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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一些过去的…… *
2008-11-19 16:23:40
我一直认为自己有严重的恋旧心理,象不可治愈的疾病。十七岁的时候去从军,在新兵连的宿舍,很多天都无法入睡,经常半夜的时候立在窗前,看北方的雪花如鹅毛般的乱舞,一个人抽烟,一个人独自神伤。
其实,只是怀念南方家里的那张床而已,怀念那很柔和的枕头。
于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这个疾病如影随形,甩不掉,也无法隔离。经常在酒后想起很多事,很多人,然后是一种回不去的感觉,好象彼此都离得很远,如被往事抛弃一般。
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曾经以为,这是一个自己幼稚的表现,年青,所以一直幼稚着,象孩子渴望丢失的娃娃,象一条乖巧的小狗,依恋着冬天那个温暖的小窝。
可我已不再年青,镡镡经常用他的成长来提醒着我的苍老,他已四岁,于是,我老了,老得把什么都看的无所谓,有烟有酒就好,安静的看书,可以不再象少年时一样,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听着音乐,陡然间的为莫名袭来的孤单而神伤。
母亲一直说,等你的房子交付了,你就搬出去吧,你应该习惯离开我们去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我眼角淡淡的潮湿。
我一直很恋家。
其实,我和父母的关系一直都持续在一种很乏味的波澜不惊,我们很少在一起聊天,经常的情况是,父亲在他的卧室上网下棋,而我在自己的房间看书,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就算是吃饭的时间,也是彼此沉默不语,可我习惯了那套不大的房子-----我摆放书籍的位置、我的床、还有我的小狗,我们已相随了十五年,在我下班的时候,它会迎接我,它已老的看不清东西,但它会嗅出我的气息,然后朝我摇动着秃了毛的尾巴。
新房交付了,我对母亲说,等来年再装修搬迁吧,可她坚持着要我在今年就搬走,她说,终究要分家的,何必要一拖再拖。
装修的时候,我很少去看,偶尔过去,也只是随便的转转,其实,装修成什么样我都是无所谓的,有一张床,一个台灯,一些书,还有一台电脑就好。
但中途,我还是坚持在自己的客厅里摆放一个很大的鱼缸,为这事,还和她不停的争执,我的理由是,没有了小狗,就给我一缸鱼吧,我喂它们,看着它们一天天的成长。
买了很多金鱼,红色的、白色的、还有些身上长满了点点的花纹,它们在水里悠然的游荡,如诡异的精灵一般。清晨的时候,我打开鱼缸的盖子,它们就会浮出水面,争抢着鱼食,撩动的水花变成波浪,折射着清晨透进屋里的阳光。
在母亲的老房子里,也养着金鱼,母亲为她们喂食,有时候,还会对它们说话。
它们一直活着,有的锦鲤,甚至活了几年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我不会对它们说话,于是,它们不停的死去。我站在鱼缸边的时候往往发呆,它们游动,我就站立着,看它们摆动着硕大的尾巴,好象不停的向我袭来。佛说,一切都是生命,所以会冥冥中相通,于是如今我相信,你对它们说话,它们也会懂得,你爱着它们。
它们死去的时候,往往是在夜晚,每当新的一天开始,你看到它们僵硬的浮在水面,再也不会撩动起水花,心情,自然是一种低沉的失落。
把所有的书都搬了过来,张爱玲、王朔、还有路遥,那些故事与语句,早已熟悉,可一年年过去,有些页面都已泛黄,但还是一本都不舍得丢弃,摆放在书架那么多年,早已有了感情,偶然的抬头一望,心里就会生出温暖。
书房里,摆放着一盆红掌,碧绿欲滴的叶子,荷叶般的四散开来,葱白的茎笔直,如玉女的手指,花开得很怪异,唯一的瓣,顶着淡黄的蕊,倒真是象极了掌心捧着一枚少女的发夹。
看书累了的时候,会凑过去嗅它,没有花香,可也有一缕清新扑鼻而来。
她在学校,不回来的时候,镡镡就在母亲那边,他有时候打电话过来说,爸爸,我想你。
我说,我也想我的宝贝。
可她不在,我还是喜欢一个人独处,有时候,想到母亲那边去坐坐,去看儿子,看我的小狗,可又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彼此的沉默,其实,心里一直爱着她们,爱着那座长满了青苔的房子,可我们一直都很冷淡的活着,我一直这样长大。
母亲房子的阳台上一直养着花,春夏的季节里,会盛开着太阳花和月季,秋天的时候,三角梅会热烈的绽放,红得如火一般的刺眼。
搬到新房的第三天,自己也去买花,选了四季桂和三角梅,放在窗台上,夜风拂来,会闻到淡淡的花香。
其实,做这些,只是因为,离开了母亲,离开了那座老房子,会不经意的神伤,于是,想让新的环境如旧。
饿了的时候,一个人喝酒,吃面。
电脑音箱里会传出钢琴曲,《星空》、《梁祝》,都令自己喜欢。
醉了的时候,会在音乐中想起自己少年的时光,那时候留很长的头发,很瘦,脸上有缺少阳光的苍白,会为了自己喜欢的女生去打架,赢和输,都会故作深沉的轻吐烟圈。也会想起自己的部队,想起自己在高高的白桦林里扛着钢枪站岗,北方的星空,干净而明亮。
新房的客厅挂着两幅画,星空下,高高的树梢上,挂着一轮上弦月。
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场景,在多少个雪夜里,是自己经历的,一个人站岗,一个人想家,周围很安静,唯有雪落的声音。
搬家的时候,还是丢弃了很多的东西,破碎的飞机模型、一些少年时穿的牛仔裤……我的表哥生活在农村,那些天,他一直帮我做着琐碎的事情,母亲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的旧军装送给了他,他满心欢喜,可我又不能收回母亲的许诺,于是,只能是沉默,然后在旁边轻声对母亲说,你轻易的就送走了我一段记忆中的生活,那些军装,是那些日子的索引。
还好,她把我所有的信件都给我留了下来,并没有象我选出的一些书籍一样,被轻易的处理给了收废品的阿姨。
那些信件,可以追溯到我中学的时代,有笔友的,也有战友的,更多的是一些充满了爱恋的文字。前些天去请年假,一算工龄,竟有十年,难怪那些信纸会在时间里变得脆弱,不停的翻拒,想找出一些可以丢弃的,可看每一封都似不舍,毕竟,那些人,那些事,都已过去,唯有字字句句真实的存在,又何尝忍心将它们抛弃。
有些信纸上,竟然有滴滴的泪痕……
十年过去,看到那些痕迹,竟然还会有触目惊心的痛。
我把那些信件打包,沉重的背着,说,我要带着它们搬家,母亲说,都烧掉吧,忘了那些陈年旧事也好,一切都过去,忘掉就是一种解脱。
我摇头说,我要带着记忆去生活。
虽然,一切都已过去,就象母亲说的,你终究要分家自己去生活的。
我们终将离开过往。
但我仍然我无法忘却。在一个又一个迎面而来的新鲜内容里,独自想着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一个又一个曾经的片断。
温暖着,如今晚这样寒冷的冬夜。
[ 本帖最后由 小小狐狸 于 2008-11-19 07:49 编辑 ] -
一个人,一些事 *
2008-09-03 11:23:44
如果没有了记忆,那一切的喜笑欢颜,悲凉凄伤无非都是一场过眼云烟,扑面而来,淡然而去,慢慢在风中飘散,这是多么好的方式,没有回首,没有怀旧,不必为曾经叹息,更没有太多的遗憾可以漫上心头。
忘了吧,忘了就好!忆一场就伤一场,如此三番五次下来,太累太累,人如苟延残喘般的日日消瘦。
是的,我怕了!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其实,我又何须这样。
那些自以为是的的刻骨铭心,那些用生命和眼泪记录的红尘旧事,在风住尘香之时,已然不会再痛断肝肠。
该来的总是会来,该去的总是会去,红尘世间,缘来缘灭,自有因果,聚合离散,本就注定,何必去追究原因,让人无端神伤。
那些你写给我信件,早已在时间里泛黄,整齐的码在黑色的包里,捆绑它们的丝线红的刺眼。每次收拾抽屉,触及它们,心里都会如针扎般的隐隐作痛,不敢打开,就那样定定的望着望着,人就近似崩溃。
七年,七年的时间都是这样度过,我又怎敢轻轻去算数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有多少次梦入江南烟水路,走尽江南,不与离人遇。每日麻木的生活在这座城市中,醉眼朦胧的仰望星空,静看世间的繁华与落寞,倾听着一些花开,倾听着一些花落,心早已是一潭死水,不起微澜。照片中,你的发黑如漆,青丝在掌中绕指,从此成为一生都解不开的柔情。
于是,在每一个春夜,我的思念如雨,亲吻着每一朵盛开的花朵,留下碎碎的印痕。
想起,你曾对我说,你是我一生最深的痛。
我看你的眼,冰霜刺骨,你对我说,你知道我的眼里为什么没有泪吗,因为,泪早已冰封成霜,暗藏于心,成为千年的寒。
我说,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皆是注定。
你笑,笑的如秋风中的落叶,洒下一地暗伤。
我向你挥手,你站在分手的路口木然的望着我,如一尊雕塑,风扬起你的长发,丝丝乱舞,迷茫着我的双眼。
收到你最后的信,满是泪痕,你说没有遗憾,没有恨,就象我说的一切都是注定,爱过就好,哪怕是短暂的欢愉,也可以心中凝结成诗,在余生的某个夜里,熟读于心,打发着落寞的时光。
风过、月过、夏去,秋来,杯中残茶渐尽,灯下素笺空白,一次次的提笔,一次次的无言,有些事,无须动笔,早已成诗,有些往事,无须吟唱,早已恋恋如歌。
世界竟然如此之小,偶遇的重逢如果写成故事,应该是一曲童话吧,我笑,当真是场注定么?
你说,人于世间本就是不停的辗转,此生不遇到,还有来世,只要是心有所念,定会重逢。
你怎会如此之傻,如此之痴。
痴得让人心生愧意。
你说,写那么多的字,竟然都看不到你的快乐,难道一定要苦苦纠缠着过往。
我还是笑。
你又何必将我看得那么透,我除了再一次在脸上涌起掩饰的笑意,别无所措。
你说,忘了吧,抹去过往,就会得到重生。
我依然在笑,其实,你不必说,我也会懂得这样是一种解脱,只是,我又怎能洗去那铭记于心的点点滴滴,在你我分手的路口,那挥起的手掌如刀一样的锋芒,早已留下深刻入骨的一幕。
不用再重逢的,心中纵有忧伤,也早已是埋入心底的过往,非要掘地三尽,把它捧在手心,去感受那分清凉么?
我在视频里对你喃喃的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消失,遁入时间,遁入泥土,直至遗忘,直至再也不见。
你说是。
然后你轻轻一句,你瘦了。
我的眼湖陡然传来,涨潮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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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被扔弃的玫瑰 *
2008-07-05 10:48:17
它安静的躺在空旷的城市路面上,夜已深,街灯发出黯淡的光,打在它依然如新的包装纸上,一大捧的玫瑰并没有散落,整齐的排列在一起,安静的组成一团猩红的颜色。
我开车从它的身旁经过,没有停顿,只稍稍转动了一下方向盘,就与它擦肩而去,然而目光只是与它瞬间的一触,心便动了。
我想这定是一个受了伤害的故事,那样美的一束玫瑰,被人遗弃,一曲童话便随之嘠然而止,那个送玫瑰的男生呢,会失望吗?如果真的爱过,心定当是最痛的那个人,心茫茫然的不知所措,眼里泛着细微的忧伤,思忖着从此以后欲把心事付瑶琴,弦断无人听。
这本是一个与我无关的深夜,我只是一位过客,在七月的大街上捧着城市的手掌,静静解读着一个未知情节的故事,我象一位憋脚的相士,只稍稍照着常理往上一推,便似乎看清了一切,结局是预先给定的,早已没有任何更改的可能,就象一篇命题的作文,你只能往其间勾勒着内容,结构、剧情可以任意发挥,可终究逃脱不了被指明了方向的结尾。所以我知道,我是如何都不能再去想像那段感情的甜美的,越想得美,与结局的距离就越远,于是,我的眼便会让那一抹猩红伤得更深。
那么美的植物,忍着痛被人剪下,去充当爱情的使者,然而颜色还未褪尽,爱却已经远去了,这是多么令人黯然神伤的事情。夜风拂来,纵使擦肩而过,却仿佛依然能够闻到一缕残香,透过玻璃看它潦倒的身影,城市中的爱情,当真是如此繁华,又如此寂寞么?
我开车快速的离开,在收音机里如水的音乐中轻点油门,远远的把它抛在身后,连回望的勇气都没有,怕多看一眼心里就会多一层涟漪。
我为何会这样?只因为自己曾经也年少过吗?只因为自己曾经的过往里也有过那些浓浓淡淡的往事吗?本以为到了如此的年龄,早已懒了心肠,淡看沧桑,可原来只不过是一种自欺而已,心依然敏感的可以为一场与己无关的故事而萌动,那又如何能忘得了那些刻骨铭心的春风秋雨。
虽然早已错了时间,错了地点,我在今日唯有于如水轻逝的光阴里对影独醉,看红尘旧事的深处歌声依旧、笑容依旧,江南的水光涤荡着如漆的青丝,婉转的萧声吹皱千年的春水,芙蓉花开遍地,皓月当空,少年的心事长成湖中摇曳的芦苇。
如果回忆可以下酒,那么往事则可作一场宿醉。在千百次的醉过醒过之后,便在心里结成了一个隐秘的伤口,蜇伏在四季,偶尔轻轻一触,痛便会漫延开来。有人对我说,忘了吧,忘了就好,其实何需理由,只简单一句:忘了,怎能如此容易。
那位手执玫瑰的少年,在今后的日子里回想起昨晚惨淡的月光和那玫瑰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也定会感到冰凉刺骨,嘴角纵有笑意,又如何能掩饰心中的凄然。
短暂的爱情,短暂的花期,结不出一世的沧海桑田,青春之藤上悬挂着空荡荡的遗憾与一个绝然而去的背影 -
那些擦肩而过的种种 *
2008-05-05 16:22:18
在心里对自己说,在这个春天是要去看桃花的,喜欢那种怒放的颜色,淡淡的或者深深的猩红都会令自己动容,也不在乎是一树或者满山的桃树盛开成一片海洋,一树有一树的独秀,满山开遍更是一种壮观,这些并不重要,其实明白自己心里想要寻找的,只不过是春天生命萌动的气息而已。
每次从城市里去往乡下,心中都有这种想法,看寻常百姓人家院落里的桃树点点的吐蕊,直至满树桃花盛开,都想着要停车观望一番,然而又总是匆匆前行,视线透过车窗瞬间的回望,看那些鲜亮的花瓣在风中摇曳不休。日子又过去一些,当自己再一次离城前往乡村时,桃花早已脱春而去,独留下一树空荡荡的绿,丝毫没有残留半分嫣然,仿佛那些怒放的景像只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般的梦幻而已,令人不禁心存疑惑,直至轻叹。
季节不会因谁而停留,就象那些花朵,无论你是如何的喜欢和眷恋,它总归会在时间里颓败,在你不经意间随风飘逝,不留痕迹的消失。
人生如寄,寄于季节,寄于岁月的河流,在人生的旅途上行走,我们曾错过了多少的林林种种。当我们回想起自己在十七岁的雨季里穿行时,那随风轻扬的长发与倔强的嘴唇都会令我们动容,那些懵懂的心事与青涩的爱恋,那些无助的眼神与茫然的呐喊,那些一张张如今回想起来模糊或者清晰的面孔,都曾写满了我们的故事,当初的欢愉,当初的疼痛在都已过去以后,又何尝不是我们不停回望的青春风景。
我的部队,我的故乡,我走过的那些城市,那些曾经给予我爱和关怀的人……这些,永远是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前些天去部队,看到那些年轻的战士和整齐的营房,心里马上就滋生出温柔的情愫,只是南方的营房里看不到高高的白杨,这多少令人有点失落,当初自己死活不愿意留在部队,谁料想到一脱下那身军装,在随后的生活中,部队却成为了自己最怀念的部分。
有时候走到某条街道,便会想起某人,一切都早已成为一场没有结局的故事,可自己依然会默然的想起,任往事撩动心弦。那些誓言不过轻如薄烟,可再想起时,在凝眸处,依然是心潮起伏,依然放不下那曾经痴梦一场的傻傻等待。
回望的唏嘘与遗憾,更多的是因为当初的无心,就象一场爱情转身而去,在你的视线里渐行渐远时,你的不舍才在心里化成一种疼痛,悔恨的在心里细数着自己的不是,然而一切还是徒劳无功。
对于一个在骨子里怀旧的人来说,回望是一种不可抑制的自我折磨,绵绵不息的春风细雨里,斜倚着窗台看纷纷扬扬的雨丝慢慢的打湿着漫天飞舞的丝绪,一些前尘旧事就慢慢的浮出水面,鲜活的散发着昔日的光彩,慢慢的历数着细节,竟然发现,似乎每件事都有缺陷,竟然找不出一个近乎于完美的结局,也许,人就是这样的矛盾吧,对于过往,往往都会存有遗憾,而且时间越长就越浓郁。
我常把人生看作一条小船,大海是生命最终的归宿,当我们从小溪顺流而下的时候,两岸的白杨挺立,青青的草地上野花开得漫天遍野,高山险峻的立在天边,我们欣赏着沿途的风景,穿过狂风暴雨,穿过风和景明,我们可能会留恋某一个地方,就象海子至死都留恋那所存在于理想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但是我们不能上岸,我们不能停留,在年月里走过一个又一个过方,与其它的小船同行或者挥手道别,当我们流入大海,在茫茫的海面上抬头昂望星空时,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是唯一可做的事情。 -
大姐---一场与宿命有关的悲剧 *
2008-02-29 01:57:53
父亲三兄弟,大伯母怀孕的时候,爷爷是找人算过命的,那算命先生用手指掐了又掐,然后又仔细看了我家祖坟的风水,然后肯定的说,是个孙儿,您家头胎绝对是个孙儿。听到这样的话,爷爷喜笑颜开,在好好的招待了算命先生一顿饭后,又封了一个不小的红包,满心期待的等着大伯母的分娩期。
那天清晨,爷爷大早起床去镇上赶集,在爷爷走后,大伯母在家产下了一个女婴。村里的的一位房叔跑到镇上向爷爷报喜,爷爷连忙问,是男是女?房叔说,是个女娃,白白净净的一个女娃。爷爷的脸一沉,然后把手里的竹篮一挥说,我喝酒去了,集也不赶了,家里有啥吃啥吧。
爷爷不仅对那位算命先生有着丝丝的怨恨,更对大姐的降生有着无比的失望,他是一个从封建社会走过来的老人,所以有着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在大姐降生以后,他显然有了很严重的心病,他从不抱大姐,有时候大姐半夜里啼哭,他就在隔壁房里骂骂咧咧的,说大姐太吵,再哭就扔到村口的池塘里。大伯母听了这话,只能暗自落泪,在农村,没有生出男丁的妇女只能这样默默承受着封建的屈辱。
很不幸,大伯母第二胎又是生的女孩。
我想,对于爷爷的失望和大姐二姐所遭受的冷落,那是不用再去做过多的描述。
直到伯母在第三胎生出了堂哥,整个家庭才总算照进了久违的阳光,在我出生以后,爷爷更是心花怒放,那时候,他已退休,他把所有的空闲都用来带堂哥和我,每天,他都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牵着堂哥,翻过后山走到村里的供销社,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毛钱买十粒纸包糖,给我六粒,剩下的四粒给堂哥,然后心满意足的又牵着我们返回。在八十年代初,吃糖对于农村的小孩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我和堂哥满足于这种小小的幸福,也毫不掩饰的向别人炫耀着这种幸福,我们故意在别的孩子面前把糖吃得津津有味,一幅洋洋得意的样子。大姐是不会享受到这种待遇的,但她也小,女孩子家的难免也嘴馋,但她不敢向爷爷开口,爷爷在她面前,永远是那样的陌生。那时候,整个家庭还在一起生活,每次开饭的时候,爷爷都不许大姐上桌,任她端着碗站在一旁,有时候,大姐走上前夹菜,爷爷就用筷子摁住她的筷子,然后用眼狠狠的瞪她。
对于大姐的处境,伯父从不敢言语,时间长了以后,似乎连他也变得习惯了起来。有时候,他望着大姐,然后轻声一叹说,要怪就怪自己是个女孩吧。
大姐,似乎从小就注定了是一个悲剧的角色。
几年后,爷爷去世,我们也慢慢的长大,大姐对我疼爱有加。她经常带我到后山采一些花花草草,有时候下地或者上山摘金针菜,她常会给我带回来一些野果,有时候是野生的草霉,有时候会是两枚酸枣,我对她满心的依恋,常象一只小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我记得她那时候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两只眼睛如玻璃珠子一样的闪着清澈的光泽,美得令人无比喜欢。
那天,大姐带我去村小学骑自行车,我坐在车的后架上乐得手舞足蹈,早已忘了是大姐不小心还是自己过于忘形,我和大姐都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我的头被坚硬的地面磕出了血,大姐被吓呆了,不停用自己的衣服为我擦去不断涌出来的血水,她知道,我的受伤将令她遭受到一场无可避及的风雨。闻讯赶来的家人在将我抱回家以后,大姐一直不赶回家,天黑以后,伯母才在后山里将大姐找了回来,她的衣服早已让秋天冰冷的夜雨打湿了,乌黑的头发凌乱不堪的散落在身后,她怯怯的贴着墙角站着,奶奶拿起扫把冲上前狠狠的打她,她用手护着头蜷缩在角落里,任扫把象雨点一样的落在她身上,她始终沉默的忍受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奶奶打累了,她将手松开,我看到她满脸的泪水。
我心里一疼,但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我,似乎也习惯了大姐所承受的一切。
在那以后,大姐似乎离我远了一点,有时候我在院子里和堂哥玩耍,她就站在梨树下只是静静的看着,并不走近,也不言语,我有时候走过去叫她,她轻轻的嗯一声,然后转身从房里拿出竹篮去打草。
她就一直这样安静的生活着,在那片并不属于她的天空里,她的整个童年就是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悲伤是唯一的情节。
我离开故乡前往耒阳生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来送我和我的家人,在上车的刹那,我看到大姐怯怯的站在远处,我冲她挥手,大声冲她喊,姐,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她用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没有挥手,也没有对我说再见。
离开了故乡,也离开了大姐。家里人有时候聊起故乡的事情,我便会偶尔想起她,知道她初中便已辍学,跟随着村里人一起去了广东打工。
大姐出落得水灵灵的,象一朵静静盛开在山村的百合,安静的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远近村庄的小伙子踏破了伯父的门槛,在姐姐二十一岁那年,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爱情,她为我选择的姐夫是邻近村庄的一位男子,结婚的时候,我并没有回去,在我见到姐夫的时候,我看她拥着我姐一幅疼爱的模样,我打心眼里为姐感到高兴,我总无法忘却大姐从前所遭受的林林种种,她的结婚,在我看来,应该是一场幸福的开始。
姐夫是一个很能干的人,种地之余,也做点小生意,在村里很快盖起了新房。
之后,大姐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象大姐,皮肤白晰,眼睛大而明亮。每次回去,我都抱着小丫头爱不释手,有时候对姐夸孩子长得漂亮,姐只是对我一笑并不说太多,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明白姐的心事,但也无心去追问,在我看来,姐已经很幸福了。
又是一年的清明,我回到故乡给爷爷扫墓。中午吃饭的时候,忽然看到姐抱着孩子猛的推开门踉踉跄跄的走了进来,她人还没有落座便已经哭出声来,家人都走上前问她怎么了,她先是不停的哭,后来在不停的追问下才说,清明节,她的婆婆竟然不让她带着孩子去扫墓,说她生的是个女孩,没脸见祖先,还不如在家待着,她心里难过,就顶撞了几句,谁知道姐夫竟然帮着婆婆动手打了她。
看到姐脸上的伤痕,我感到无比的气愤,我有毛巾为大姐擦着脸上的泪水,大姐哭着对我说,自从我生了孩子,姐夫就不止一次的打过她,说她不争气,不如他的两个哥哥,都能生出男孩。
我心里一疼,回想起姐在幼年时受的委屈,没料到这个阴影竟然周而复始又笼罩着她的生活,命运,难道对于她来说,真的是一副甩不掉的枷锁。
伯母在一旁叹气,后来,也抹起泪来,农村的妇女,对于命运,往往都是选择默默的承受。
奶奶幽幽的对大姐说,你命薄,就认了吧。大姐一听这话,更是泪如雨下。我对大姐说,再生一个吧,你还年轻。伯母接过话说,你姐有病,不能再生了。
我一怔,顿时有失语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再安慰身旁伤痕累累的大姐,难道,这真的就是命运。
我回到耒阳不久,听父亲说,姐夫因为成天沉溺于赌博,把新房也输了,大姐搬回了娘家生活。我对父亲说,姐命苦,我挺想她的。
当兵前,我给故乡打电话,是大姐接的,我在电话里对大姐说,我要去天津当兵了,大姐,你要好好的生活着。大姐说,你姐夫也去了天津,也许,我会去那里,到了部队,要好好干,如果我去了天津,就去部队看你。
我去了部队不久,在信中得知,大姐来了天津跟随姐夫一起打工。我从伯母那里找到她的电话号码,想办法与她取得了联系。一星期后,我正在操场训练,连队的值班员说有人来看我,我跑到连队一看,是大姐。她拎着一袋水果正在值班室里拘谨的站着,看到我后,马上欣喜的跑过来紧紧抱着我,她一边叫着我的小名,一边将我看了又看,她摸摸我的脸说,黑了,瘦了。我感觉到她的手无比的粗糙,便翻过她的手掌仔细看了起来,她的手掌上是一道又一道爆裂的口子,红红的,有的还渗出丝丝的血迹,我问姐,你这是怎么了,姐说,成天在冷冻仓库里帮着别人搬海鲜,时间长了就成了这样,我心疼的说,你怎么做那样的事情,多累啊。姐笑笑说,没事,挣了点钱,刚好天津也是大城市,顺便一边治病,医生说,再有个半年,也该好了。
我知道姐指什么,我也知道那是姐的痛处,便不再细问,我仔细看了看大姐,她老了,真的老了,额头上有了明显的皱纹,而脸上,更是没有了青春的光泽。生活、还有药物,令她过早的衰老,她曾经的美丽,如雨后的花瓣,伤痕累累的随风凋零。
我对大姐莫名的有了一种期盼,也许,更多的是一种希望,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渴望大姐能够治好自己的病,能够生出一个男孩子,这种希望在我每次想起大姐时竟然达到了一种病态般的强烈,大姐,我亲亲的大姐,除了这样为你祝福,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够为你企求到幸福的来临。
当兵的第三年,大姐怀孕了,这个消息令我无比的兴奋,我对班里的战士说,如果我姐这次生了个男孩,我请全班人去涮羊肉,班里的新兵笑我,班长,你姐生不生男孩,你怎么比你姐夫还急,我说,你懂个屁,有你肉吃就行了。
大姐生了第二胎,又是一个女孩,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操场上喝了一瓶高度的白酒,然后将酒瓶子狠狠的砸碎在地上。
大姐离婚了。
这似乎是家里每个人意料中的事情,但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心却还是真实的一疼。
她带着两个孩子独自在故乡生活着。我知道她心里有多苦,可每次回到故乡面对她时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和大姐静静的坐在院子里,看她沧桑的脸,想起旧年的时光,感叹着岁月的流逝,更唏嘘着命运的刻薄与冰冷,大姐为我剥花生,我一边吃一边说,姐,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感觉没变,她看了看我,低下头说,是呀,人老了,命运却不变……她的眼里慢慢的有泪,哽咽着说,弟,姐有时候真的不想活了……
我紧紧的抱着她,紧紧的抱着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在我怀里不停的点头。
姐再婚了,对方家境不错,在农村,对于象大姐一样离过婚的妇女,早已对感情没有了任何的奢求,生活,也许比爱情更重要吧。
对方已经有了一个女孩,对于姐的两个孩子,对方也表示愿意抚养,唯一的要求就是,姐,再帮他生一个儿子。
我见过娶大姐的那位男子,挺憨厚的一个人,听姐说,对她也不错。
大姐又怀孕了,而这时,大姐已近四十,因为姐的身体素质不太好,医生多次要求大姐放弃妊娠,但大姐都拒绝了。
过年的时候,我在家门前给祖宗烧香,我没有向祖宗祈求前程,我说,爷爷,大姐可怜,你就保佑她一次,你从小就对她不宠,令她受尽了委屈,你就可怜可怜她一次吧。
一切都无声,唯有纸钱在乱飞,那未知的许愿是那样的空洞,空洞的令我不安。
大姐又生了,是个女孩。
我没有见到大姐,但我在电话里听说,大姐疯了……
我泪如雨下,我打开窗子冲着无边的夜雨大喊,我操你狗日的宿命~~~!!!! -
那位拉琴的少年 *
2008-01-19 14:41:48
再一次去衡阳是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婚礼在一个很大的礼堂,座落在饭店的四楼,朝东的墙是整面的玻璃,阳光照进来,洒满整个大厅.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红酒被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泛着猩红色的光,被人端在手里,如一块质地良好的玛瑙.厅内挂满了大盏的水晶灯,灯光不是很亮,繁星点点般的悬在空中,音箱里传来钢琴曲,轻轻柔柔的音乐传遍每个角落,令整个场面如同一场盛大演出的前奏.
他走上舞台的时候,舞台的灯光忽然变得耀眼,红的蓝的光在一瞬间都亮了起来,玻璃墙被厚厚的窗帘拉上,聚光灯从不同的角度照在他的身上,令他陡然成为了整场演出的主角.黑色的燕尾服被裁剪得恰到好处,衬托着他修长的身子,他的右手拿着小提琴,径直走上舞台,站定后,琴被架在了肩膀上,他并不看底下的人群,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淡定与从容.
他的脸庞俊美,写满了少年的纯真,他就那样架着琴站着,眼微闭,如一尊雕塑,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他,他的手指轻轻一动,悠扬的琴声就如水一般倾泻而出,是<梁祝>,那一首已经听过千百遍的乐曲,那串串的音符后面所隐藏的典故曾经令我一次次的动容,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两个因爱化蝶而飞的情人飞过千山万水,那是怎样的一种心酸的浪漫.从前听<梁祝>,因为并不懂爱,所以并不能听出个大概,对于那声声的缠绵声声的凄恻,并不会有渗透骨子里的心动,其实现在对于爱,我也不大懂,虽然爱过一些人,经过了一些事,但终究没有看到过如琴声背后的故事,有时候,再纯真的心也不能淌过现实的河流,于是,凡尘俗事里再也没有谁将爱情当作信仰.也许,传说都是过于完美吧,完美的令人羞愧,甚至有怨有恨.
他在台上不停的拉着琴,灯光不停的变幻着颜色,他就象站在童话世界的中央,用音乐讲述着那个古老的故事.拉到动情处,他的身体随着音符不停的颤抖,他沉浸在自己对音乐的理解里,也许,他在用年少的心体会着人世间最纯最美的爱情,我终究看不到他的内心,但我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上,有晶莹的泪光在闪动.
少年的心里,爱都是美的吧,如我手里托着的红酒,在杯中闪发着诱人的光,但那酸酸涩涩的味道又怎是一眼可以看透的. 看到他站在台上,我竟然心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羡慕,那样年轻的脸,写满了青春,而那颗可以为了音乐为了一个古老的传说而流泪的心更是我早已失去的东西.曾经,我也相信爱的完美,相信有情人可以终成眷属,相依相守的走过风雨四季,然而,当一场又一场的梦被辗碎的时候,徒剩下一地麻木的叹息.虽然不再相信了,却还是会傻楞楞的渴望来世不再如今生,能够相逢一场没有任何瑕渍的青春梦,不会再有林林种种的缺陷,不会再有那些心伤与遗憾.
人已不能掌握今生的命运,又怎能决定来生的一切.梁山伯与祝英台痛爱一生,终究等来了一场化蝶而飞的结局,稍稍给了后人一场安慰,历尽艰辛终不能在人间完美的结合,但也算是有了双栖双飞的厮守,我想他们一定是对人间无比的失望,,如果真有来生,给他们再一次的选择,我想定当也是继续化蝶结伴而飞吧,飞过千山,飞过万水,飞过海枯石烂,纵有万苦,也好过人间的世俗与无常.
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阵阵如潮的情感冲击着我脆弱的心弦,音乐,原来竟然可以如此轻易的袭人于无形,我站在台下,痴痴的看着台上那位拉琴的少年,眼眶温热着,在今日,身边那么多人,有几位与我一样在如此感叹着,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爱,只有真心投入过的才会如此的痴想与不能自已吧.
传说只是传说,没有谁去刻意的探讨与考证,但人对爱的渴望却是真心不变的,每天,都有人走到一起,而每天,也有人选择分道而行,不是每一出爱情都能成歌,也不是每一出爱情都能够被写成文字,但在人间,能够相守就是一种幸福吧.
他拉完最后一个音符,手停在半空而久久不愿放下,仿佛流连忘返于童话里,台下掌声雷动,他睁开眼,一滴泪悄然滑落,被泪水洗过的眼神清澈如泉,我端起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一把琴,一首曲,一位拉琴的少年,足以令我今夜无眠. -
七年 *
2007-12-20 16:46:47
卧室的桌上一直摆放着我一张七年前的照片,清瘦的身材清瘦的脸,在一棵挂满雪花的松柏旁边腼腆的笑着,身上的军装已很旧,肩上戴着浅浅的三道杠。
这就是我七年前的样子。
卧室不大,桌子也不宽敝,在放了一台电脑一台电视以后,剩下的空间又被随手乱扔的书籍、烟缸和茶杯挤得满满乎乎的,有时候收拾桌子的时候有把那张照片收进相薄的想法,但想来想去终究只是擦拭了表面的一些微尘又放回了原处,四年、五年、六年……一直看着自己二十岁的样子走到了第七个年头。时间越长,看照片的心情就越沉重,感慨青春的流失,更感慨一段日子越走越远。
很多次想回到部队去看看的,那幢三层的小楼不知道是不是还爬满了绿色的青藤,楼的前面是草地,一些月季和玫瑰零零散散的生活在其间,只要不是冬季,就会反反复复的不停开着浅浅淡淡的红花,女贞树被修剪成中规中矩的绿墙,从连队前随着道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象一列整齐排列的士兵。连队的周围种满了高高的白杨,直耸入碧蓝碧蓝的天空,每当秋风乍起,就会看到漫天飞舞的黄叶,一片追逐着另一片,铺满连队前前后后的地面,透着暖暖的金黄……
一直想回去的,一直想着,可总不能成行,前年,留在部队的战友告诉我说,你们连队的那幢房子拆了,握着电话的手就开始颤抖,竟然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隐隐作疼,似乎已经体会到了某日回去面对物也不是人也不是的那种怅然若失。
营房、青藤、草地,还有十八岁的自己坐在高高的白杨树下随着吉他哼着部队的歌,这些早已定格在一张张照片上与记忆里,这些场景在退伍后的七年里不停在脑海里出现,慰籍着我想念部队的心情,总以为着某天能够再故地重游,在连队前的操场上再走一次正步,在繁星满天的夜色里再听年轻的战友弹起吉他轻唱起歌,但如今看来一切都已不太可能,虽然部队还在,连队也已还在,但搬到了别的地方,就算哪天回去了,也不能与记忆衔接,于是我想,也定不会有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
班长走的时候,我在连队前不停的哭,那时候自己十八岁,情感稚嫩的极本无法控制,看他背上行李还未上车,眼泪就已经先流了出来,牵着他手只是默默的哭,却说不出一句送别的话语,总想着,他走了,自己该如何面对以后的日子。那时候,他与我住一个房间,他待我极好,从不打我,也不让我为他洗衣,在我生病的时候,他背着我跑着小步穿过大半个机场送我去卫生院;他有听收音机的习惯,熄灯后月亮透过玻璃在室内酒下一地清辉,淡淡的音乐从音箱里流淌出来,他与我悄悄的说着话,说他的家乡,说他的初恋,但却从不与我说起退伍后的离别,他知道,我会难过,而我也知道,脱下军装也是他心里隐秘的伤口。他走的时候,把收音机留给了我,把大衣留给了我,他知道我是南方人,怕冷。我一直送他走到了军营门口,他不停说着安慰我的话,说我们以后还会相聚,说会到湖南来看我,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终归要离开,而我,也会离开,我懵懂的点头。
他上车以后,假装不看我,但在车动的那一瞬间,他对我招手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他夺眶而出的泪水。在回到东北后的日子里,他不停给我写信,说想我,想部队,但始终没有提起过因为我延误了电报而他背上全部责任而受到处分的事情,他说不想耽误了我的前程,而他,却因此没能入党,也因为档案里有处分被分到了一个偏远小镇的粮站。在我退伍那年,他下岗,再后来,他与我失去了联系。前年的春节,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寄出的地方盖着俄罗斯的邮章,上面只有两个字,想你。
连队前的花依然在开,树叶青了又黄,我在部队里重复着训练与值班的生活,想家的时候伏在窗前的桌子上给父母写信,说自己又长胖了一点,说着自己肩上又多了一道杠,日子又过去了一年。我学会了喝酒,想家的时候就在深夜里望着南方的天空抽烟,她那时候每周都会给我写信,厚厚的十几张纸里写满了她大学的生活与对我的想念,我曾为她在信封里夹了一枚我肩上的军衔,我告诉她,自己不会给她寄照片,因为我一直对她说,自己在部队里过着悠然的生活,北方的粗粮已将我养得白白胖胖的象一个旧社会的公子哥,其实,我早已被北方紫外线强烈的阳光晒成了一段黝黑的枕木,只因为怕她笑我难看,便就那样可笑的固执着。她很美,也很安静,但我不爱她,只是因心惧怕着那种远离家乡的落寞,而又舍弃不了她真挚的关爱,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那种矛盾的心理,所以我每天麻木的种地,希望通过剧烈的体力劳动来摆脱精神上的困苦。我种的菜园里硕果累累,我即将入党,而她也面临毕业,在两年的时间里,她为我写来的信已装满了整整半个子弹箱,每一封都沉甸甸的,那饱含深情的字字句句都给我一种无声的压抑……我把她所有写给我的信件放进邮箱寄还给了她,我对她说抱歉,她给我写来最后封信,上面满是滴滴的泪痕,她说,无恨但有憾。
我不知道她去西北支教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我,而我一直不愿意相信,因为那样会令自己更难过。
老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用原汗原味的四川话骂我不是东西,我笑,但心里酸楚。老杜家在四川的家村,憨厚而朴实,他对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未语先笑,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他在家一直种地,所以常说我锄草的模样好同猴子跳舞,难看得很,然后他就抢过我的锄头象模象样的帮我做一阵子。老杜训练的时候很认真,休息的时候会扛着中士军衔主动去扫连队的厕所,他没有老兵的架子,待人和蔼可亲,他说他只想留在部队,这样就可以用工资供养父母和妹妹上学,我说,老杜,你一定可以的,每次听到我这样说他就嘿嘿的笑,眼里流露出满心的憧憬。老杜在炊事班负责买菜,每天清早的时候就骑着三轮车去县城,他从不偷懒,哪怕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天也会清早起床去买集市里最新鲜的蔬菜,他一心想通过自己的表现让自己转成士官,他说是部队养育了他,他不想离开部队,他说到他贫困的家和随时可能辍学的小妹时,眼里总是有泪光。
那天,天气晴朗,训练的飞机一架又一架的升上蓝天,十点的时候,机场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一架飞机冲出了跑道,在听说飞行员没死以后,机场很快又安静了下来,没有谁再为一个战士的死而紧张,死的是老杜,他被冲出跑道冲上公路的飞机当场撞死,血流了一场,三轮车里的菜洒了一场,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血已快流尽,脸苍白得如同身边的大葱,连队里所有的人都不停的哭,但老杜的父亲不流泪,他向部队的领导提了一个要求,老杜还有一个弟弟,早不上学了,看能不能把弟弟招到部队来继续服役.
老杜的父亲离队回四川的时候,我们全连战士列队为他送行。
老杜永远留在了部队,而我却要脱下军装回到湖南,我走的那天,天津下起了那年的第一场雪,我很早就起床,绕着机场慢慢的走着,雪无声的下,将整个部队染成一片洁白,白杨挺立着,如同沉默的士兵,飞机整齐的停放在跑道上,透着钢铁的气息,这就是我生活了三年的军营,是我度过了三年火热青春的部队。我又想起了班长那句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终究要离开的,部队只是我们人生当中的一个驿站,在短暂的停留后,我们都将各奔东西。我背着背包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连队敲锣打鼓为我送行的战友,肩上的军衔已被摘下,我不再是一个战士,在走出警戒线的那一刻,我回头一望,说过不会流出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与每一个战友紧紧拥抱,我说我会想你们的,我说我一定还会回来。
此时,耳边又响起那首歌,十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红红的肩章映着我,开花的年岁,虽然没能穿上大学校徽,我为我的青春高呼万岁,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也不会感到后悔,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也不会后悔。
退伍已整七年,七年间,又遇到了很多人,又经历了很多事,一些还能记起,一些已被淡忘,而关于部队的那些人和事却总是铭记在心,无论时间怎么冲刷,都保持着往日的颜色和温度,每一张脸,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足以令我唏嘘不已,今生,和他们也许都不会再见了,在人生的旅途上,和他们在军营短暂的相逢,却给我留下一生的记忆。 -
在有记记的城市里行走 *
2007-12-10 22:53:15
恍恍惚惚间,在这座城市里已生活了二十年,除了小半截的童年在那个遥远的山村度过,其他点点滴滴的成长都与这座城市有关,于是心里早已把自己融入了自己熟悉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颗树木,离开了,心就不安。
每次和朋友说起旅行,我都是沉默的望着他们神采飞扬的兴奋,听他们娓娓的说起云南的秀丽和杭州的典雅,当别人问起我去过哪里的时候,我都会羞红了脸,然后嘿嘿的说,我连南岳都没有去过的,南岳,离这里只有几十公里而已,想起别人千里迢迢跑到自己家门口来拜佛上香,我却把那一代名山视而不见,便觉得自己平时口口声声说相信佛祖有些令人难堪。
佛祖是信的,因为我一直相信人生的轮回,这辈子的人这辈子的事都与前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仙十年修得与白娘子的同船共渡,百年修得了与她的一生情缘,那种冥冥中不可解释的注定足以令人心动,更何况那种注定是那样的美好。
上辈子我该是怎样的度过,这已是不得而知,但我想,一定会与这座城市有关吧,于是我才会从故乡迁移到这里,如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落地生根,目睹着这座小城市慢慢的发展,每次在沿江路行走时就会想起十几年前这里的石板路,块块的青石被磨得平滑锃亮,隐隐透着岁月里温柔的光,河岸边柳树成荫,垂下万千枝条拂动满江春色,河面上不停有船驶过,在水面上留下逶迤的航迹,这些都令人怀念,虽然这些都已不在,但记忆还是有的,有时候想起这里,便会想起童年的自己,在河水里与一些半大的孩子光着腚子游泳,一起抓水里的鱼儿……自己就会笑,血管里游动着暖暖的感觉。
有时候回到故乡,也就是过了三两天的时间便会想起这座自己客居的城市,然而又不好意思向人提起,都说游子思乡,自己的心思是在故乡想着别的地方,是忘本了么?这是一件多么让人羞于提起的事情。然而,羞虽羞,但想还是一样的想,心空空的不着边际,想那绕城而过的河水,想那在夜色里绵延到城市边缘的灯光,那些,都与我的生活有关,每天清晨醒来站在阳台上抽烟,看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都会令我感到一种由衷的亲切,那分亲切,竟然在我面对故乡山山水水时所没能有的感觉,故乡,已在自己心里成为了一个抽象的概念,只因为那里埋藏着我的亲人,所以我才会经常的将那个小山庄想起。
为何会这样,也许是因为故乡并没有给我留下记忆吧,只在故乡度过了短短的七年,本已是懵懂的年龄,留下的记忆更是残缺。
而记忆,才是人心底里最温暖的炉火。
在天津当兵的时候,放弃了考军校的机会,我对别人说,我是断然要回到湖南去的,虽然天津很美,有高高的白杨和一望无际的原野,但是我总忘不了那座小城市的河水,安安静静的绕城而过,在月色下映着惨白惨白的光,纯真的一如自己少年时那段晶莹剔透的情感。
就这样的回来了,然而她已不在,整座城市没有她的消息,我们就象两列在时间的月台上开往不同方向的火车,还来不及鸣笛致意,就匆匆的开往了不同的地方。每次翻开往昔,任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心里便有酸酸痛痛的感觉,如喝下了一杯苦丁,涩涩的味道唇齿相依。走在以前与她深夜踱步的街道,看街灯依然,花还在四季里不知疲倦的开放,而曾经那些稚嫩的誓言却早已在岁月里冰凉,誓言不过如烟,而自己为何却总揪着那些记忆不放,任自己的灵魂每晚在这条街道上孤独的徘徊着,冷冷的夜风,无休无止。
以为离开了,心就会好过一点,将一身的痛与伤收拾起行囊,在深圳整整度过了一年的时间,那些高楼,那汹涌的人群,包括深圳那片海都一直令我感到陌生,而海,却一直是自己以前最想看到的。只因为这是一座属于别人的城市,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不过一位为了逃避伤痛而冒然而入的人,小梅沙的海再蓝,那也是与我无关的事,就象故乡的山山水水如何的秀丽,那也是一种依附于亲情的静美,如果脱去了情感的外衣,再美的东西也是一种徒然的苍白。
心中的伤还未痊愈,自己就告别了深圳,回到了这座小城市,纵然这座城市给了我物是人非的惆怅,但守着那些记忆,也好过于在想起时相思无寄的慌张。
每次走到常与朋友喝酒的那家小饭馆,便有会怦然心动,在冬天里,围着炉火煮着火锅,轻声说着话,慢慢喝着杯中浓烈的白酒,酒未尽,而人早已心醉。
这些点点滴滴、悲欢离合都随雨水浸入了这片土地,长成了树顶的新叶,在阳光下透着一种干净的新绿,令人熟悉而不舍。不想离开这座城市,哪怕是短期的旅行都不愿意,只因为这里有我的记忆,过去的欢乐,过去的悲伤将这座城市染上我生命的颜色,令我不想去远足,不想去飘泊。 -
深夜,想起一个叫作猫的女子
2007-12-05 14:16:16
认识”猫”这个女子已想不起具体的时间,我是一个容易淡忘的人,很多曾在我生命中停留过的人和物都会被我轻易的忘掉某些细节,那些让我一生铭记的人往往都曾用伤痛或者真挚在我的脑海中划下很深的印迹,无法抹去。
我是常在社区的BBS里看到她的照片,她用手撑着脸庞,有些刻意粉饰的微笑,肌肤很白,眼里有闪烁的流光。
她喜欢写字,用诗的格式,写一些伤戚戚的文字,很自然的一种直白,爱或不爱是那样的径渭分明,毫不掩饰,内心的伤痛显而易见。
我见过她,在2005年的秋天,很晚的一个深夜,她蹲在五一广场一个漆黑的角落里,我走近她的时候,她悄无声息的站起来,像一个在夜晚舒展开来的精灵。我与她在河岸的小摊上喝酒,她大口大口的下咽,抽烟的样子有些颓废,很慵懒的弹点烟灰,丝丝缕缕的烟雾从轻启的双唇间四处飘散,目光茫然。
我一直认为婚姻应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只有无路可走或者怀有明确目的性的男女才会草率的把一生交付给另外一个人,一辈子,是那样的漫长。纯粹的爱情应该是与一切物质、背景无关的相守,就像在冬天的原野,两只鼹鼠在洞里紧紧的相拥,满足于一种简单的温暖。
然而她不是。她说她的男人不忘从前的情人,他就像一个技术并不高明的叛徒,时常偷偷出去幽会。
她说她的男人以前对她很好。
她固执的紧握着那个男人曾经给她的诺言,在现实中痛苦。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一个手握棒棒糖的孩子,在糖块慢慢消融后,手里拿着塑料竹签,意犹未尽的希望一切从来,幻想那甜蜜永不会褪尽。
她不会作过多的抗挣,面对这种自己未曾意料的生活,她沉默,不会在男人深夜而归时歇斯底里的争吵,也不会将家里的花瓶狠狠的摔碎。那些瓷器有美丽的错综复杂的纹路,却很脆弱,任何不小心的触碰都有可能带来清晰的或者看不见的伤痕,如她一般,于是令她珍惜。
我不懂如何安慰她,何况她是一个故作坚强的女子,她从不轻易的吐露心中的那些日益堆积的怨恨。在与人交谈时,她时常会夸张的大笑,掩饰着内心某些隐秘的东西。我很为她担心。怕那些隐痛像不断蓄积的洪水,在某天势不可挡的冲毁河坝,只留给她潮退过后满目疮痍的内心。
她辞去了工作,守着电脑写字。她的思维跨度很大,思绪经常在字里行见可见急剧的跳跃。
我在冬天的雪地里见过受伤的野兔,慌张的在雪面上留下并不规则的足迹。
在杂志上看张爱玲的照片,黑白的,她坐在一张藤椅里,穿白的薄衫和有格子花纹的裙子,发黑如漆,照片中有阳光,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眼神淡定。胡兰成留给她的那段感情应该是永不会痊愈的伤口,但她的文字却是那样的清醒,像春去秋来,该去的总是会去,留也留不住的无法把握一如冥冥中注定。
我是相信宿命的,同时也很希望别人也如我这样相信有种我们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在操纵着人生,我们已过去的和未知的将来都早已被安排,不容改变。所以我们应该很清醒的面对,毫不慌张的面对生命里每一次潮起潮落,一切都会过去,而新的内容又会迎面而来。
在我住过好些年的大院里,有一个很漂亮的阿姨,她是护士,我生病的时候就去她工作的医院,她给我打针,很轻柔的让人不觉疼痛。她很安静,只是微笑的与每一个熟悉的人擦肩而过。她的婚姻失败,她像一株生活在阴暗里的丁香,在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过后,以为阳光不再来,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再有色彩,于是,她在在某一个夜晚悄然凋零。
我看她的的照片,在那些纸扎的花朵中无比苍白。黯然泪下。
伤心于她的解脱。
我怜爱每一个伤痛的女子,祈祷幸福能如她们所希望的如期而至。
猫在她的文章里说,她希望自己是一只蝶,没有负累的一种轻盈,花园里万紫千红,她自由飞舞。
她的身体里是浓郁的蓝色液体。
她将所有积累的痛苦吐露成丝,紧紧将自己包裹。
蛰伏。
承受着肌肤的每一刻裂变。
只希望能够在某天,幻化成蝶。 -
秋
2007-12-05 14:15:40
在论坛里看一位朋友的文章,才知道过些日子就即将立秋。向窗外望去,街道两旁的树叶在阳光下发着刺眼的绿,遮天蔽日的葱茏,并未有丝毫秋的气息,心里便隐隐有些期盼,希望这恼人的夏日早些离去,秋天快来。秋天,有风摇动路旁的梧桐,枯黄的树叶飘然而下,慢悠悠的,或许还会打着旋,落得一地金黄,街道便平生了几分柔软,不再那么坚硬,在阳光下透着暖暖的颜色。
喜欢秋天,并不因为它是收获的季节。终年生活在城市,并不多见秋天的果园,如果非得把这种喜欢与收获扯在一起,似乎有些勉强。还记得十年前的这座城市,街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少见其它的树种。在我上学去的那条路上,梧桐长得更是茂盛。从春天到夏天,街上总是绿得单调;而到了秋天,整条街便变了颜色,那是如阳光般灿烂的金黄。特别是当秋风乍起的时候,凋落的树叶漫天飞舞,迷茫茫的好像被染了色的雪花。多么浪漫的一幕,美丽得让人怀疑是在梦境。这些年,城市里的梧桐越来越少,逐渐被樟树所替代,这种不落叶的树并不招我喜欢,总觉得有一陈不变的乏味。而在春天里生、夏天里长、秋天里落叶的树木,似乎更能让人感觉到生命的气息,感觉到时间流逝,季节轮回。
生活在南方,感觉不到秋天秋意的盈然。最美的秋天我想应该是北京的香山吧。“霜叶红于二月花”是从小就知道的诗句,那漫山遍叶火红的枫叶想想就知道该是多么壮观的一种美,红得那样纯粹,竟然要胜过于二月的红花。那该是多么诱人的秋天。在部队服役的时候是在天津,一心想着去北京看红叶,可三个秋天都未能成行,如今想想都觉遗憾。虽然未能看到香山的红叶,可对北方的秋天还是怀念的。服役的机场是平原,周边并不种小麦,高高的白杨成行而立,直耸入蓝天,野草长得无边无际,在风中如波涛般汹涌。每年的十月,白杨便会约定好了一般在一夜秋风后将叶落个彻底,只剩下交错而生的枝桠,线条般的分割着视线。北方的树大多落叶,连松树也是如此,草更是活得脆弱,说枯就枯,毫不犹豫地迅速萎黄,整个北方的平原就那样在一夜间仿佛被秋天侵袭,没有了生命的色彩。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广阔的大地一片苍凉,萧萧瑟瑟的的让人在秋风中倍感凉意,一阵莫名的忧伤在体内隐隐地游走,大自然的颓败让人沉默,心里便会滋生幽幽的伤感,或许还让人顿感渺小:生存了千百万年的大地都在岁岁老去,我们又怎能阻止时间的奔走和青春的流逝?
秋天是让人伤感的,秋风秋雨秋煞人,这个季节总是蕴含着一种别样的情绪。在有雨的夜晚,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窗棂,思绪在夜的宁静中便会多了几分悠远。秋天的雨,就像郁达夫说的秋中有悲凉,凉得透彻心扉、欲罢不能,有一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无奈感。有人喜欢在秋雨中揣摩心境,“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形单影只地撑着伞游走在无人的小道上,有这个世界只有雨与我同在的虚无缥缈,然后会让雨肆无忌惮地舔舐他凄伧的脸,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不经意地浮出水面,让人徒生惆怅和叹息。李清照在《声声慢》中写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她的寝食难安,何尝不是因为这个季节撩动了她的心事?
每当秋天来临的时候,我总有一种远离喧嚣的冲动,离开这繁华的城市,去乡间或者长满了落叶树木的山林,盖一座房子在整个季节里独处,看天高云淡、风起叶落,在有雨的夜晚点一盏灯,静静的品味秋夜的惆怅。似乎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真正地融入秋天,在秋风秋雨中感怀那美丽而又清冷的秋意。 -
那些花儿
2007-12-05 14:14:59
都说城市中养不出好的花儿,自己养一些花花草草久了,便也就有了几分相信。
见过最美的花都是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比如说荷,还有野山菊,喜欢那一种开得清爽怡然的干净,无人恃弄,却也能开得那样纯真。
养山荼的时候,为了让它沐浴到充足的阳光,便在阳台的雨棚上用剪刀剪出了一个小小的天窗,满心希望它花开得让人赏心悦目,可最终,它还是慢慢的有了枯萎的迹象。不喜欢它的颓败,便动了扔弃的心思。
家里某天来了收废品的老头,少收了它他一元钱,央它将那盆山荼带到楼下的拉圾堆,心疼被剪坏的雨棚,嘴上不停的埋怨山荼的娇贵。
第二年,还是那个老头,他在我家楼下认出了我,忙卸下挑在肩上的物品,一边给我递烟一边说,去年你不要的那株山荼在我家开得可艳呢。我倍感惊讶,问怎么会呢。老头皱了皱眉说,一种花儿一种命呀,山荼那东西,命薄,就应该在山里养的,进了城,就难活了。
我若有所思,不住的点头。
一种花儿一种命,也许是吧,花儿也是有命运的,和人一般,都有逃不过的劫难,如果换一种活法,就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我问苏樱,你喜欢哪种花儿?
西伯利亚百合,一种开得像雪一样白的花儿。她淡淡的告诉我,这种花儿生长在云南。
云南?心里顿时有了几分距离。
苏樱说,在学插花的时候,见过那种花儿,喜欢它的纯洁和充满激情的那种怒放,只可惜,后来再没见过。
苏樱,我的一个朋友,长我十岁,开一家小小的花店。
常在摄像头里看她笑,笑得她像店里含苞的花儿,有几分妩媚,还有点淡淡的忧郁。
我常说她美,她会笑笑,然后说,都三十多了,还有什么美不美的。
我说,女人如花。我见过几十年树龄的芙蓉,一到春天,花开得仿若繁星点点,一树的嫣红。
苏樱笑,笑得安静和淡然。
我明白苏樱的痛楚。身边虽然有不少的朋友,可以和她们孩子般的胡闹,但每到黑夜,她会害怕。
单身的女人,往往都会害怕黑夜,虽然开着灯,但目光在墙壁上茫目的游走,驱不散的一种孤独。
苏樱曾结婚,但后来离了,我想她一定为此而心伤。
没问起过原因,只问,为什么不找一个?
为了夜里不再害怕吗?苏樱说,算了吧,你知道我现在的愿望吗?那就是挣上一百万,趁我还未真正老去的时候,让我可以随心所欲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看外面的花儿,你知道,西伯利亚百合只生长在云南的。
西伯利亚百合?那种只在云南生长的花儿吗?为什么花儿也要活得这样执着,离开了那片土地,就只有慢慢的枯萎?
也许,有些事情是没有原因的,就像苏樱,害怕黑夜,却依然愿意去面对一种孤独。
一直养着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不再剪雨棚了,有些花儿竟也开得鲜艳。
也许,真的是一种花儿一种命运,在同样的环境里,有些枯萎,有些却也能活得有自己的色彩。
常想起苏樱。
想起这样一个在茫茫人海中,面对着喧嚣,却心如止水般恬静的女人。
面对着自己的命运,她选择在孤独中美丽。
想起了我那盆山荼,离开了城市,在清冷的山中,独自绽放着。 -
我的老班长
2007-12-05 14:14:35
班长是东北人,黑龙江的双城,班长说那是个插根筷子都能活的地方,从那片土地里走出来的人,有南方人少有的豪气,更有着南方人少有的酒量。
我们班四个人,班长是第四年的上士,还有两名第二年的上等兵,我是班里唯一的新兵。在我刚下连队的那天,班长从会议室将我领到宿舍,一边帮我铺好被褥,一边对我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个班里的战士,我不仅是你的班长,也是你的大哥,班里就是你的家。
在刚进部队时,我一直认为部队并不像报纸上说得那样充满着友爱和关怀,从我穿上军装的那天起,我就深深的体会到了部队的另一面,在新兵与老兵之间,存在的不仅仅是资历的差距,也许更存在着符合任何情理的暴力。铁一样的纪律、钢一样的战斗力不经过锤打怎能成形?在新兵连里,为了将我们尽快转化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我们曾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被拉了六次紧急集合,冒着风雪围着机场跑圈,在回到连队后,我那湖北的新兵班长检查我的装备,发现我掉了一只解放鞋,他狠狠的给了我一个耳光,然后勒令我找回那只鞋,我在北方的雪夜里踉跄而行,我哭了,深深体会到了新兵的痛楚。
我不再相信任何老兵,也不相信现在班长的话,虽然他的话是那样的和蔼与充满着深情,可我仍然不相信,我只是木然的点头,看着他肩上那刺眼的上士军衔。我记得,在我刚入部队的时候,我的新兵班长也装模作样的给我们盖过被子,可到最后,他一到心情不好时就拿我们开练,全班新兵无一幸免。
下连队时已到三月,可北方的夜晚依然是那样的寒冷,我经常从睡梦中醒来,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虽然被面上加盖了大衣,可相对于我一米八的身体,常常是顾头不顾脚。九八年的天津,一场倒春寒使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经历了整晚与寒冷的斗争后,我终于病倒了。第二天早上,我发起了高烧,但我还是在连队的起床哨中挣扎着起床,在叠被子的时候,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我迷糊的感觉到有人背起我,然后是一路小跑,醒来时,我躺在团部的卫生院里,班长正用毛巾为我擦着脸。有护士过来给我量体温,班长在我身边来回踱步,一个劲的说,我咋就没想到你是南方人,我咋就没想到呢……
我在医院整整躺了两天,班长不时过来看我。医院里供应病号的伙食,可他常常带着一个饭盒来,里面有鸡蛋,也有肉片,有时候甚至还有鸡肉,他会先关上门,然后俯下身来一边指着饭盒一边说,这是我托老乡从炊事班的冰箱里偷出来做的,你看,还有米饭,我知道你是南方人,吃不惯北方的馒头,不要对别人说,连长知道会骂的。他的模样很滑稽,真像一个刚做了小偷的孩子,我想笑,可感觉到眼底止不住的潮涌。
这是我到部队后老兵给我的第一次感动,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环境里,我像一棵生活在最阴暗角落里的小草,苦闷与无助交织。在此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很感激那次生病,它让我感受到了最为真挚的关怀。
我们连队是一个通信连队,所有的战士分布在各种通信台站值勤。刚下连队的新兵需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业务训练才能上岗,所以,在最初的几个月,所有的新兵都由老兵训练各专业的报务技能,新兵在训练中长进太慢被打手心是常有的事儿,手心越打越肿,越肿越慢,我经常看到同年兵里在吃饭时拿不稳馒头。但我的班长从不打我,他只会在我惹他生气时在房间里绕圈,有时候甚至会用起他那双破皮鞋狠狠的踢凳子,恨恨的说,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你是我带的兵,你得比同年兵强,你再这样不长进,我就不要你了。
我知道班长只是说说而已,他不会不要我的,而我也很为他争气,在四个月后的新兵业务考核中,我拿了第一名。班长那个高兴啊,一整天都是乐呵呵的,见了谁都笑眯了眼。晚上熄灯后,他偷偷摸摸的打开窗,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将食指放在嘴边叫我别出声,然后说,你等着,我偷偷的出去一下。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瓶二锅头,还用纸包着一只烧鸡,嘿嘿笑着说,小卖部都关门了,我差点踹破了门,我今天非得喝点儿,我高兴,起来吧,你也别闲着。那晚的月亮斜挂在树梢,有明亮的月光透过玻璃在房间里洒了一地,我和班长对坐在床上,举着杯子小声的说话,热辣辣的酒顺着喉咙流转向全身,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班长对我说起他东北的老家,说起半年前与她分手的女朋友,说他久久不能入党的困惑,我陪着班长一起叹息,我明白班长心里有很多的苦衷,当兵四年,每个战士其实都有自己酸楚的故事。
班长是好人,我一直这样认为,可好人往往得不到命运的公平,在全连的老兵里,班长是唯一没有入党的上士。他不是工作做得不好,更不是有任何作风上的问题,一年前,连队也将班长作为考察对象培养过,可就在入党前的一天,班长在家乡谈了几年的女朋友来信与他分手,说很快就要另嫁他人,班长在那夜熄灯后,偷偷从床底下拿出一瓶二锅头,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在那晚之前,我们连队整整一年都没拉过警急集合了,可那晚团部的干事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来我们连队检查战备情况,一吹紧急集合,全连就班长没起来,团部的干事发现他在被窝里喝得烂醉如泥。
一星期后,团部下了通报批评,还好只给了个警告处分,但入党的事彻底黄了。
我听班里的上等兵说,班长那天哭了,偷偷的流了很久的眼泪。
部队里的白杨已慢慢的开始落叶,还有三个月,班长就要退伍了,听连队的排长说,在十一之前,连队可能会分来一个入党名额。我们都认为,那一定是班长的,因为都处分一年多了,有什么影响也早就过去了,班长也明白到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四年了,他是上士,是班长,是优秀士兵,只差的,就只剩下这张党票了。到了快退伍的时候,别的老兵早已啥事不做,百事不管,可他依然每天都坚持上岗值勤,还拿着拖把打扫我们班的公共卫生区,全连的战士都知道班长心里在想着什么,那不是为了名利,只为了给自己四年的从军生活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为了圆梦。
每到十一前,部队都会提高一个战备等级,我们连队相应的实行晚上双人值班制度。国庆节前的一个晚上,班长带我上台站值班,班长说他熬夜习惯了,就让我值上半夜,夜里两点的时候从休息室里叫醒他,然后我去睡觉。在我们台站,一般来说电报在夜里十二点之前都差不多会传送完毕,我按照惯例在十二点之前将电报送到机要科,然后回到值班室。部队里的夜晚真安静,连小虫都睡得没有了吟唱,值班室里各种设备的指示灯在枯燥的闪烁着,我始终想不起来,那晚,我是如何的睡了过去。
我被班长叫醒的时候,已到凌晨四点。
电脑屏幕上满是呼叫信号,并且显示着凌晨两点时我们收到一份电报,等级为加急。按照规定,加急电报必须在十五分钟之内送达,可我们已经延误了整整两个小时。班长扯着我的衣领疯了一样的冲我叫喊着,你小子这次闯了大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班长将电报送到机要科之后,回到台站抽了一夜的烟,我一宿没睡,守在他身旁不停的颤抖。
团里的干事在第二天就来到了我们连队,调查这次严重的情报贻误事件,班长首先被叫到连长办公室,我在宿舍里惶恐不安,班长回来后,我睁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望着他,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怕,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班长承担了所有的责任,这是通报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在班长面前再一次泪流满面,这已是班长的第二个处分,而且是记过。班长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对我说,哭啥,别哭,我都要退伍的人了,不在乎这些东西,你小子以后要是没出息,退伍后一辈子别见我。
班长最终没能入党。
他退伍的时候,我在连队门前送他上车,看他打起背包摘掉了军衔,我早已哭得像块湿透了的抹布,他一直安慰我,紧紧搂着我的肩膀,说着想他了就给他写信,退伍了就去双城看他,我说一定,我说班长,我会一辈子想你……
一年后,班长来信说他因为档案里有处分,被分配到了一个偏僻小镇的粮站,再两年过去,班长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他已下岗,如今在农贸市场里摆着一个地摊…… -
穿行于故乡的回想
2007-12-05 14:14:07
车爬上一个长长的斜坡,便上了山巅,下车步行些许分钟,便可见一条小路出没于山腰,路不宽,在葱绿的松树间曲折的延伸,于是便有着几分幽静。山间并无灌木,路顺山势而下,左右是林立的墓碑,祖父的碑在路旁,每次回故乡,我都会在他的碑前小驻,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伤感。
我离开故乡已十余年,岁月流转,故乡也似乎已渐渐老去,破败的窗棂上那密布的蛛网终究不能阻拦光阴的穿梭,墙头丛生的杂草枯黄的映衬着无言的颓败。只有院中那棵枣树还在发着新芽,孤零零的开着米粒般的花朵。在枣树的旁边,原本还有一棵石榴和梨树的,都是祖父当年亲手种下,他希望子孙如树一样的活着,朴实而不失生机。如今树还在,可先人已去,时光久远,对祖父离去的那种伤感已渐渐淡薄,面对人去楼空,心里更多的是唏嘘的感慨和无语的沉默。
正对着枣树的就是挂着祖父照片的堂屋,土砖垒的墙,木质的窗棂,光线时明时暗,朝西的窗在夏天常会投进几缕斜阳,像被打碎的镜子明晃晃的印在墙上。
我与祖父相处的时光并不长,短短的几年甚至不能于我心里留下清晰的片断,我很多次在这堂屋静静的看着那帧黑白照片,他的面颊清瘦,眉毛浓密,双唇紧闭,面容平静而安祥,他是因病去逝的,可我在他的眼神里看不到那种久病不愈的浑浊和茫然,他的目光犀利而坚定,有着一种足以穿透时空的威严。
贯穿祖父一生的都是艰辛的劳动,以致于生活留在他额头的皱纹在照片上是那样的清晰,六个子女、贫瘠的土地不得不令他一次次的谋求着生活的道路,听祖母说,在那个年代,新生的国家百废待兴,动荡初安的时局夹带着半饥半饱的生活,为了让全家人能吃得更饱一些,他扛着一把锄,从屋后山上的这条小路离开了家,走入了筑路工的行列。
他已年过四十,身材单薄,有着明显的蠃弱,我能想像得出那是怎样的一段岁月,手挖肩扛的穷山峻岭间铺筑着一条条公路,他曾一定感到过苦累,但他沉默的忍受着,在长达二十余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坚持着这项工作,未曾放弃。
我毫不怀疑他对公路的感情是深厚的,当人把一项工作当成了生活的全部,那也就成了一生不可割舍的事业。在把我的大伯、二伯送入部队以后,他留下了我的父亲,他老了,已不能筑路,且常年的劳动令他多病,他不得不退休,然而又不免心生遗憾,于是他决定让我父亲顶职。对于祖父的决定,祖母本是反对的,她的理由很简单,家里不能没有健壮的劳力,可在家她人微言轻,根本不能作任何的改变。
我的父亲十七岁,俨然还是一个半大的小子,常吃不了筑路的苦,于是隔三差五的往家跑,祖父骂他,近乎于暴跳如雷。如果没有祖父的打骂,父亲曾坦言说他也许放弃了筑路这项后来为之一生的工作,也就没有了如今离开农村走入城市的生活。
祖父脾气暴躁,待我却一直极好,他会背着我去供销社买糖,每天五粒,在他去世前,我的童年就这样充满了甜蜜。他知道自己多病,隐隐感觉到已不能目睹我长大成人,在他病入膏肓以后,这种伤感的情绪愈发强烈,在临终前,他拉紧我的手,他已不能说话,于是脸颊淌满了无息的泪水。
在我离开故乡随父亲来耒阳定居前,我曾刻意的在堂屋里静坐了良久,看祖父的照片,与他对视。临上车的时候,在送行的鞭炮声中父母都喜笑颜开,而我却没来由的大哭一场。
祖父曾经是希望我用功念书的,有学问且为人厚道。如今,在故乡的堂屋里,他的照片依然挂在墙上,泛着微微的黄色,我站在照片前,心里止不住的愧疚,我年少不羁,终究没能饱读诗书而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但我想能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我又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成为了一名公路人,曾经筑路,脚踏实地的挥汗如雨,如今护路,由衷的敬业。
祖父已去二十余年,来到城市生活以后我很少回到故乡,这令我在每到清明时,心里都满是内疚。在很多的夜里,我都在梦里回忆起故乡,祖父鲜活的出现在其中的某些片断,怀念故乡与怀念祖父的情感在内心里交织成暗涌,常不经意的打湿眼眶。
离开故乡时,依旧在祖父的墓前小驻了片刻,默默的拔去坟头的几株杂草,回望山脚下的村庄,正被纷纷扬扬的雨水浸润着,美如画卷,我的心头温情的一颤,往事一片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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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
2007-12-05 14:13:29
夏日的夜晚有着淡淡潮湿的闷热,远心的房间亮着灯,他点燃香烟,听阿杜的歌,他喜欢那种淡淡的略带嘶哑的忧伤。远心打开冰箱,拿出一厅啤酒,慢慢的饮着,蜷缩在宽大的皮椅里,呆看桌上的电脑,几条毛毛虫足以乱真的在屏幕上蠕动,那是远心的设定的屏保,待毛毛虫爬了几圈,远心就懒懒的触动一下鼠标,看看QQ,然后继续喝酒。
远心是一个安静的男人,有一份在他看来索然无趣的工作,每天在办公室喝荼,看报纸,然后回家,关上门,就再也不出去。冰箱里有啤酒、饼干和超市里买的德圆包,远心喜欢将自己反锁在门的里面,一个人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为金鱼喂食,然后写字,贴在本市的BBS上,让别人看自己编织的故事,为之喜怒哀乐,远心常淡淡的笑,有种左右人生的快感。
小V说她在深圳,偶尔回远心所在的城市,她在BBS上看远心的文章,然后通过QQ将远心加为好友,她对远心说,为什么你总是写那么多的悲剧?你触摸不到生活的快乐吗?
远心说,只是喜欢。
那你快乐吗?
远心想了想说,我也会笑的。
远心看过小V的照片,穿洁白的裙子,长发如瀑站在深圳的芒果树下,他喜欢小V的眼睛,清晰的在照片上透着光泽,清澈而明亮。
远心说,小V你很美。
小V说,我也是这样认为。
远心笑。
小V比远心小四岁,于是有些理所当然的在网上和远心胡闹,生气的时候小V会骂远心猪头,远心从不生气,嘴角微微上翘的的看着她的头像,她觉得小V如果扎起小辫,一定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
远心已25了, 在照镜子的时候,他会摸自己坚硬的胡须,有时候,还会莫名的叹息,仿似觉得青春走的太快。喝醉酒后,远心就会浮想起很多童年的片断,母亲是一个有着白晰皮肤的女人,倚在她怀里,总能闻着淡淡的体香,她爱远心,叫远心宝贝,远心十岁的时候,母亲爱上了别的男人,父亲杀死母亲的那一幕,总令远心从睡梦中惊醒,满脸是泪的呆坐在黑夜里。
远心跟外婆长大,他很小就知道孤儿代表着什么,于是他在成长中总是沉默得像头羔羊。
大学毕业后,来到这座城市,孤身一人的工作、生活,23岁那年,远心有了自己第一个女朋友,她给远心煲汤,买远心喜欢的那种淡蓝的领带,很多的时候,这总是会给远心一种朦胧的幸福,有种回到童年的温暖。
远心把她当作自己的亲人,在每一个夜里,他只有抱紧她,才能够安然睡去。
可她终究离开了远心,没有理由,只有一句足以让远心刻骨铭心的sorry。
她收拾好自己衣服开门离去的时候,远心沉默的靠在门角抽烟,他心里有刀割般的痛楚,可是他的嘴唇倔强得像一块岩石,缘来缘去一场空,恨与不恨也无太多意义,这世界太多的虚假,远心常觉得只有灯下的影子是忠诚的,黑夜来临的时候,它总会在房间里出现,灯光的苍白映衬着它的轮廓,清晰而又真实。
小V教远心下载MSN,她说公司里不允许用QQ。
远心从网上下了三次,安装都出错,小V说你真笨,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怎和都解决不了。远心憨憨的觉得脸有些微热,都是软件不完整嘛,怎么能怪我呢?再说我干嘛要下MSN,我根本就不会用那东东,你不可以上QQ我就一定要随你用MSN吗?有点生气,但小V给他传来官方网站的地站时,他还是照办了,安装完后,竟然止不住的高兴,兴高采烈的告诉小V,好了,终于好了。
怎么会这样呢?远心有些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意过,心里有些怪怪的。
冰箱里的酒快没有了,下班的时候,远心去了一趟超市,他喜欢喝百威,加很多冰块后冷冷的顺着喉咙而下,流向每一根血管,毛孔会收缩,整个人仿佛都快要窒息。走出超市门口,好多人围聚在对街的楼层,有消防车闪着刺眼的红灯,有人手忙脚乱的在地上铺着气垫,远心顺着楼层往上看,有女子站在高高的顶层,像雕塑,一动不动的任风扬起她的发,有人认识那个女子,说为情呢,男友爱上了别人。
远心忽然就感觉到了一种痛,爱情和生命,究竟什么更脆弱?
扬手召了计程车,飞驰而去,关上车门,远心透到玻璃看到那女子纵身一跃,像一枚离开星空的陨石,悄然坠落。
小V说她现在单身,以前的那个男子,有宽阔的肩膀,成熟而不失稳重,但他飞到了大洋彼岸。
还想他吗?
以前是,但现在不了,地理和时间足以冲淡一份感情。
能被时间冲淡的不会是真爱。
我一直努力在寻找真爱。
远心很想告诉小V什么叫作真爱,但他的脑海里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很多天以来,那个女子纵身一跃的情景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令他感到压抑。远心渴望爱与被爱,但又觉觉得自己对爱情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幻想,更对婚姻有一种恐惧,到最后如果两个不再爱的人却要被无形的捆绑在一起,那将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总忘不了父亲杀死母亲那一幕。
小V不在的时候,远心写字,每次小V登陆MSN,给远心发震铃,他就会放下手头未完成的篇章,和她东拉西扯的说话,远心的MSN上就小V一个人,有时候远心会觉得小V就是一个好看的娃娃,被她放在一个房间里养着,她仅仅属于他一个人,彼此生活在网络的两端,哭或者笑,都只为对方。
这个想法令远心迷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对小V有了一种依恋,习惯了小V在的夜晚,她不在的时候,心总是空空的不着边际。
喜欢上她了吗?
远心有种惴惴不安,他害怕自己爱上任何人,爱情可以给人带来幸福,也可以给人带来痛苦,他像一个栖身在水底的河蚌,紧紧闭住自己的双壳,不想自己受到伤害,他甚至想过一辈子就这样的与世隔绝,在夜晚来临的时候抽烟或者喝酒,有点点孤单,但没有忧伤。
我是一个很简单的男人,远心这样对小V说,我很多天才刮一次胡子,我穿BALENO那种纯棉的休闲裤,白色的,洗得没有一点污垢的痕迹。
你自己洗吗?小V问。
嗯。
你一个人过?
很多年来,早已经习惯。
那不是很孤单?
不,我有我的影子,我经常对它说话,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我会开灯到天明,因为关上,它就不在了,我怕黑。
远心,很想抱抱你。
……
他下线,忽然间感到酸楚,夹杂着一些莫名的委屈,眼泪就无息的滑落。
见面是在冬季。
耒阳下起了第一场雪,远心穿厚厚的风衣,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小V走出检票口的时候,他走上前,亲小V的额头。
他们相拥,远心一件件的脱掉小V的衣服,长满胡须的下巴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游走。
他们****,爱得没有任何言语。
远心拉过小V的胳膊,躺在她的怀里。
抱一下我,好吗?
小V抚摸远心的头发,用手指划过他的脸庞,感觉有些潮湿,开灯,才发现那是泪水。
远心,你怎么了?
忽然间想起了远去的童年。
别想了,睡吧,远心。
小V,天亮了,你会离开我吗?
远心与小V对视,小V能看清他眼里有潜伏的忧伤。
不会的,远心,我爱你,你也爱我,对吗?
小V发现远心总会在半夜里醒来,然后摸摸身旁睡着的她,确定她在的时候,才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小V为远心洗衣,每天懒懒的窝在沙发里,等远心下班回来,做饭,烧远心爱吃的素炒土豆丝,在窗外下雪的时候,远心会拉开窗帘,拥小V看飞飞扬扬的雪花。
远心说,一切美好的,纯洁的东西都只会短暂的停留,然后融化,不着痕迹的渗入时间。
你怎么了,远心?
我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现在很快乐,是吗?
你会离开我吗?
远心,你究竟是怎么了?
她越来越觉得身边的这个男子沉默里有着谜一样的过去,然而每次问及,他都不愿提起,小V是爱远心的,但他常常觉得远心有种让人看不懂的陌生,他眼里的颓废与忧伤总是会激起她的怜爱,也许他是一个孩子,在曾经的日子里伤痕累累,于是,留下每个午夜忽然醒来的惊悸。
小V回家取衣服,回到远心的住处,发现在夜里的十点,远心竟然不在。无聊的看了会儿电视,然后打开远心的抽屉,里面放着远心的毕业证书,一些奖状,在箱子的最底层,小V看到一张十六开的照片,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远心有着和她一样薄薄的嘴唇,小V能猜测到,她是远心的母亲。
门被推开,小V看到远心的头发上有白色的雪花。
你去哪了?远心。
下班后回来,你不在。
然后你去了哪里?
在群英路的街口。
干什么?
等你回来。
小V感觉到眼里酸酸的。她想起,手机在远心的床上忘拿了,回来的时候,天正下雪,便招了计程车,在群英路的街口,模糊的感觉到了雪幕中有人伫立的影子,没想到,那竟然是远心。
小V,不见你,我便不安心。
她吻他。问,
你的母亲吗?小V举起手中的照片。
不要看她,远心大声说话的时候有种小V从未见过的歇斯底里。
他抢过她手中的照片,迅速的塞进抽屉,然后用力的关上。
远心,你怎么了?小V呆呆的问。
她是一个可耻的女人,她的眼里浮游着肮脏的灵魂。
你恨她吗?
但我也爱她,很多个夜里,她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然后渐远渐逝。
远心的手在颤抖,哆嗦的点燃一支烟,小V紧紧的拥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内血流动时有哭泣的声音。
远心说,小V,不要去深圳了,我需要你。
远心说,小V,你走了,我会感到孤单的,从前的生活,有你之后再回看,感觉到很可怕。
我还会回来的,远心,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我会给你写E-MAIL,会与你聊MSN,当然,我还会给你电话。
远心喃喃的说,父亲和母亲不在同一座城市,后来母亲爱上了别的男人,而父亲很爱她,留不住了,便举起了刀,母亲的血流了满地,父亲用自己的方式将她留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远心为什么在夜里会怕黑、自闭,还有那种沉默的天性。
小V捧着远心的脸庞,看他满脸憔悴,眼神浑浊而又茫然,她忽然感到心里涌起一种很柔软的情愫,温情的漫延至每一根手指。
她几乎有了留下来的冲动,但是她倾刻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知道自己不可以。
雪停了,有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
远心牵着小V过马路,去城市的另一头订深圳的车票,公交车上有音乐,不知名的一个歌手轻声低吟着,
在这样一个冬季
所有的人都逃离
城市已被忧伤淹没
雪的上面
有我寻找的足迹
你走了
把思念留给我
长夜里
我守望着候鸟归来的消息
……
小V下意识的紧握了一下远心的手指,抬头看他紧闭的眼角,隐隐有东西折射着窗外的阳光,发出如刀一样足以刺痛心窝的锋芒。
临走的前夜,远心喝了很多酒,然后她们****,小V听到他的喘息,还有不停的说,我爱你。
凌晨的三点,电视还在客厅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心起身去关电视,回到卧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你要做什么,远心?小V有些许的惊恐。
远心不说话,一步一步的走近。
他剪下了她的一根头发,捧在掌心,说,
如果能系在两颗心间,它就成了灵魂永不停歇的秋千。
你说什么,远心?
你爱我吗?
是的。
你还会回来吗?
是的。
我讨厌说谎的女人。
远心……
前天,我下班的时候,在街边占卜的老人那里求了一支签,是下下签。
说什么了?
情能定生死,阴阳相隔。
……
我相信宿命和注定,我也相信轮回……我仿佛能在你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你是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女人。
月台上,远心对小V说,
以后写完邮件,一定不要忘了关邮箱,你的邮箱有自动保存草稿的设置。
什么,远心?她的脸色陡然间苍白。
他五十岁,博士,你回了深圳,她给你买红色的法拉利,对吗?
她的泪黯然而下。
远心……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
我爱你,远心,请相信我。
他凄然一笑,然后转身。
十天后,小V在BBS上看到有关远心的消息。
他是从本市最高的那幢楼房上跳下来的;
他的手上系着一根很长的头发;
警方暂时在本市找不到他的亲人,死因未明…… -
奉献
2007-12-05 14:12:48
导航三站远离连队十五公里。离最近的集市十七公里。
导航三站三间房,房上是高高的通信天线,院里有一颗歪脖子的梨树,这里住着一位上士和列兵,及一条狗。
上士的家在陕北,在那片黄土高原的最最深处。上士的父亲在上士穿上军装来到部队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家里唯剩一位年过半百的母亲,上士曾有一位哥哥,在上士十六岁的时候,哥哥穿上军装去了部队,从此以后,上士就再也未曾见过他,上士说,哥哥在九八年那场百年不遇的洪水中,牺牲了!。在列兵分到这个小站的时候,上士已在这个小站连续工作了三年。
“三年???!!那你想家吗??”列兵很惊讶的问。
上士笑了笑但不语。
“那你给家里打电话吗?”
上士继续一阵缄默……
列兵怎能知道,上士的家乡不通公路,不通电,又怎会有电话。上士的父亲生前只是患了很常见的痢疾,只因为家里的贫穷和偏远,没有钱去几十里外的县城医院走上一遭,在吃了乡土郎中的几粒土霉素不见效果之后,就那样活生生的拉肚子拉得奄奄一息。在死的前夜,上士的父亲一直握着二个儿子穿着军装的照片久久凝望,几经挣扎,终究撒手西去。
“其实,我爹只需几粒泻痢停就可以活在人世的,二块五一盒的那种泻痢停就可以的!!!”上士哽咽着对列兵说。
列兵一阵沉默,他感觉到自己的眼里也有了泪花闪动。
“哥哥牺牲的那年,俺爹和俺妈又将我送来了部队,俺爹说,哥哥没有尽完义务,对不起窑墙上那块军属光荣的小红牌牌!如果……如果我在家,我一定会送俺爹上医院,俺爹也不会死的!!”
……
在这个偏远的小站,除了连队十天半月的来一个技师检查仪器,就再难见生人了。陪伴着列兵的除了那条狗就是上士在第二年被评上“优秀党员”时被奖励的一台收音机。但就是那台收音机也经常因为耗尽了电池而哑了声。白天,上士领着列兵在院里练练器械,或者给那块赖以生存的菜地浇浇水,松松土。在每个月的月底,上士会骑着自行车去一趟十五公里外的连队,驼回生活必需的大米面粉和油盐酱醋,然后再在半路转道去八公里外的集市,再买回几斤难得一见的猪肉。他知道列兵除了爱吃肉,还爱看邮电所卖的那种《体坛周报》,虽然他不知道列兵嘴里的乔丹/布莱恩特/罗纳尔多是些什么人物,但只要列兵看了高兴,他也就跟着高兴。列兵也是家里的独子,家在南方的一座很大的城市,列兵中专毕业后穿上军装来了部队,被分到这个小站以后就很少笑过,上士知道,列兵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正是爱玩爱闹的年龄,可在这山上,他面对的除了自己就是那条黑狗,还有那一屋没日没夜闪烁着指示灯的通信仪器。有一日列兵坐在院里,对着那棵歪脖子的梨树傻楞楞的望了半天,然
后对上士说,树上是一百二十三只梨时,上士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
上士和列兵每天的工作就是保证那些通信仪器工作正常,这其中的内容包括,发现仪器报警时,得及时排除故障或者立即使用备用机,在市电中断以后,立即使用发电机继续供电
……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工作,却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上士对列兵说:“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小站,那飞机晚上在天上飞着就成了无头苍蝇。”
“我们的机器出过故障吗?”列兵问上士。
“嗯……三年前出过一次!”
“那怎么办呢?使用备用机器是吧?那停过电吗?”
“对,最好是换备用机之后再排除故障。嗯,很少有停电的纪录!”
“唉~~!”列兵如释重负似的对上士摇了摇头,“原来是这样,那你每天晚上起来打着个电筒去机房看什么,三年才出一次故障喔,何必每天晚上都起来,真是的!”
上士的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是军人,军人这个词就是一种责任与使命的结合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的责任就是要防患于未燃,保证飞行的安全。”上士接着问列兵:“你懂得什么叫作责任与奉献吗?”
“我每天都守着这院,哪都不去,这还不叫作责任与奉献吗?”列兵有些委屈的看着上士。”
上士摇了摇头,轻拍了一下列兵的肩:“以后,你就会懂的。”
那一百二十三只梨熟了,然后梨树在萧萧的秋风中也落了叶。眨眼,列兵就分到这个小站半年有余了,上士也剩下了最后一个月的服役期,再有三十天,老兵就将脱下军装,回到那片黄土高原去。上士对列兵说他想家了,想她那孤苦零仃生活在黄土高原的老母亲,但上士又说,他仅仅是想母亲而已,他并不想脱下军装离开这个小站,脱下军装以后,窑门口那块军属光荣的牌牌就该摘下了,哥哥那一块烈属光荣的牌牌挂在门上一定会很孤单……
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下来了,离老兵退伍还剩下十四天。在第十四天的下午,连队通过无线电台向上士宣布了退伍命令。上士从机房里出来后,一个人去了小站后面的山顶,过了好久下来后,列兵发现上士的眼红红的,列兵问上士是不是哭了,上士抹了抹眼睛,说那是山顶的大风吹红的。
上士褪下了肩章,他已不再是上士了,还有十天,他就将人生第二次坐上火车,回到那片黄土高原去。他开始每天不停的擦拭仪器,在冬天呼呼的寒风中将那块菜地整了又整,他对列兵说,三天后,连队就将另外派来一位战士接替他,他将收音机留给了列兵,说如果没电了,就数数天上的星星,说列兵一定要给他写信,告诉他,那棵歪脖子梨树在来年是不是还结了一百二十三只梨。
还有一天,上士就要离开小站去团部报到。这天雪停了,太阳将连绵不断的大山照得雄伟而壮丽,团部通过电台通知,今天部队雪后开飞至深夜,要小站做好通信保障工作。上士早早的就将仪器检查了一遍,然后对列兵说,由他来值最后一班岗。
中午,列兵将做好的饭菜送到机房,上士从早上进去以后,就一直没有出来。在列兵刚刚转身离开机房,他听到了上士急促的大喊:“停电了,快准备发电!快……”列兵一个箭步跑回机房,上士指挥着列兵
“快,断市电电源,接通柴油机!:”
“完毕!”
“给备用电机加柴油!”
“是!”
……
上士奋力的摇着柴油机,可柴油机除了偶尔“突突”的冒出几缕黑暗,徒剩上士阵阵的喘息。上士将摇柄塞到列兵手里
“你来摇,我去后面山上捡几根枯枝,天气太冷,柴油机需要加热!”
“我去!”
“不,山上雪滑,我去!”
上士一边说一边冲出了小站向后山跑去。
列兵不停的摇着柴油机,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列兵也知道了,小站的机器不工作,天上的飞机就有可能成为无头苍蝇。
柴油机在上士走后一会儿终于发出了轰鸣,各种仪器瞬间亮起了闪烁的指示灯,列兵用电台向团部报告了刚才通信中断的原因后,他看到了上士才吃了一口的那碗中饭,列兵想起,上士去了院后的山上还没有回来。列兵急切的盼着上士,他想告诉上士,就在他刚走后,柴油机就被启动了,现在已经一切正常。一小时后,上士还是没有回来,二小时后,上士依然没有回来。列兵沉不住气了,他想起了上士临走时说的山上雪滑,他心里有些不祥的征兆,他想上山去寻找,可又想起了刚才团部在电台里的命令——一定要守着柴油机,保证柴油机正常工作,全力保障飞行安全!列兵在机房里不安的来回踱着步,可一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上士始终都没有回来。
列兵在电台里向团部报告了上士失踪的事情。随即,飞行被停止,团里派来了上士所在连队的全体士兵急行军来到了这个小站。大规模的搜索在黑夜里进行着,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上士才被人发现——上士躺在一处悬崖下,他的半个身子被风扬起的雪沫子埋住,除了头上一处殷红的血迹,他就像盖着一床雪白雪白的棉被熟睡了过去……他的绿军装在那片雪地里格外的刺眼!
上士被葬在他牺牲的那座山上,他与他的哥哥一样走出那片黄土高原就没能再回去,将自己永远留在了军营里,成为一抹永远不褪的绿色。
后来列兵接过了上士留下的电筒和收音机,他像上士以前一样每个深夜起床巡视机器的时候,都会在那棵歪脖子梨树下楞楞的站上好一会儿,列兵除了想起上士,也想起上士那被痢疾夺去生命的父亲,想起上士生活在黄土高原最最深处那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想起一个用生命去诠释“奉献”的家庭。列兵觉得他们除了拥有一块挂在门前的小红牌牌之外,似乎还应该拥有点什么,比如说被人铭记或者来自很多年后人们的一丝敬意。 -
清明,我行走在他乡
2007-12-05 14:11:54
二十年前,我来到这座异乡的城市,一直在这里工作、生活,乃至于张嘴说着异乡的语言,如树已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已回不去了,只是每到清明,自己依然会有不安,前些日子清明将至,在上班的途中看到过往的行人买纸花,心里又黯然神伤,对故乡的思念陡然涨如潮水。
那几晚,心神一直不宁,脑海里不时闪过一些泛黄的记忆,一些久远的人与事都从时间的深海中浮出水面,凭空泛起波澜。
爷爷已去世二十年,葬在我们回乡必经的路旁,每次回乡,我都会在他的墓碑前驻足,我的名字在碑上深刻,深刻得足以不被岁月抹去,我知道,这一生,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根永远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山村。
自己在他乡行走时,从不滋生半分的眷恋与不舍,来与去都是那样的不留心迹,唯独在回到这里时自己却会心潮澎湃。
老屋翻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奶奶不愿意离开。每次面对老屋那种人去楼空的萧条,她的心里都会难受,儿孙都走了,可爷爷毕竟还长眠在那里,于是她就代我们不时去坟上拔去几株野草,培上几坯黄土。盖新房的时候,伐倒了屋前的那棵老梨树,这树是爷爷曾经生前种下的,几十年过去了,每到春天,满树的梨花开得轰轰烈烈,想那风吹过,片片梨花落如白雪的情景该是如何的绝美,只是树已不在,从此一些思念便变得无处寄托,如雨丝般漫天飞舞飘渺无序。
故乡的后山上墓碑林立,那些高高隆起的坟冢下面长眠的任何一位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族谱里,血缘被描成掌心般的脉络,绵延过数百年的春风秋雨。如今回到故乡的夜晚,我常一个人走到新楼的顶层,看着静静的后山,那些墓碑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的白色,默然的伫立在那里,显得庄然而又肃穆,他们一生都在这一片土地上耕耘,在死去后,血肉化土为泥,纵然生命无法超越时空,可生与死都在同一点上开始与结束,传说中的灵魂也就少了游走与遥望的凄恻。
外公那年从我家返回祁东,半途中因车祸而去世,没能死在故乡竟然成了葬礼上所有亲人最深的痛。在出事的地点,亲人们树起经幡,法师的木鱼声声声召唤着外公的灵魂,我不知道外公是否在另一个世界跟随着回到了故乡,我只知道,从此那个地方就无端在心里留下了一个烙印,每次回故乡时经过,心里就会感到疼痛,眼里就会蓄满泪水。
倦鸟归林,叶落归根,故乡,该是多少人心中最终的归宿。
故乡的池塘边生长着成林的柳树,那嫩绿的枝条柔柔若若的垂向水面,柳树下,是长年怒放不止的月季,那清澈见底的溪流弯曲着流过开满油菜花的稻田,金钟花在房间屋后茂盛的生长着,火红的花蕾摇曳在安静祥和的宁静中。只是这一切都已被时间和地理拉开了距离,如今走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便总会想起故乡泥土的柔软,纵然公园里繁花似锦,又怎抵得上故乡油菜花盛开如海洋般的轰轰烈烈与壮观。
关于故乡的点点滴滴从生命开始便被融进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不息。我们是远离故乡的游子,这一生,我们都无法预料自己将会被埋藏在什么地方,但在我生命不止的年月里,在清明遥望的方向一定是故乡。
一些日子被远离,一片土地被远离,当我们为着种种理由在红尘喧嚣里奔走不止的时候,总会在某一个时间在某一个地方,我们会感受到超越时空的召唤。
故乡与清明,成了所有游子心里最柔软的隐痛。 -
幸福的残缺
2007-12-05 14:11:07
我QQ里存在时间最长的好友是AMY,她大我七岁,有如瀑的黑发,我能从记忆中想起乌黑的眼眸,我与她相见的时间是在2001年,那时候,她27岁,我能从她眼里看到孩子般纯真的流光不时的闪过,然后她笑,满脸的无邪,她如我一样,是聪明的孩子,于是我们常能在对话中找到快乐,喜欢她,便叫她姐。
公司的办公场所在海王的第二十八层,朝海的一面全是玻璃,拉开窗帘,就能够看到并不蔚蓝的海面,在晴朗的天气里,还可以看到白帆点点,有阳光从外面透射进来,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温暖。深圳这座城市美丽,但并不能让我安然,我去深圳是为了生活,那时候我已成年,我的父母给了我一些钱,然后我用这些钱买了一张车票,走的茫然而又无奈。我从小就贪恋安逸,不喜欢出游,喜欢待在熟悉的环境里,没有随遇而安的心,这令我在深圳的每天都躁动不安。AMY每次听我抱怨这些的时候,都笑,说我太小,还不懂得在现实中安心。
她给我从网上传过来的照片很漂亮,皮肤白晰。
我说,AMY,你象一枚熟透的苹果,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让人闻到清香。我总认为久经生活的女子有着远比青春更令人神往的魅力,她们安静、矜持、宽容,懂得聆听和微笑,不会有莫名的任性。
我一直坚持着这种认为,在很多年后我哥毅然决定娶一位比他大五岁的女子时,我认为这并不是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年龄有时候真是决定着心境。与她对话,我总会感觉到自己活得没有方向,容易在阳生的人群中迷失,这都令我惭愧。
我说,AMY,总有天我会离开这里的,回到家乡,过一种随意的生活。
AMY问我,那你会记得我吗?
我说会,我是一个善于铭记的人,我能想起幼年时的很多人,他们如今都已逐渐老去或者死亡,但我从未忘记他们。
那个周末去广州,没有走广深高速,而是坐普通的大巴走国道,因为我决定在东莞停留。在她公司门前给她电话,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一笑,然后领我去吃饭,我跟在她身后,感觉到脸微热,有少年的羞涩。
送我走的时候,我隔着车窗冲她傻傻的笑,没有挥手也没有说再见,我知道,我们也许就这样的擦身而过,不会再见面。
后来,我真的在不久就离开深圳回到湖南。
偶尔会在网上遇到,会笑说下次见面的时间,但彼此都知道,这只是一种略带空洞的约定,时光不停的流转,我们谁都无法猜测和安排未来。
2
真正的等待和期盼是因爱而萌生的。
那天在家一边听《神话》,一边看书,读的是胡适与曹诚英的情事,曹诚英结识胡适的时候,胡适已结婚,他们是相爱的,可胡适却没有勇气为了她离婚,1949年末,胡适留下一句“等我”便飞赴台湾,为了这句约定,曹诚英终生未嫁,后来出家在清灯下孤寂的了却了余生,在死前,她曾希望葬在胡适回家必经的路旁,可惜她不知道,胡适在台湾已早她十年死去,她一生的等待都早已成空。
忘不了你
梦中人熟悉的脸孔
你是我守候的温柔
就算泪水淹没天地
我不会放手
……
我无语,一个人放下书本喝酒和抽烟,房间里满是辛辣的气息,绛紫色的液体在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流过每一根血管,令人有窒息的压抑。
我能想到她临死前的落寞,漫长的一生,执迷不悔的坚持,可最终在时间里任自己和希望一直消失,最后的叹息化为千古的遗憾。
我想她应该不会有怨吧,那么绝决的等待,该早已是化爱成痴,纵然在夜里会难眠,但醒来却依然无悔。
鱼沉雁断经久时,万千心事寄无门。
胡适的诗却成了曹诚英最好的写照,忧郁一生孤寂一生,逐渐老去的双手紧紧抓住泛黄的回忆,于夜里在清灯下凄然微笑……
3
欢说,我是不会等待的,我很现实,我可以很轻易的忘记一些人,比如说,当我不再想见你,不想与你联系时,我就会在手机里屏蔽你的号码,然后你我都会在彼此的生活里消失,哪怕会在街头偶遇,但会心如止水。
她对我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上翘的嘴角有笑意,她比我小四岁,我能看出她的性格倔犟,年轻的任性在体内正茂盛的生长。
有太阳的时候,我们会在电话里随意约定一个地方聊天,我会中止手里一些未完成的事情,然后赴约。
晚上的时候,我们会选一个比较清静的地方,买一些满是辣椒的小菜,她陪我说话和喝酒。
三年前,我曾在一段时间里与她联系,那时候的自己有轻微的木讷,她可能不习惯我的沉默,于是在见我几面之后就一直消失,在我再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去了台湾,然后是长沙,感觉累了,就回到这座城市来稍作停留。
那天去见她,隐约记得应该是整三年的时间,她的头发随意的梳在脑后,头上已不见曾经惯用的发夹,脸上多了几分成熟,但依然年轻,有笑靥如花的美丽。
和她在河岸的小摊上喝酒,从河面上吹来的风带有些许的凉意,她同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与你对视,嘴角保持适当的笑容,时间也许真的会改变一个人,想起她三年前眼里年少的冷傲已荡然无存,更多的是一种端庄的从容。
话题很随意,如老友重逢,她喝了一杯啤酒,后来便一直坚持喝饮料,我说我是一个喜欢懵懂生活的人,迷恋半醉的感觉,大脑细微的麻木会令世界变得很美好,会让人感觉理想都会实现。她说她希望自己清醒,唯有清醒才不至于在辗转的生活里迷失。
我说我还记得从前与你不多的一些记忆,她说她已近乎于忘记,她坦言自己是一个容易淡忘的人,我说我有些失望,她笑。
我工作很忙,每天都必须不停歇的透支自己,然后在下班的时候感觉一种极度的疲累,我总认为这就是青春逐渐干涸的过程,一天天老去,在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止不住的感伤。我已厌倦了工作,但我又必须重复着这种枯燥的生活,因为我需要那些薪水来买酒和香烟,我离不开这两样东西。
她有时候不许我喝酒,会抢我的杯子或者说我喝多少她就喝多少,我会假装生气,但她并不理会,她知道,她可以在我面前任性。
我想我并不是一个宽容的男人,而且我对女生很挑剔,我喜欢女生性格安静而温顺,有长长的头发,对于举止失态言语轻浮的女子我会生产强烈的排斥,无论对方是否美丽。
对于二十七岁的男子来说,也许会轻易的喜欢上一个人,但我希望自己不会有爱,我不容许自己有过于的放纵,这些年一直循规蹈矩的生活,沉默而矜持。去衡阳的时候,和十年前第一次恋爱的女子吃饭,我内心淡定,一直保持着符合自己身份的举止。
欢陪我去理发,她站在我身边,指挥着发型师按照她的意愿不停的修剪,完毕后,她在我身后有手拨弄我的头发说,这是我想要的样子。
我知道,我会经历一场劫难。
不知道为了何事,与她争吵,她关了手机,一直打她的电话,在她手机被接通的时候,我对她说,找不到你,我会疯掉。
我们从不谈未来,未来,对于我们来说,都太虚无,当我们偶然的相遇,一切来得太突然的时候,结局也变得不可猜测,明天,我们谁都无法预料,在我们醒来之后,也许昨天的晴朗已变得细雨霏霏,她是一个注定无法捕捉的一个人,就如她微笑时上翘的嘴角,仿似对一切都无所谓,当她的体内流趟着可以随时忘却的血液时,每个人都不可确定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过马路的时候,我紧紧的牵她的手,在回到人行道以后,却不愿放开。
我们最喜欢的歌是《死了都要爱》,从不问及对方喜欢的原因,却能够在对望的眼里明白,我们对无法冲破时空的阻隔,三年,足以改变彼此,在她走后,我恋爱、结婚,一切都已注定,我们只能擦肩而过,纵然我们可以在午夜街头忘情的相拥、亲吻,然而在这一切过后,留在我们眼里的是我们行走的寂廖的影子,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从不与我说再见,因为明天,我们不知道在哪里。
她的签证早已下来,她只会在这座城市稍作停留,然后继续行走在我不能预料的地方。
台湾?长沙?那些都是在我陌生的地方,我不能跟随,因为,因为有太多的因为。
谁都无法推翻宿命的安排,一切都已注定,上天早已为我们安排好今生的一切,我们所经历过的悲与欢、爱与恨都是一些既定的情节,不可改变,我们只有按照那些已定局的内容走下去,接受这些不可反抗的现实。
那天,和欢及一些朋友去庙里抽签,到我们的时候,竟然抽到了上上签,问她许的什么愿,她笑而不答,走出寺庙的时候,她对我说,我相信轮回,我说,我也信。
那晚,欢对我说,我不会后悔认识你,虽然你在三年后的今天已婚,有时候,人在现实中,我们只能接受一些不可改变的结局。
深夜的时候,她给我发信息,说,明天我们将不会再有联系,我将把你的电话拉入屏蔽,虽然,我是多么的想你。
我说,遇到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儿,但幸福总会残缺,如维纳斯,那么美的人,却残臂,现实太残酷,不会给我们太完美的现实。
如我们曾经经历过太多值得怀念的人,终究别离,如一年有四季,有晴天就会有雨季,曾经走过的每天都是美的,只要你真心的去惦记,不要在乎结局,因为纵使残缺,但一切依然美丽。 -
还剩下些什么
2007-12-05 14:10:23
五点的时候,单位的人已陆续下班,整幢大楼很快就显得有些冷清。
我一直对着电脑坐着,不停的吸烟使自己愈发的咳嗽,前一晚与逸鸥和泥巴在一起喝太多的酒,肺部的旧疾似乎又发作,每咳一次都会感到不适,并不想去打针,有时候病了,反而会让自己感觉到自己的脆弱,心里就会生出一些对自己的怜爱。
楼下的杜鹃正在怒放,那红的白的花朵如此的璀灿,那些被不停修剪不停伤害的小树竟然也会拥有如此傲放的生命,令人心里不免有些艳羡。记得那次去郴州出差,停留的半天冒着纷纷扬扬的细雨去爬山,只为了采那一束开得尚早的杜鹃给她,山风凛冽,从山上下来,手竟然毫无察觉的被划出了条条的伤痕,红红的透着淡淡的血色。回来后,便给她打电话,她虽然喜欢,却还是在分手的那一刻争吵,那束杜鹃被留在了车里,在随后的几天仍然不舍得丢弃,直到它慢慢枯萎。
我明白自己是一个将感情看得很重的人,那些爱入心底的每个人,我都希望自己能与他们将彼此的缘份牢牢的紧握在手中,一生都不放弃。退伍的时候,和那么多人紧紧的拥抱,毫无顾忌的大哭,只因为懂得,此生也许都无再见的时候,如今想起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依然会有充满柔情的痛。已经是放不开他们,何况又是自己深深爱过的人,每一次说不再见面,自己都会有一种被抽空的虚无,我不知道自己以后将用怎样的心态去面对那些丁丁点点的记忆,爱也不是,恨也不是,遗忘也不是,回忆也不是。
走出单位的大院,华灯已初上,在春天的湖南,更少见如此明朗的星光,有柔软的夜风拂过发梢,带来浅浅淡淡的暖意,如此美好的一个夜晚,自己却无心去感受。慢慢的行走着,却不知道该走向哪里,想去喝酒,可泥巴去了衡阳,老罗去了乡下,还有周罡,更是一直待在永兴不愿意回来,我是一个朋友不多的人,除了他们,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读懂自己。
那些被视若生命的友情和爱情都是弥足珍贵的,一生走过,风雨同行,到老的时候再慢慢的倚着炉火,说起一些傻傻的少年事,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昨天,阳光充沛,战友来电话约我去东洲岛钓鱼,我借公事推托了。想以后,再也不会轻易的踏上那小小的绿岛,那些随意生长在道路两旁的香樟在这个春天,又该长满新叶了吧,那幽静小径的宽度,曾经想怎会是那样的恰到好处,两个人行走,会令你不经意的相偎相依,月光透过葱葱笼笼的树冠洒下斑斑点点的银白,一切安静得亦真亦幻。
水过无声,依然清澈,那一岛的树还是那样郁郁葱葱,只是她已不会再与我同来,于是,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都成为伤口。从此我也不愿意再来,哪怕是隔河相望,心里也会有痛。
那河水带不走岛屿,带走一份感情却怎又是一种如此的轻易。
不敢忘,曾经说的每句话。
不曾忘,曾经同去的每一个地方
如果所有的故事都似花落,在时间里可以遁入泥土,消失得无迹,人生,也许就会少去很多的怅然。喝那么多的酒,其实都是为了一场故事,心中并未有恨,只有遗憾,那些美好的结局每次在梦中,为何都可以象种子童话般的花开满地,而梦醒后,自己却不能留下一抹嫣红。
人海苍茫,岁月流转,我是一个不愿远足的人,怀揣着一颗空空落落的心走到别处又怎会安心?既然已不愿再相见,那我又如何能跟随着那些不愿停留的脚步,我能料想到自己以后的生活,在这座城市中酒醉酒醒,永远不会再有那些汹涌如海的爱,因为,世界已经海枯石烂。
当爱如蜡矩成灰,我还剩下些什么? -
如风
2007-12-05 14:09:02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心里暗涌着些许的空洞,对着电脑对着窗,窗外树叶已残尽,偶尔有风,于是更
增添了几分瑟瑟的萧条。
并不喜欢在这样的季节里回忆,回忆本身就是一个苦涩的过程,一些爱与恨、悲与痛本已尘封深处,任
何轻轻的一触,也许都会带来清晰的隐痛。可我们又怎能忘却过往,每当夜的幕帷低垂,我们停下行走
的脚步,往事都会纷乱而至,如潮水般不可抵挡的拍打着心弦,潮退后,内心一片疮痍。
那些行走的足迹,终究不能在被纷乱的尘世中湮灭,深深浅浅的留在身后,盛满了凌晨冰冷的露水,每
一次在梦里回首,掬一棒在手,心疼的不肯放松,可它还是从指间的缝隙中悄然滑落。我们唯有惆怅,
在梦醒后落寞的握着酒杯,将脸深深埋进猩红的酒精中,洗却内心的疲惫。多少次对自己说要学会忘
记,可终究无法做到在释怀后潇洒的转身,在每一次酣畅淋漓的大醉过后都期待着一场重生,但次次的
尝试、倔强的挣扎过后仍然是无声的叹息。给我一碗孟婆汤吧,哪怕苦涩无比,我会毅然在一场夜雨纷
扬中慢慢的啜饮,从此以后,今生的爱恨情缘都消失贻尽。
于是,你我仿若隔世,今生纵使相逢我也不会再有淡淡的伤心。
忘记了,总好过我如今空守着一份寂寞,也好过我如今的相思无寄、怅然的守望与心痛的回首。
夜凉如水,黯淡的星光倒映在依稀的水面,红尘怎该如何寂寞。那些曾经的誓言在缭绕的烟雾中随风
飘散,我们终究没有远足去寻找那传说中的三生石,用滴血的手指在坚硬的岁月中刻下相守的承诺,
于是,温柔的话语就可以在风中轻易而逝,我们一步步的走往不同的方向,走向早已注定的宿命。在
分手的路口,花落萧声,花影泪痕,凄清悲凉中你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脱离我的视线,如一片秋后
的枫叶,带着余香隐入茫茫尘世。
人生真的会有轮回吗?如果真的可以,我愿意将自己化为佛前的一柱香,去祈求来世的相遇,续完前
世未了的情缘。我会带你走遍江南,在如画的西湖边为你梳理如瀑的长发,听缠绵的萧声吹皱千年的春
水,我会为你买上好的脂粉,装饰你笑靥如花的容颜,我们撑一把伞,行走在江南的雨中,踏过千山万
水。
但我知道,也许,这一切都只会是无奈的臆想。
我就这样带着一身的遗憾老去,在人生的旅途中不断回望,你站在曾经青春的时间深处,凝望我的眼神
幽怨、冰凉。
喝一杯酒,在麻醉中半睡半醒,梦入江南。一些零碎的文字就这样而生,每个字都如歌吟唱,凄怨忧
伤。
纸薄情重,往事如风。
今生,作为一个如此的男子,我已无法逃脱寂寞的命运。
[ -
奶奶
2007-12-05 14:05:32
爷爷去世后,奶奶就一个人独过。
大伯母住老屋的东侧,我家住西侧,奶奶一个住在中间,虽然挨得紧密,但她并不常来我家走动。那时候,我纵然心智未开,但已能隐约察觉到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母亲经常在和她吵架之后神情委屈的流泪,然后在泪干之后对我述说奶奶的种种不是,我并不懂事,何况又是处在极易怂恿的年龄,我便一直以为奶奶很坏,所以不上她屋里去,就算看到她也是飞快的跑开,更不用说叫她。家里几十口人,到了我这一代已仅是两个男丁,我是小孙,她自然是疼我爱我,有时候我在门前的树下玩,她见了便在屋里压低了嗓音叫我,站在门内冲我招手,我知道她会给我糖果,但我态度很坚定,只是面无表情的看她两眼,便飞奔着跑开,偶尔回头,会看到她神色黯然的倚着门框远远的看着我。
有次奶奶不在家,堂哥带我溜进奶奶的屋子里,偷喝了奶奶放在方桌上的一瓶米酒,我被醉得人事不醒,大睡了一天一夜,父亲连夜从道班赶了回来。当时很多人都说我会被醉傻了,这更令父亲和母亲感到恼怒,他们不停责备奶奶的过失,将所有的罪责都强加给她,奶奶唯有流泪。
从那以后,她连站在屋内轻声唤我的勇气的都没有。我在屋前的空地上玩的时候,她就在屋内呆呆的看着,如果看到村里比我大的小孩子打了我,她便会走出来,对着打人的小孩子狠狠的骂上几句,在下意识的往我家望上几眼之后又快步的走回去。
父亲三兄弟都在外地工作,留在她身边的人又与她如此的不亲昵,如今想想,那时候她一定倍感孤单。
我再大些,已能模糊的分清是非和冷暖,对于母亲的教唆便有了些半信半疑的成分。堂哥有时候带着我去奶奶屋里,讨得一些糖果后,我便会叫她几声,她一听便喜笑颜开,摸摸堂哥的头又摸摸我的头,一副情不自禁的样子。
屋前一棵石榴一棵枇杷,都长得茁壮,每到夏初便会硕果累累。果实还未熟,我便成天跟在堂哥后面,打着树上果子的主意,瞅到家里大人不在的空当,堂哥便会爬上树,我站在树下眼巴巴的望着。如果被奶奶发现,她定会从门后操起扫把,一边尖声叫骂着一边冲到树下,我很害怕,但挨打的往往是堂哥,她说都是大的带坏了小的,摔下来怎么了得。
在小孩子的心里,极易满足于这种不经意的被宠。我与奶奶的关系日渐亲密,母亲见她待我是发自真心的好,便也不再从中作梗,任由我在她的屋里出出进进。奶奶经常端着一盘瓜子,搬一条小椅子让我挨着她坐下,她一边给我唱着小曲一边眯着眼给我剥瓜子,剥上一会儿,她就会摸摸我的脸,端详一会儿之后就嘿嘿的笑上几声,一副幸福的模样。
87年,我将随父亲前往耒阳生活,奶奶是很高兴的,我走出农村前往城市对于她来说也许是一种莫大的欣慰。但在后山的公路旁我上车临走的刹那,她终于落下泪来,她一边掏出手绢来抹泪,一边牵着我的手不停说着嘱咐的话。曾经,她将父亲三兄弟从这里一个个的送出去参军、上学之后,他们就都留在了远近不一的城市,如今爷爷死去,我又离开了她,我们一个个的走向繁哗喧嚣的都市,将一山的清冷都留给了她。
此后的每年春节,我们都不曾回家。奶奶在广州的二伯家里过了一个春节之后,就再也不愿意来城市长住,她说那些干净的地板与鸽笼一样的房子都令她不安然。二伯后来给她在农村装了电话,但她耳背,往往我们打电话过去,她大多是不停问我们这样那样可好,她问一句,我们便大声说一声好,这样一问一答过后,她便冲着电话不停呵呵的笑,有种心满意足的快乐。
十四五岁的时候,我几近辍学,打架象抽烟一样的轻松和淡然。那年清明,随父亲回乡祭祖,奶奶把我叫到她的屋里,她面对着我站着,不出声,气氛就那样僵持着,她的眼睛慢慢潮湿,然后哆嗦着手掏手绢,我慌了,颤着声问她怎么了,她只顾着抹泪,并不答我,许久,她才幽幽的叹了口气说,你,怎么就这样不争气呢……
那幽幽的一叹,重似千钧的落在我的胸口,令我有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在爷爷的墓前,奶奶说,我守着村子守着这里,是因为我在守着家族的龙脉,一辈子的苦都过来了,这些冷清又算得了什么,我总希望我们家的人走出去都能够出息,不至于辱没了肖家在故土的名声。
奶奶一辈子不识字,在她的心里,不求富贵,只求名声,在她的心里,只懂得牺牲自己。
九七年,父亲欲送我去部队参军,奶奶听说后,第一次往我家打电话,她态度坚决的反对父亲的决定,在此之前,她很少过问家事。她在电话里不停说香港回归了,说不定就要打仗收复台湾,在这个时候把我送往部队,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赞成的。父亲自然不会与她争论,她在听说我去参军的决定不可更改时,便从老家舟车劳顿几百公里风尘仆仆的赶到耒阳送我,她已尽显苍老,发已白腰已弯,额头的皱纹如老树的年轮紧密而深刻,她步履蹒跚的跟在身后送我,在去武装部的途中,她一路无语,我上车的时候,她离我远远的站着,用一种浑浊不清的眼神望着我,呆呆的,忘了对我说话,忘了冲我招手。
刚去部队不久,听说奶奶重病,家里所有的亲人都回了老家,我以为奶奶已迈不过那道坎,可我又不能陪在她身边,那段时间,我的脑海里都是关于她的回忆,想起她小时候为我剥瓜子、想起我十四岁那年她的一声叹息,想起她送我去部队时那呆呆的眼神……我整夜整夜的失眠。后来,奶奶竟然康复了,年终的时候,我在部队被评为优秀士兵,我特意寄了一张“光荣照”给她,在电话里听大伯母说,她捧着
照片笑得跟孩子一样。
我一年年的长大,而她却一年年的老去,她依然不愿离开故乡,默然的守着家族的那根龙脉,心甘情愿守着那分冷清,守着那些与我们聚少离多的日子。过些天,她就八十,我写下这篇文章送给她,虽然她不识字,但我对她的那份爱她一定能够感受得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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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一些过去的…… *
2008-11-19 16: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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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3 11: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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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被扔弃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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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擦肩而过的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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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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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想起一个叫作猫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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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班长
2007-12-05 14: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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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于故乡的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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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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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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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我行走在他乡
2007-12-05 14: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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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残缺
2007-12-05 14: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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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下些什么
2007-12-05 14: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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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风
2007-12-05 14: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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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2007-12-05 14:05: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