个劲的说,我咋就没想到你是南方人,我咋就没想到呢……

我在医院整整躺了两天,班长不时过来看我。医院里供应病号的伙食,可他常常带着一个饭盒来,里面有鸡蛋,也有肉片,有时候甚至还有鸡肉,他会先关上门,然后俯下身来一边指着饭盒一边说,这是我托老乡从炊事班的冰箱里偷出来做的,你看,还有米饭,我知道你是南方人,吃不惯北方的馒头,不要对别人说,连长知道会骂的。他的模样很滑稽,真像一个刚做了小偷的孩子,我想笑,可感觉到眼底止不住的潮涌。

这是我到部队后老兵给我的第一次感动,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环境里,我像一棵生活在最阴暗角落里的小草,苦闷与无助交织。在此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很感激那次生病,它让我感受到了最为真挚的关怀。

我们连队是一个通信连队,所有的战士分布在各种通信台站值勤。刚下连队的新兵需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业务训练才能上岗,所以,在最初的几个月,所有的新兵都由老兵训练各专业的报务技能,新兵在训练中长进太慢被打手心是常有的事儿,手心越打越肿,越肿越慢,我经常看到同年兵里在吃饭时拿不稳馒头。但我的班长从不打我,他只会在我惹他生气时在房间里绕圈,有时候甚至会用起他那双破皮鞋狠狠的踢凳子,恨恨的说,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你是我带的兵,你得比同年兵强,你再这样不长进,我就不要你了。

我知道班长只是说说而已,他不会不要我的,而我也很为他争气,在四个月后的新兵业务考核中,我拿了第一名。班长那个高兴啊,一整天都是乐呵呵的,见了谁都笑眯了眼。晚上熄灯后,他偷偷摸摸的打开窗,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将食指放在嘴边叫我别出声,然后说,你等着,我偷偷的出去一下。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瓶二锅头,还用纸包着一只烧鸡,嘿嘿笑着说,小卖部都关门了,我差点踹破了门,我今天非得喝点儿,我高兴,起来吧,你也别闲着。那晚的月亮斜挂在树梢,有明亮的月光透过玻璃在房间里洒了一地,我和班长对坐在床上,举着杯子小声的说话,热辣辣的酒顺着喉咙流转向全身,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班长对我说起他东北的老家,说起半年前与她分手的女朋友,说他久久不能入党的困惑,我陪着班长一起叹息,我明白班长心里有很多的苦衷,当兵四年,每个战士其实都有自己酸楚的故事

班长是好人,我一直这样认为,可好人往往得不到命运的公平,在全连的老兵里,班长是唯一没有入党的上士。他不是工作做得不好,更不是有任何作风上的问题,一年前,连队也将班长作为考察对象培养过,可就在入党前的一天,班长在家乡谈了几年的女朋友来信与他分手,说很快就要另嫁他人,班长在那夜熄灯后,偷偷从床底下拿出一瓶二锅头,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在那晚之前,我们连队整整一年都没拉过警急集合了,可那晚团部的干事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来我们连队检查战备情况,一吹紧急集合,全连就班长没起来,团部的干事发现他在被窝里喝得烂醉如泥。

一星期后,团部下了通报批评,还好只给了个警告处分,但入党的事彻底黄了。
我听班里的上等兵说,班长那天哭了,偷偷的流了很久的眼泪。

部队里的白杨已慢慢的开始落叶,还有三个月,班长就要退伍了,听连队的排长说,在十一之前,连队可能会分来一个入党名额。我们都认为,那一定是班长的,因为都处分一年多了,有什么影响也早就过去了,班长也明白到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四年了,他是上士,是班长,是优秀士兵,只差的,就只剩下这张党票了。到了快退伍的时候,别的老兵早已啥事不做,百事不管,可他依然每天都坚持上岗值勤,还拿着拖把打扫我们班的公共卫生区,全连的战士都知道班长心里在想着什么,那不是为了名利,只为了给自己四年的从军生活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为了圆梦。

每到十一前,部队都会提高一个战备等级,我们连队相应的实行晚上双人值班制度。国庆节前的一个晚上,班长带我上台站值班,班长说他熬夜习惯了,就让我值上半夜,夜里两点的时候从休息室里叫醒他,然后我去睡觉。在我们台站,一般来说电报在夜里十二点之前都差不多会传送完毕,我按照惯例在十二点之前将电报送到机要科,然后回到值班室。部队里的夜晚真安静,连小虫都睡得没有了吟唱,值班室里各种设备的指示灯在枯燥的闪烁着,我始终想不起来,那晚,我是如何的睡了过去。

我被班长叫醒的时候,已到凌晨四点。

电脑屏幕上满是呼叫信号,并且显示着凌晨两点时我们收到一份电报,等级为加急。按照规定,加急电报必须在十五分钟之内送达,可我们已经延误了整整两个小时。班长扯着我的衣领疯了一样的冲我叫喊着,你小子这次闯了大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班长将电报送到机要科之后,回到台站抽了一夜的烟,我一宿没睡,守在他身旁不停的颤抖。

团里的干事在第二天就来到了我们连队,调查这次严重的情报贻误事件,班长首先被叫到连长办公室,我在宿舍里惶恐不安,班长回来后,我睁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望着他,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怕,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班长承担了所有的责任,这是通报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在班长面前再一次泪流满面,这已是班长的第二个处分,而且是记过。班长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对我说,哭啥,别哭,我都要退伍的人了,不在乎这些东西,你小子以后要是没出息,退伍后一辈子别见我。

班长最终没能入党。

他退伍的时候,我在连队门前送他上车,看他打起背包摘掉了军衔,我早已哭得像块湿透了的抹布,他一直安慰我,紧紧搂着我的肩膀,说着想他了就给他写信,退伍了就去双城看他,我说一定,我说班长,我会一辈子想你……

一年后,班长来信说他因为档案里有处分,被分配到了一个偏僻小镇的粮站,再两年过去,班长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他已下岗,如今在农贸市场里摆着一个地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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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一隅 删除 兰天 发布于2007-12-05 16:08:39
呵呵!这篇文章我原来是看过的。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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