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里飞

在意识里飞

 

（一）

满大街都是人，听不清一句话，到处都是声音，一个比一个的声音高很多分贝，到最后近乎成了喊或叫，结果就成了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典型的白热化状态。沸腾的不只是表象，还有一颗颗红色的心，热烈的向往，无法抵挡的激情，发自内心地崇拜…

 

我的小手被父亲温暖的大手紧紧攥进手心里，他害怕我走丢，听到的除了什么也听不见，我的眼前全是不停地移动着的腿，裤子的颜色很单一，除了蓝色还是蓝色，最时髦最显眼的要数绿色，在这个小镇上能看到一双这样的腿很不容易，要等到招兵季节才行。接着是锣鼓喧天，从人缝里我努力地寻找着孙悟空和猪八戒，还有“四个人”的扮演者…

 

近处远处都是人墙，再远处是真的墙壁，那上面贴满了大字报，那时我只认识里面的一个“小”字。很快，我就觉得天也旋地也转，不过，这个时候还不能回家，父亲还要牵着我去找哥哥和姐姐，他们都是学校里的宣传员，天天拿个小喇叭在家里练习，到了时间，就要出去念语录，这是学校里的要求，先是在低矮的土墙上面寻到了哥哥地身影，他的稿子很快就念完了，然后是找姐姐，她们在跳舞，红色娘子军，浅灰色地服装，芭蕾舞鞋，小腿用带子一圈圈绑了起来，我很喜欢看，忘记了那天是什么节日…

 

（二）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了用标准的普通话念“毛主席万岁”，是在北京长大后来下乡的表姨教给我们的。表姨的声音很甜，很好听，她不想和大表姨一起去内蒙古做知青，就从北京回了老家，表姨很纤细，走路都是一下一下迈着小步，早上起床时我总喜欢让爸爸给我拿鞋子，因为每次爸爸总会拿错，不是拿了哥哥的给我，就是拿了姐姐的，这时爸爸就会挨妈妈的训，我就会坐在床上咯咯咯的笑，还是表姨聪明，她十分准确地拿着妈妈亲手给我缝制的小花鞋走着小碎步飘啊飘啊就飘到了我的跟前，我很听话地让她给我穿上，一下就蹦了下来。

 

小表姨不会种地，更不会收庄稼，可她普通话说的好，后来去县城做了播音员，我长大后见到过她，之前通过电话，其时姨姨已经远嫁，依然做广播员，不过级别高了，是国家一级。那天，一家人围着个电话，事先按到了免提，挨个说，先是父母，之后大表姐，再之后是姐姐哥哥，最后才轮到我，妈妈先介绍，接着电话那端出现了惊异的声音，呀，小—已经有男朋友了呀，他也在吗？来来来，过来讲话，--先生，你好！…

 

那时，电台的节目正是很火的时候，我接到姨姨的电话，先是说几句话，然后就会大声喊，妈，快来接电话，电台直播。放下电话，妈妈说，你姨真不赖，又告诉我好消息了，上次电话是提了副处，现在提成正处了。我还记得小时候姨姨领着我去看电影时的情节，进去之前一只冰棍，出来以后再给一只冰棍，那时我比较喜欢吃，对冰棍的印象大于电影的情节。感觉里，姨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飞来了又飞走了…

 

（三）

在我睡的迷迷糊糊的一个深夜，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家里似乎来了人。第二天早上一起床，我就先听见我家的工农兵收音机打开了，接着就看到了一个人，确切地讲是一个陌生人，很高很瘦，比姐姐和哥哥都大，爸爸和妈妈让我叫哥哥，我瞅了他一眼，就赶紧跑开了，我发现他很喜欢听收音机，我还发现他听收音机每次听到上山下乡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很快的换台转了过去…

 

他天天老是抱着我家的收音机听，我就有点不愿意，因为我喜欢听小喇叭节目，可他在我面前太高大了，我的不愿意只是在心里，脸上，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看到，炒个鸡蛋妈妈总是先给他，家里面条不够了，妈妈就把我们仨叫到一边，嘱咐我们等会哥哥让你们吃面条的时候，你们就说不愿意吃，家里面条不够了，听到了没有。说是嘱咐，其实分明是警告。我从小不愿吃面条，说不定就是那时候给妈妈吓的，到现在，千万别跟我提面条，一提我就心烦。

 

他也许看到了我明显的敌意，一闲下来，就会到处找我，或者那时他根本就把我当做一个好玩的小玩具，给他解闷玩儿。他从南方来，带来了很多好东西，可是他不一下子全部拿出来，而是一个一个地拿，而且是有条件的，哥哥穿四个兜的上衣，好东西就在上面的兜兜里，他喜欢我叫他哥哥，因为他知道想得到这两个字比较难，于是就用兜里的东西诱惑我。

 

妈妈在一边做饭，哥哥很懒，他从来不帮妈妈，他就把我抱在他身边，说，叫哥哥，我摇摇头，他就指指上衣的兜里，说，里面有鱼勾，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不稀罕，还是不叫，他就眼睛狡黠的看我一眼，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拿出一个细小带弯的东西，我看了，向前探着身子，想看清楚，他一下举了起来，“妈，哥哥不给我”我想要，就开始向妈妈喊。他说，不管用的，要叫哥哥，叫了哥哥我就给你，妈妈就在旁边笑，鼓励我，快叫一个，叫哥哥呀。

 

我太想要那个东西了，就小声叫了一声 哥哥，接着就以为拿到了通行证，一下就扑了过去，伸手就抓，哥哥的胳膊一往上举，那个东西我就又够不着了，他乐呵呵地笑着，再叫一声，大声叫哥哥，我只好再叫，或者有时候就不叫了，就哭给他和妈妈看，这两个法子我都能得到那个鱼勾，只不过，我叫他叫高兴了，就会得到个大的鱼勾，哭的时候得到的总是个小鱼勾。

 

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来到我家，总觉得他和姨姨一样是从天上掉下来，刚好掉到了我家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大哥哥就消失了，我没有问，也没有人告诉我。好多年好多年以后去浙江大姑妈家，才知道那个人是二表哥，这时他已经成了一名人民警察。他说我们家当时的条件太差了，吃到后来他便秘，太难受了，就回了浙江。我说，你知足吧，那时给你吃的可是我们家里最好的…他说，我也知道，舅妈人真好，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后来我还保存了一个鱼勾，只是几次搬家后，就找不见了。

 

 （四）

一天，妈妈从班上兴冲冲地回来，告诉我们小舅舅来了，一家人从陕西已经到了县城，正在往我们家赶，妈妈接完电话就慌了神，班也不上了，找人替，开始宰鸡，杀鱼，鸡是现成的，家里养着，挑选一只调皮捣蛋或者老实过及比较倒霉的就行，鱼嘛，那时候内地哪里有，是空杀，看妈妈那阵势，就只差磨刀霍霍向牛羊了，可那时的公社大院里不允许养猪，就更别提牛和羊了，可我一点儿也看不出妈妈有半点失落，倒是一往无前的喜悦很鲜明地挂在妈妈的脸上。

 

我心里却着了慌。小舅舅是个军官，据大人们传说，脾气大的很，发电报第一名的大表哥吃饭时姿势不对，小舅舅一脚就把他连人带饭一起踢进了旁边的湖里。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听姥姥说，小舅舅两个儿子，就想要个女儿，那目标就盯向了我，姥姥问妈妈，幸亏爸爸不同意，可这么大的事，他们竟一个也没有想到先问问我。在他们眼里，亲情比什么都重，孩子嘛，那时候又不计划生育，可以像礼物一样送来送去，反正最终都在自己人家里养着。

 

大表哥和姐姐同岁，因为是长孙，只有几岁时姥姥非要带在她身边养着才放心，就让大舅舅去部队接回了大表哥，姥姥家里饭菜不好，就把大表哥送到了我家，那时候还没有我，过年的时候，妈妈给大表哥做了一身新衣服，姐姐穿的衣服依然是旧的，吃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我们家驻地也是在农村，那时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部队上可以学很多东西，小舅舅又把儿子接了回去，姥姥老了的时候，把舅舅一家招了回来，本来表哥毕业后能直接进省公安厅工作，回到地方后参加重新招工，进了国企，现在说起来，表哥还一直忘不了妈妈没给姐姐只给他做新衣服那件事…

 

上面的事发生时，还没有我呢。是我听姥姥和妈妈说的。我担心情况有变，一个人忧心重重地走到我家附近大礼堂的门口，坐在台阶上，小手撑着腮正担心呢，就在这时看到他们来了，那是个夏天，知了在不停地叫着，烦啊烦啊烦啊，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不想离开哥哥姐姐，不想离开这个家。我正这样想着很远就看见了这边的妈妈迎过去，那边的舅舅跑过来，都很激动…很英俊威武的舅舅，漂亮的舅妈，还有两个帅气的大男孩，那就是我的两个表哥了。我刚进门，舅舅就把刚脱下的黑凉鞋递给我，说，给我刷鞋去，我无法拒绝，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捏着鼻子，走了出来。心里想，死也不要去他家做女儿的。

 

吃饭的时候，在南方长大的舅妈夹了一口菜刚放进嘴里就大声说道“辣倒来！”妈妈条件反射似的一下就站起来去了伙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刀，她没有回她的坐位，而是站到了舅妈的身后，说，嫂子，刀来了，给！舅妈一看楞了，全家人都楞住了，舅妈问，你拿刀做什么？妈妈回答道，你刚才不是让我拿刀来吗？你说，拿刀来，我就给你拿了，我心里还想呢，吃着饭你要刀做啥用。舅舅立刻笑了，舅妈也笑了，舅舅说，你嫂子是说你炒的菜太辣了，南方话。妈妈说，南方话啊，听不懂。大家那个笑啊，笑声立刻就在房间的上空凝结成了一团。

 

还是姥姥厉害，她天天烧香就把儿子、孙子给烧回来了，在他们笑的时候，我始终不能笑的很彻底，从他们来到他们走，我的心一直提着，害怕舅舅重提要我的话题，正吃着饭，他果然提了，妈说，是爸爸不舍得，我低着头吃着饭，舅舅用手摸我的头，玩笑地说跟我走吧，我赶紧回答，不！大家就都又笑了。直到他们从我家离开的背影彻底消失了，我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礼物。

 

 （五）

姑妈说，爷爷弥留之际，一直在叫着哥哥的名字，那时，爸爸正带着哥哥往济南赶...那时，还没有我，我还没有出生，我没有见过爷爷，爷爷也没有见过我。他肯定不会想我，而我却一直惦记着爷爷，小时侯，最喜欢看爷爷坐在大明湖畔一棵老树底下的照片，爷爷个子一米八多，很威武，很睿智，也很慈祥。我见过两张照片，一张是四、五岁的姐姐骑在石头狮子上面，妈妈抱着二、三岁的哥哥，旁边站着爸爸，中间是爷爷，另一边是小姑妈。然后他们又一起去了大明湖前的毛主席雕像前合影，背景是毛主席语录。

 

后来，从大姑妈，小姑妈的只言片语里，我知道，我们的家庭也不例外，是很重男轻女的，好在父亲是个读书人，好在我是父亲36岁时得到的幺女，得到的宠爱比姐姐多很多，我们家第一个敢于向封建家庭挑战的是大姑妈，不辞而别当女兵去南方，父亲似乎也很赞成大姑妈，还有一些没有改变，每到过年，大姑妈、我家还有小姑妈家都要做我们家祖传的面食...还有，女孩子要无私奉献、舍己为人的思想是一直继承了下来…

 

女人的生命里哪有自己啊，从一出生，有父母，有哥哥、有弟弟，到后来，有丈夫，再后来，有孩子，说到天说到地，为了这个为了那个，从清晨数到晚上，也都是为了别人而生存，惟独独是没有自己的。千年以来习以为常了，很多代人习以为常了，连女人自己也习以为常了，精神的教化要多么可怕有多么可怕，付出是无保留的，是坚决彻底的…

 

可生活并不像种庄稼，付出了不一定就能收获，终于，有一天，我的身体发出了警告，提示我它需要休息，就在那一刻，我的意识分离了，看着熟悉的熟睡的自己，也只是看着，我睡着，细微的动静我都能听得到，而且听到的是比原来放大了好多倍的声音，我想告诉他们太吵了，我想静，可我也只是想，因为这时候我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醒着的逃离了自己的只是自己的意识。

 

我看到亲人来到我的身旁，轻轻地叫我，饭做好了，你喜欢吃的鱼，起来喝点鱼汤？我想回答，好，可是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女儿过来了，摸着我的脸，我想笑一下，可是我面部柔和着，还在睡。我看到他们轻轻退了出去，而我的意识也消失了。多亏那个电话，刺耳的尖利的声音足以穿透时空，一下子把我的意识给叫了回来，我一下子就醒了，浑身的无力，好象经过了一次长长的旅行，我感觉自己空旷了许多，轻的能飘起来的样子，来到空荡荡的餐桌旁，坐下，喝下一口鱼汤之后，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正是夏天，而且，今天的天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