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三站远离连队十五公里。离最近的集市十七公里。
导航三站三间房,房上是高高的通信天线,院里有一颗歪脖子的梨树,这里住着一位上士和列兵,及一条狗。
上士的家在陕北,在那片黄土高原的最最深处。上士的父亲在上士穿上军装来到部队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家里唯剩一位年过半百的母亲,上士曾有一位哥哥,在上士十六岁的时候,哥哥穿上军装去了部队,从此以后,上士就再也未曾见过他,上士说,哥哥在九八年那场百年不遇的洪水中,牺牲了!。在列兵分到这个小站的时候,上士已在这个小站连续
工作了三年。
“三年???!!那你想家吗??”列兵很惊讶的问。
上士笑了笑但不语。
“那你给家里打电话吗?”
上士继续一阵缄默……
列兵怎能知道,上士的家乡不通
公路,不通电,又怎会有电话。上士的父亲生前只是患了很常见的痢疾,只因为家里的贫穷和偏远,没有钱去几十里外的县城医院走上一遭,在吃了乡土郎中的几粒土霉素不见效果之后,就那样活生生的拉肚子拉得奄奄一息。在死的前夜,上士的父亲一直握着二个儿子穿着军装的照片久久凝望,几经挣扎,终究撒手西去。
“其实,我爹只需几粒泻痢停就可以活在人世的,二块五一盒的那种泻痢停就可以的!!!”上士哽咽着对列兵说。
列兵一阵沉默,他感觉到自己的眼里也有了泪花闪动。
“哥哥牺牲的那年,俺爹和俺妈又将我送来了部队,俺爹说,哥哥没有尽完义务,对不起窑墙上那块军属光荣的小红牌牌!如果……如果我在家,我一定会送俺爹上医院,俺爹也不会死的!!”
……
在这个偏远的小站,除了连队十天半月的来一个技师检查仪器,就再难见生人了。陪伴着列兵的除了那条狗就是上士在第二年被评上“优秀党员”时被奖励的一台收音机。但就是那台收音机也经常因为耗尽了电池而哑了声。白天,上士领着列兵在院里练练器械,或者给那块赖以生存的菜地浇浇水,松松土。在每个月的月底,上士会骑着自行车去一趟十五公里外的连队,驼回
生活必需的大米面粉和油盐酱醋,然后再在半路转道去八公里外的集市,再买回几斤难得一见的猪肉。他知道列兵除了爱吃肉,还爱看邮电所卖的那种《体坛周报》,虽然他不知道列兵嘴里的乔丹/布莱恩特/罗纳尔多是些什么人物,但只要列兵看了高兴,他也就跟着高兴。列兵也是家里的独子,家在南方的一座很大的城市,列兵中专毕业后穿上军装来了部队,被分到这个小站以后就很少笑过,上士知道,列兵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正是爱玩爱闹的年龄,可在这山上,他面对的除了自己就是那条黑狗,还有那一屋没日没夜闪烁着指示灯的通信仪器。有一日列兵坐在院里,对着那棵歪脖子的梨树傻楞楞的望了半天,然
后对上士说,树上是一百二十三只梨时,上士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
上士和列兵每天的工作就是保证那些通信仪器工作正常,这其中的内容包括,发现仪器报警时,得及时排除故障或者立即使用备用机,在市电中断以后,立即使用发电机继续供电
……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工作,却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上士对列兵说:“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小站,那飞机晚上在天上飞着就成了无头苍蝇。”
“我们的机器出过故障吗?”列兵问上士。
“嗯……三年前出过一次!”
“那怎么办呢?使用备用机器是吧?那停过电吗?”
“对,最好是换备用机之后再排除故障。嗯,很少有停电的纪录!”
“唉~~!”列兵如释重负似的对上士摇了摇头,“原来是这样,那你每天晚上起来打着个电筒去机房看什么,三年才出一次故障喔,何必每天晚上都起来,真是的!”
上士的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是军人,军人这个词就是一种责任与使命的结合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的责任就是要防患于未燃,保证飞行的安全。”上士接着问列兵:“你懂得什么叫作责任与奉献吗?”
“我每天都守着这院,哪都不去,这还不叫作责任与奉献吗?”列兵有些委屈的看着上士。”
上士摇了摇头,轻拍了一下列兵的肩:“以后,你就会懂的。”
那一百二十三只梨熟了,然后梨树在萧萧的秋风中也落了叶。眨眼,列兵就分到这个小站半年有余了,上士也剩下了最后一个月的服役期,再有三十天,老兵就将脱下军装,回到那片黄土高原去。上士对列兵说他想家了,想她那孤苦零仃生活在黄土高原的老母亲,但上士又说,他仅仅是想母亲而已,他并不想脱下军装离开这个小站,脱下军装以后,窑门口那块军属光荣的牌牌就该摘下了,哥哥那一块烈属光荣的牌牌挂在门上一定会很孤单……
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下来了,离老兵退伍还剩下十四天。在第十四天的下午,连队通过无线电台向上士宣布了退伍命令。上士从机房里出来后,一个人去了小站后面的山顶,过了好久下来后,列兵发现上士的眼红红的,列兵问上士是不是哭了,上士抹了抹眼睛,说那是山顶的大风吹红的。
上士褪下了肩章,他已不再是上士了,还有十天,他就将人生第二次坐上火车,回到那片黄土高原去。他开始每天不停的擦拭仪器,在冬天呼呼的寒风中将那块菜地整了又整,他对列兵说,三天后,连队就将另外派来一位战士接替他,他将收音机留给了列兵,说如果没电了,就数数天上的星星,说列兵一定要给他写信,告诉他,那棵歪脖子梨树在来年是不是还结了一百二十三只梨。
还有一天,上士就要离开小站去团部报到。这天雪停了,太阳将连绵不断的大山照得雄伟而壮丽,团部通过电台通知,今天部队雪后开飞至深夜,要小站做好通信保障工作。上士早早的就将仪器检查了一遍,然后对列兵说,由他来值最后一班岗。
中午,列兵将做好的饭菜送到机房,上士从早上进去以后,就一直没有出来。在列兵刚刚转身离开机房,他听到了上士急促的大喊:“停电了,快准备发电!快……”列兵一个箭步跑回机房,上士指挥着列兵
“快,断市电电源,接通柴油机!:”
“完毕!”
“给备用电机加柴油!”
“是!”
……
上士奋力的摇着柴油机,可柴油机除了偶尔“突突”的冒出几缕黑暗,徒剩上士阵阵的喘息。上士将摇柄塞到列兵手里
“你来摇,我去后面山上捡几根枯枝,天气太冷,柴油机需要加热!”
“我去!”
“不,山上雪滑,我去!”
上士一边说一边冲出了小站向后山跑去。
列兵不停的摇着柴油机,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列兵也知道了,小站的机器不工作,天上的飞机就有可能成为无头苍蝇。
柴油机在上士走后一会儿终于发出了轰鸣,各种仪器瞬间亮起了闪烁的指示灯,列兵用电台向团部报告了刚才通信中断的原因后,他看到了上士才吃了一口的那碗中饭,列兵想起,上士去了院后的山上还没有回来。列兵急切的盼着上士,他想告诉上士,就在他刚走后,柴油机就被启动了,现在已经一切正常。一小时后,上士还是没有回来,二小时后,上士依然没有回来。列兵沉不住气了,他想起了上士临走时说的山上雪滑,他心里有些不祥的征兆,他想上山去寻找,可又想起了刚才团部在电台里的命令——一定要守着柴油机,保证柴油机正常工作,全力保障飞行安全!列兵在机房里不安的来回踱着步,可一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上士始终都没有回来。
列兵在电台里向团部报告了上士失踪的事情。随即,飞行被停止,团里派来了上士所在连队的全体士兵急行军来到了这个小站。大规模的搜索在黑夜里进行着,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上士才被人发现——上士躺在一处悬崖下,他的半个身子被风扬起的雪沫子埋住,除了头上一处殷红的血迹,他就像盖着一床雪白雪白的棉被熟睡了过去……他的绿军装在那片雪地里格外的刺眼!
上士被葬在他牺牲的那座山上,他与他的哥哥一样走出那片黄土高原就没能再回去,将自己永远留在了军营里,成为一抹永远不褪的绿色。
后来列兵接过了上士留下的电筒和收音机,他像上士以前一样每个深夜起床巡视机器的时候,都会在那棵歪脖子梨树下楞楞的站上好一会儿,列兵除了想起上士,也想起上士那被痢疾夺去生命的父亲,想起上士生活在黄土高原最最深处那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想起一个用生命去诠释“奉献”的家庭。列兵觉得他们除了拥有一块挂在门前的小红牌牌之外,似乎还应该拥有点什么,比如说被人铭记或者来自很多年后人们的一丝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