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写写武当,只是每一想起就不知该从何起笔,算起来,每每跟远方的朋友自报家门,总要顺势点出武当的名儿,方便人家记忆和识别方位,说来也怪,即便是地名如何陌生,只要听到武当山马上又频频点头,算起来真是借了武当不少的光。
我第一次去武当,还是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当时由一个武当山脚下的老同学带路,又约了几个女友一人凑了一百五十块钱便向着武当山出发了。
搭上一辆破中巴,几个黄毛丫头就这么摇摇晃晃晃晃摇摇地来到了武当山脚下的老营镇,暮色中站在山脚下,远远便能看见挺秀的山尖,领队的先带着我们“雾里看花”欣赏了一回,然后便登记了一个标间说明天早起去看日出,七八个丫头一个标间,吵吵嚷嚷一阵也就横七竖八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便就正式进山了。那时的武当虽不是游人如织,却也络绎不绝,难得它依然幽静,清秀的山峰郁郁葱葱,偶有山涧溪流汇水成潭,或成就小股瀑布令人惊喜,水是一色的清澈、碧绿,山间不断有薄雾笼过,令人飘然若仙,有了如此清幽的风景,那弯弯曲曲陡峭难爬的古神道便在我们脚下一步步轻松起来,几个女孩热热闹闹,笑笑吵吵着也就到了金顶。那红彤彤的太阳早就跳上了山顶,不过几分钟,整个金顶光芒万丈。
我们去了金殿,按顺序摸了一遍不知被几代人摸得圆润闪亮的铜柱和金砖,在许愿池虔诚地丢了硬币,也认真地数了数悬挂在金顶铁索上的平安锁、同心锁、全家福,热心地去猜测落锁人的心情,却一个个嘻嘻哈哈没有许愿,现在想来那时节真的是太年轻,年轻的以为自己可以握住整个世界,哪里需要许愿呢?
出金顶沿路又去了紫宵殿、龙虎殿、太子坡、南岩宫,宫殿四周多山岭奇峭,林木苍翠,尤其是南岩上接碧霄,下临绝涧,宫殿整体结构雕梁画栋,造型舒展大方,装修古朴典雅,陈设庄重考究,偶有香客踏入也是阒寂无声,唯有殿内的铜钟不时响起,那一定是某个香客刚刚叩完头了。
我们几个这里逛逛那里摸摸,从早上蹭到中午,从中午蹭到下午,直蹭到暮色降临才又哄闹着下了山。
到得山脚,才悠然记起,这一趟除了热闹空灵啥也没留下。
一晃十二年过去,这十二年一趟趟地从武当山下路过,却一趟也没再去过,只听回来的人说“武当山正式入围国家旅游风景区了”“武当脚下的停车场建成了”“武当剑大规模生产了”,心里那种好奇与念想再次被拨动。
这一趟再去的时候心里便多了几份郑重。这也是逐渐成年的缘故,年轻的时候看风景瞧得是热闹,去得莽莽撞撞走得热热闹闹,看在眼里却不曾盛在心里,成年后沉浸在各种琐屑的事情里,知道那人那景看过一遍多数就只能在日后慢慢追忆了,于是看的时候便谨慎了心情。
走到半路心里到底忐忑,多年不去,武当到底变成啥样了?于是赶紧跟同去的朋友“备案”,人家没去过就指着我这去过的人做向导呢。我说:“这是我第二次去武当,与第一次去相隔整整二十年了。”
朋友一愣,随即莞尔说:“可以理解,人都是习惯忽略身边的风景。”可是我还是丢了人,指着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山门说:“啊,山脚到了。”这不能怪我,我那时是直达山脚的,多年后这里冒出一个山门,我哪认得。当然真真的山门拐个弯儿也就到了。
一脚踏进山门,远远看见“武当金街”,一色重檐歇山式建筑,以黄、绿两色为主镂空雕花,墙壁为白,柱与门窗皆为朱红色,远远望去很有些意思。
刚走近些,一位打着花伞的中年女子过来招徕生意,打伞是因为时值夏日正午。我与朋友走得也累了巴不得早早找个旅馆住下,便跟了过去,近前才发现,这些外表雕梁画栋的建筑是只可远观的,墙壁上的许多色彩显然只经过简单粉刷便用来经营了,用料做工都很粗糙,女子把我们带进一个名为“永乐客栈”的旅馆,我们看了看房间也还干净齐整,价格还算合理,单间160,便登了记,当然回家后问去过的朋友才知道武当山宾馆标间也不过100。
安顿好行李,略事休息,我和朋友便决定出门转转,楼下便是一间工艺品店,商品多为真武像、各色避邪手链串珠、镇宅宝镜等,其中最有特色和最显眼的是武当剑,剑长短不一、结构各异,但剑身两边均有“龙凤图案”,剑鞘用木质镶嵌铜花纹图案,剑的护手用黄铜缕花镶嵌,手柄用优质冬青木制成,信手掂来均是沉甸甸的,我一时兴起,抓起宝剑作了个“横空出世”的动作让朋友拍,朋友却只是笑而不拍,只得作罢,又看手链串珠,鲜有能配衣饰手腕的,可能都是用来诵经的罢,出得这家店再入另一家,商品俱都相似,难怪有那么多人老远便在门口招徕生意。
逛完工艺品店,我和朋友这才慢慢踱到门口去看那山门及门口那块手书“武当山”的巨石,顺着山门右拐便是铸剑厂,爬上对面房屋的高坡,山凹处是一个土葬的坟场,四周掩映在暮色里的群山均起伏不大,植被稀疏,一时有些郁闷,因为看不到武当的方向。也许这就是“国家级旅游景区”的特色,哪能让你一步看见主题,真正的主题是要一幕幕揭开的。
是夜,早早睡下,再次与朋友相约清晨去看日出。
谁知第二天起床才发现是个阴天,怏怏地到了候车厅买票,乘六点三十分的车走二十分钟到达山脚,踏上石阶方才记起,这才是我当年的武当山啊。
上山之前,我便盘自着先直达金顶,然后自金顶依次往下再去南岩、紫宵殿、太子坡、玉虚宫,依着年轻时的脚力计算,上午八点应该可以到金顶的。
从石阶上行不多远一群兜售香火的小贩围了上来,当然也有问要不要坐轿要不要买瓶水的,热情得叫人很不习惯,忙忙地挣脱完一群,踏上上山的路,崎岖的古神道虽依然陡峭但齐整多了,路旁的树林里隔不多远便有几棵许愿树,满满地系着红丝带。走了一截又一截,终于忍不住地开口:“奇怪,沿途为何不见山涧与溪流?”朋友没有发言权便不吱声,我沿路探寻,每隔一段山路便能看见成片的小店,走不多远便能见到英韩中三种语言的指路牌,看来武当的“晋级”为它聚拢了人气,而人气与热闹失落了当年落进我心头的山水。
走了不过四分之一,我和朋友就都走不动了,那崎岖的山路怎么看怎么没有尽头,最后很不争气地雇了轿子,抬轿的师傅腿脚利索嘴巴也利索不停地诉说着爬山的辛苦及旅游公司的盘剥,于是一路上我不断地提醒他们休息一下再走,然后问他们要不要喝水,到得最后我已在精神上沉重地抬起了他们。
原以为轿夫会送到金顶的,不想轿子停在了金顶脚下,轿夫说剩下的路我们得自己走,我和朋友看着最后那段几乎垂直的山路彼此都有些茫然,而时间早已走向十一时,尤其丢人的是与我们同行的一男一女早凭借脚力早已登上金顶返程了。
此时的太阳终于昏沉沉地爬上了山顶,不够灿烂却躁热。行至空中走廊,漫天云雾悄然而至,穿行于山峦间,随风飘移,时而上升,时而下坠,时而回旋,时而舒展;转瞬之间,又波起峰涌,蔚为壮观,一时间身边的快门声不绝于耳。到得太和宫外,远远便听到一阵刺耳的鞭炮声,不知是前来还愿还是许愿的游客,人群有的躲避有的陌然,看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祭祀。
与朋友一起买了香烛与铜锁,亦步亦趋到了金顶,往前一步的路上早已香烛弥漫,窄窄的一条路被拥挤的信徒围的水泄不通,谁都要表示虔诚谁都要诚心诚意地磕长头祈求真武显灵。我只好深深地三鞠躬,将香烛放进香炉逃跑似的眯着眼睛登上峰顶,阵阵凉风吹过将浓重的香火味稀释,我这才睁开眼睛,来不及谈什么感想,只与朋友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手中许愿的铜锁锁在栏杆上。这便让我再一次想起当年不曾许愿的往事,我想这也是成长的奥妙吧,你在成长中学会爱、懂得了责任,于是有了心愿与担当。
倚着山顶的许愿树,从山顶朝下看,那“会当凌绝顶”的绝句我便不再重复了,只见深壑万丈,林木葱茏,云雾飞荡,山风拂面,山花烂漫,却不知是省略了攀登的过程,还是汗如雨下生不出感想,看了许久只是茫然。
在金顶流连一阵,又去太和宫逐一叩拜,走出殿门已是中午十二时了,盘算着下午都还有事,只得与朋友急急下山,虽然上山时很不争气地雇了轿夫,此时的双腿也已累得僵直,走不得几步就开始哆嗦,好不容易走到索道宾馆,已是又累又饿,点餐时特地点了“武当冻豆腐”和“武当野菜”,味道不错值得推荐。
没有悬念地走索道下山,吊车从浓雾迷漫的山谷中穿过,历时二十分钟便到了琼台,将所有剩余的景点省略,坐上旅游中巴,一路急匆匆转车,宫殿屋沿飞驰而过,遂不由想起来时的郑重与此时的匆忙忽略,我一时竟无法面对身后的武当,于是只能背对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