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虽然
我的学习成绩并不至于太糟糕,但无一例外的是任何一个老师都并不看好我的前程,在她们眼里,我可能就是那块被伪装得很好的朽木。她们从未有心培养我,我知道自己是聪明的,于是,便打心眼里认定她们都是庸师,我们彼此怀疑着,否定着,对峙着,我愈发的叛逆,对任何老师都存在着刻意的不驯,自然,我从未有过值得怀念的师生之谊。
文学网里说要写关于教师节的征文,在最初,我是不想写的,因为我搜肠刮肚也未将某一张面孔与和蔼可亲、宽容、博爱挂上钩,这令我很难受,写吧,编出来的东西是会让人汗颜的,再说,我绝不违心的去歌颂,如果我真做了这样的事儿,我说不定会抽自己大嘴巴子。
这真是一件悲惨的事儿,好比结了无数次婚的男人,到老回头一望,才发现从未有过任何一位与自己有过真爱。
前晚,我整夜辗转不眠,我在脑海里寻找那个真正教育了自己、引导了自己的人。
就这样的,我想起了自己的老连长,我起床开灯,翻出了相册,看自己与他离别时的合影,记忆愈来愈清晰……
他不高、精瘦,有着与北方男人极不相称的身材,他刚当我连长时,27岁,抽二块五一盒的香烟。
每天早上起床以后,他就手里夹着一根烟,在连队楼道里转悠,看我们叠被子,打扫卫生,我叠被子的技术并不好,松松垮垮的怎么看怎么不象豆腐块,他往往在我门口一站,然后用手里的香烟指指我说,重叠。我只有拆了被子重头来过,我心里很不乐意被这样的折腾,但我是新兵,连皱皱眉头都不敢。
说实话,我当时并不喜欢他。
当时我去当兵是具有双重目的的,一是考军校,二是退伍回地方后等待父亲的单位择优分配。于是我经常把很多的时间用来看书,甚至在台站值班时也带着书本写写看看的,这是严重违反值班制度的,但我班长对我好,一直持默许的态度。那时候,连队新分配下来两个排长,他们对自己刚成为军官这一身份感到很兴奋。在晚上的时候,他们查岗查得很勤快,如果我们把门关上,他甚至会跳起来从门上方的气窗往里看我们在里面做啥,我很不幸,被他们抓住在值班时看书,可能看我是新兵,这愈发令他们很兴奋,其中的一个排长扬起刚穿上的军官皮鞋狠狠的踹了我一脚,衣服上的鞋印清晰得令人疼痛和委屈,我的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我被带到了连长那里,连长披着大衣坐在床沿上,指着我衣服上的鞋印问,谁踹的?其中的一个排长说,是我。连长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走过来帮我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印,然后拍拍我的肩说,回去吧。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但在那些天里,我心里一直很害怕,作为一名新兵,犯这样的错误似乎是不可宽恕的,但在周末的连军人大会上,连长并没提这事儿。又再过了一些天,我和他在一起打篮球,打完球后,他叫住我,示意我同他一起走走,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跟随着他一直沉默不语。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敢接,他大声对我说,叫你抽你就抽,别扭扭捏捏的。我接过来,窥视他的表情,他冲我嘿嘿一笑说,我知道你小子不太安分,司务长安排你去浇菜地,你就下到芦苇荡里去逮鱼,女兵班长杨莉莉抓你打扫他们班卫生区虽然不对,但你也不能在背后管她叫“马叉虫”呀……我心里直打鼓,没想到平常那些吊儿郎当的事连长竟然全知道。他接着说,我能看出来你们班长张力对你特别好,这证明你人机灵,但是在部队,作风还是要严谨一点,你喜欢学习,爱看书是好事,我很赞成,余排踹你,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但我今天还是想说,在值班期间看书我并不提倡,军人,就应该有军人严谨的作风。
我若有所思,想更多的是,感觉连长这人还行,挺象一哥们儿。
第一年的年底,连队评奖评优,连队很多新兵都拿了嘉奖,我没戏,连队投票时我是占一名额的,但在支部会上,不知道谁投了反对票,于是我的嘉奖也随之完蛋。我班长不服,跑去找指导员理论,被连长从指导员办公室骂了出来,他让我班长捎给我一句话,如果我有种,就干出点别人否定不了的成绩来让别人看看。
我想了一宿,决定去种菜。
我对连长说,连队种菜的老兵马上就要复员了,既然连队没人愿意去种那三亩盐碱地,就让我去吧。连长说,你想好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他笑笑说,你一城市兵,啥是麦苗啥是韭菜,你分得清不?我说,反正我是铁了心了,连长,你就成全我吧,咱城市兵也不尽是软蛋。他望了我半天,然后一拍桌子,说,就冲你这一句话,我相信你,你要是没种出啥名堂来,我就废了你。
连队三亩菜地就是几十口人的菜篮子,连长把它交到我的手上,确实是内心犹豫不决的,但他如此信任我,我竟然感觉到了一种激动。
我是一心想把菜地种好的,但一开始我就做了两件令自己很丢面子的事情,第一,我将豆角全种成了黄瓜,而且被误种的黄瓜出苗率只有20%,第二,司务长要我种上三分地大葱,但我买回的葱种全是成年老葱,根本没有再种的价值,结果连队的人吃了整整一星期的大葱炒鸡蛋。
全连民愤极大,司务长急了,在支部大会上说,如果继续让我种菜,那他就不干了。
连长会后问我, 你到底能不能种好那几亩地?如果不行,赶紧了给我滚回到台站去值班,别丢人现眼的让人难受。我紧紧咬住牙关说,连长,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种不好,你给我处分!
我拜连队的一位老志愿兵为师,每天都指点我该做哪些事情,而我自己也很勤快,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起床,到菜地去锄菜,浇水,为西红柿掐叉,给黄瓜施肥,在每天夜黑我才回到宿舍,我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交给菜地,恨不得自己也能种在地里,长成一根硕大无比的黄瓜。我以前从没有做过这种事儿,所以别人对我说,我的菜长得很好时,我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在全团后勤检查中,我们连的菜地得了第一名。
评比结果出来那天,连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拉上窗帘,然后关上门,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对我说,坐,我们喝点,我高兴,这酒我爸我从家给捎来的,听说不错。我不知所措,任他给我倒上一杯满满的酒,他拍拍我的肩一字一句的说,行呀,我终究是没看错你!我端着酒杯,一口喝下大半杯,一股暖流在每一根血管里游走,我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面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连长,我感觉,他在这事上就象与我被围困在同一个随时可能被失陷的阵地,他准务随时与我进退相守,荣辱与共全是因为对我的信任。
他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敢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让你去种吗,因为我觉得你小子象我,骨子里有不驯的劣根。中学的时候,我总认为自己家里有花不完的钱,于是成天游手好闲的,有天我爸对我说,你真是一个不能成器的东西,而且,所有的人都这个认为,我被深深的伤害,我认为自己不能被人看扁了,于是我发愤读书,后来我考上了军校,我离开了家,你看,我现在抽两块五一盒的香烟,剩下的钱我存上,我决定一辈子不向家里要半个铜板,我要告诉他们,我绝不是软蛋。
我记住了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做为男人,就觉不向压力和现实低头,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无可争辩的事实给所有的怀疑者扇上一记狠狠的耳光。
那年冬天,我以全票被评为优秀士兵,并且成为了全连唯一一个义务兵班长。
那天天下着大雪,连长走了两里多地到营门口的邮局,亲自给我父母寄的喜报。
连长一直想把我留在部队,在考军校的前夕,我忽然放弃了这个想法,我感觉到自己特别的想家,想回到自己
生活的那座城市,而在此之前,连长刚刚为我争取到了一个参试的名额。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连长的时候,他第一次骂了我,你怎么就这样没有出息呢?我仍然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他在办公室里狠狠的拍了桌子,然后叫我滚蛋。
我心里愧意盈然。
我决定告诉他,我爱上了一个长沙的女生,她也是一个女兵,而她也放弃了考军校的机会,因为我们相约一起复员。
连长仍然拍了桌子叫我滚蛋。
送我出部队大门的时候,连长说,赶紧了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早已泪眼朦胧,我知道,连长是舍不得我的,我掏出一支烟,为他点上,对他说,连长,我永远记得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会永远怀念你。他狠狠的吸了一口香烟,指着我的鼻子对我说,回去了别给我丢人现眼,如果你没有出息,你一辈子别来见我。
在我踏上车回头与他相望的时候,我分明看见,连长的眼里有清晰的泪光。
连长,我怎敢忘了你的话,回来这么多年了,我又何曾向现实低过头,只是在每年春节的电话里你要我回部队看看的时候,我都会愧意的告诉你,我现在没啥出息呢,不敢来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