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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2007-12-05 14:05:32

爷爷去世后,奶奶就一个人独过。
  
大伯母住老屋的东侧,我家住西侧,奶奶一个住在中间,虽然挨得紧密,但她并不常来我家走动。那时候,我纵然心智未开,但已能隐约察觉到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母亲经常在和她吵架之后神情委屈的流泪,然后在泪干之后对我述说奶奶的种种不是,我并不懂事,何况又是处在极易怂恿的年龄,我便一直以为奶奶很坏,所以不上她屋里去,就算看到她也是飞快的跑开,更不用说叫她。家里几十口人,到了我这一代已仅是两个男丁,我是小孙,她自然是疼我爱我,有时候我在门前的树下玩,她见了便在屋里压低了嗓音叫我,站在门内冲我招手,我知道她会给我糖果,但我态度很坚定,只是面无表情的看她两眼,便飞奔着跑开,偶尔回头,会看到她神色黯然的倚着门框远远的看着我。

有次奶奶不在家,堂哥带我溜进奶奶的屋子里,偷喝了奶奶放在方桌上的一瓶米酒,我被醉得人事不醒,大睡了一天一夜,父亲连夜从道班赶了回来。当时很多人都说我会被醉傻了,这更令父亲和母亲感到恼怒,他们不停责备奶奶的过失,将所有的罪责都强加给她,奶奶唯有流泪。

从那以后,她连站在屋内轻声唤我的勇气的都没有。我在屋前的空地上玩的时候,她就在屋内呆呆的看着,如果看到村里比我大的小孩子打了我,她便会走出来,对着打人的小孩子狠狠的骂上几句,在下意识的往我家望上几眼之后又快步的走回去。

父亲三兄弟都在外地工作,留在她身边的人又与她如此的不亲昵,如今想想,那时候她一定倍感孤单。
我再大些,已能模糊的分清是非和冷暖,对于母亲的教唆便有了些半信半疑的成分。堂哥有时候带着我去奶奶屋里,讨得一些糖果后,我便会叫她几声,她一听便喜笑颜开,摸摸堂哥的头又摸摸我的头,一副情不自禁的样子。

屋前一棵石榴一棵枇杷,都长得茁壮,每到夏初便会硕果累累。果实还未熟,我便成天跟在堂哥后面,打着树上果子的主意,瞅到家里大人不在的空当,堂哥便会爬上树,我站在树下眼巴巴的望着。如果被奶奶发现,她定会从门后操起扫把,一边尖声叫骂着一边冲到树下,我很害怕,但挨打的往往是堂哥,她说都是大的带坏了小的,摔下来怎么了得。

在小孩子的心里,极易满足于这种不经意的被宠。我与奶奶的关系日渐亲密,母亲见她待我是发自真心的好,便也不再从中作梗,任由我在她的屋里出出进进。奶奶经常端着一盘瓜子,搬一条小椅子让我挨着她坐下,她一边给我唱着小曲一边眯着眼给我剥瓜子,剥上一会儿,她就会摸摸我的脸,端详一会儿之后就嘿嘿的笑上几声,一副幸福的模样。

87年,我将随父亲前往耒阳生活,奶奶是很高兴的,我走出农村前往城市对于她来说也许是一种莫大的欣慰。但在后山的公路旁我上车临走的刹那,她终于落下泪来,她一边掏出手绢来抹泪,一边牵着我的手不停说着嘱咐的话。曾经,她将父亲三兄弟从这里一个个的送出去参军、上学之后,他们就都留在了远近不一的城市,如今爷爷死去,我又离开了她,我们一个个的走向繁哗喧嚣的都市,将一山的清冷都留给了她。

此后的每年春节,我们都不曾回家。奶奶在广州的二伯家里过了一个春节之后,就再也不愿意来城市长住,她说那些干净的地板与鸽笼一样的房子都令她不安然。二伯后来给她在农村装了电话,但她耳背,往往我们打电话过去,她大多是不停问我们这样那样可好,她问一句,我们便大声说一声好,这样一问一答过后,她便冲着电话不停呵呵的笑,有种心满意足的快乐。

十四五岁的时候,我几近辍学,打架象抽烟一样的轻松和淡然。那年清明,随父亲回乡祭祖,奶奶把我叫到她的屋里,她面对着我站着,不出声,气氛就那样僵持着,她的眼睛慢慢潮湿,然后哆嗦着手掏手绢,我慌了,颤着声问她怎么了,她只顾着抹泪,并不答我,许久,她才幽幽的叹了口气说,你,怎么就这样不争气呢……

那幽幽的一叹,重似千钧的落在我的胸口,令我有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在爷爷的墓前,奶奶说,我守着村子守着这里,是因为我在守着家族的龙脉,一辈子的苦都过来了,这些冷清又算得了什么,我总希望我们家的人走出去都能够出息,不至于辱没了肖家在故土的名声。
奶奶一辈子不识字,在她的心里,不求富贵,只求名声,在她的心里,只懂得牺牲自己。

九七年,父亲欲送我去部队参军,奶奶听说后,第一次往我家打电话,她态度坚决的反对父亲的决定,在此之前,她很少过问家事。她在电话里不停说香港回归了,说不定就要打仗收复台湾,在这个时候把我送往部队,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赞成的。父亲自然不会与她争论,她在听说我去参军的决定不可更改时,便从老家舟车劳顿几百公里风尘仆仆的赶到耒阳送我,她已尽显苍老,发已白腰已弯,额头的皱纹如老树的年轮紧密而深刻,她步履蹒跚的跟在身后送我,在去武装部的途中,她一路无语,我上车的时候,她离我远远的站着,用一种浑浊不清的眼神望着我,呆呆的,忘了对我说话,忘了冲我招手。

刚去部队不久,听说奶奶重病,家里所有的亲人都回了老家,我以为奶奶已迈不过那道坎,可我又不能陪在她身边,那段时间,我的脑海里都是关于她的回忆,想起她小时候为我剥瓜子、想起我十四岁那年她的一声叹息,想起她送我去部队时那呆呆的眼神……我整夜整夜的失眠。后来,奶奶竟然康复了,年终的时候,我在部队被评为优秀士兵,我特意寄了一张“光荣照”给她,在电话里听大伯母说,她捧着
照片笑得跟孩子一样。

我一年年的长大,而她却一年年的老去,她依然不愿离开故乡,默然的守着家族的那根龙脉,心甘情愿守着那分冷清,守着那些与我们聚少离多的日子。过些天,她就八十,我写下这篇文章送给她,虽然她不识字,但我对她的那份爱她一定能够感受得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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