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刚来这座小城的时候,曾经四处打听"康家"在什么地方,别人告诉我在城的西北方向,我住在城的东南部,一直以为离的很远,后来看到一本当地史志,才知道现已划分进了市区,再后来我搬了新家,值班车天天经过一个叫"康家"的地方,一问原来这就是我一直打问的那个地方.

"康家"是父亲当年参加工作所居住属于当时老渤海区的一个村庄，当时担任团的工作,那时应该是在1950年左右.多年后的一天我突然想了解一些资料,于是开始打电话联系,再后来我去市委相关部门,遇到了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士,朋友介绍我后,她很热情,立刻给她父亲打电话,告诉我说果然她父亲认识我父亲,并告诉了我以上情况,临走前她还送给我两本书留做纪念,一本大事记,一本组织史资料.

回到家，我又拿出家里一直保存下来的那本老像册,又开始翻看父亲的老相片,根据照片上的日期和了解的情况,父亲后来去了一个农村报社,再后来又去了广播站,再后来又去了专区日报社工作.还有一张照片,是1956年11月16日父亲参加山东省首届射击竞赛大会同许多叔叔阿姨的合影,那时的父亲只有二十几岁,年轻而又帅气.再后来,区分县父亲去了县委.文化大革命时期,父亲去了最基层的公社.

母亲说搬家那天,当地老百姓看到那么多书而且还有一把二胡,还以为是来了个说书的呢.后来生活困难,一天趁父亲不在家姥姥和母亲竟然把父亲的一大箱子书全部卖掉了,其中就有父亲喜欢的四大名著.当时父亲一定很生气吧,反正后来妈妈再没有卖过书,甚至我从小学一年级起的作业本妈妈也都给我保存着一直到我结婚.父亲的书还留存了一些下来,一本康熙字典在姐姐那里,一本辞源在哥哥那里,我这里的是很多诗词集本以及一套插图本的文学史和文学批评史.

父亲脾气很好，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我做错了什么事,父亲只是用很严厉的目光责备的看我,我就会流下眼泪来.这就是最严厉的批评了,然后我会反思,父亲会给我讲道理,我会依此来修正自己的言行.那时的季节是很分明的,父亲会定时节的给我们买回来当地能有的各色水果——苹果、梨、还有甘蔗，每次都是父亲领着我们去买，回来的路上我和姐姐、哥哥各自肩上抗着自己选好的甘蔗，我几乎是一路说笑蹦着回来。父亲还喜欢领我们去书店，那时所谓的书店只是百货商店的一节柜台，只要选书，父亲从来不会拒绝，再忙每次都是他抽时间亲自陪同我们去买。

父亲很善良，很愿意为老百姓做事情。有一个老奶奶，老伴早就去世了，怎么去世的不知道，我那时太小了，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她经常颠着小脚往公社里跑，她没有儿女，一个人很可怜，可她反映的情况，一直迟迟得不到回复和落实，听说后来是父亲在党委会上提出，才给她争取到了抚恤金，定期发放，她于是后来就经常来我家了，每次都是妈妈接待她，她总是会说许多感谢的话，一次她刚学了新词语，以前经常说多亏了共产党，可那一次她竟然很认真很真诚的说，多亏了共产党虐待的她这么好，感谢共产党！我们当时听了都忍住没笑等她老人家走了才大笑出来。

我从小就在公社大院里，是被当地老百姓的孩子们骂着长大的，公社里的孩子毕竟是少数，女孩子还好，只是挨骂，男孩子就惨了，有时候还要遭受皮肉之苦。问题就出在“锄禾日当午”那首诗以及当时老师的解释上，我们的语文老师是复退军人，感情是两极化的，他的解释让全班同学把“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的仇恨都转移到了我们身上，我们没有地，吃饭有食堂，尤其是干公安的班伯伯，每天吃完饭就挺着大肚子摇着大扑扇去外面散步，特别显眼，很符合剥削阶级的形象。我们不敢跟父母说，就偷家里的馒头给老百姓的孩子吃，好让他们少点或不骂我们，以表示我们的友好，可即使这样最多也只能管三天用，于是放学后我就回家，很少出门，以至于长大一点，竟然连麦子也不认识，到了竟然混同于草的尴尬境地。

那时，很流行干部蹲点包村，父亲包过好几个村，每次回来，都会有一家子人开始和我们家走亲戚，其中有两位老人，每隔五天来我家一次，每次父亲和母亲都是酒肉招待，每年过年父亲要领着我们姐妹仨一起去给两位老人送年货，父亲让我们叫爷爷和奶奶。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就是我的爷爷奶奶，后来才知道他们无儿无女，是父亲看他们可怜，就这样我们两家一直走着直到他们相继去世。

一年冬天的傍晚，快过年了，我们一家正在吃饭，妈妈在炉子上煮着骨头，我吃了一半忍不住要跑出去看雪，一开门吓了我一跳，有一个老汉蹲坐在我们家门前的石头台阶上，肩膀上和头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我急忙喊父亲和母亲，父母想把老人让到屋里喝点酒暖和暖和，可老人说什么也不进去，他怀里抱着一个筐子，里面是他们家自己蒸的馒头和包子，听说公社过年食堂要停，给我们家送干粮来了，来了看到我们正吃饭，于是他就在外面等。老人把筐子和馒头给母亲就走了，父亲也想不起他是哪个村的，也不知道他还要在雪地里走多长的路才到家，他给我们一家的是满满的一筐善良和感动。

当时公社里的人，天南海北的都有，有上海的，有江苏的，有青岛的，还有在银行的一家姓朱的伯伯也是济南的。后来他们大都回了原籍，只有我们家呆的时间最长，后来我们又重新调回县城，那年我已经在县城读高一了。搬家那天母亲没让我回去，只是后来说起，母亲还忍不住拿出手绢擦眼睛，说那场面她永远也忘不了，想不到会来了那么多人，公社里的人都来了，四邻八村的老百姓听说我们家调走了搬家，也来了，三辆大车徐徐开动的时候，好多人都跟着在后面跑着送，很多人都哭了，母亲也哭了...

我们家调走后，以前公社里的人和村里的百姓也时常去我家玩，一次无意中听到他们谈话，说很怀念父亲在公社里的日子，说那时父亲去县里开会都是骑自行车去，即使后来也是坐公共汽车，临走前给公社攒下了不少钱。后来改了乡镇，新任领导接着买了车，开着车去钓鱼...又过了不久，又来人，这次带来了更不好的消息，说审核历届领导班子，有的进去了，有的退钱，只有父亲和另外一名当时已调至广播系统的伯伯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更怀念父亲在公社里的那些日子了...

在父亲的溺爱里我度过了二十几年无忧无虑的好时光，也浪费了这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阴，我从小不求上进除了语文别的科目都不突出，父亲从没有逼过我，可后来回想隐隐约约我还是感觉到了父亲殷切期盼失望后的落寞和伤心。

 

有一句话说：失去了灯盏，才懂得光！我是失去父亲后才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体会的。父亲是个学识丰富、儒雅的文人，他的爱渗透到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言一行，也因此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爱心。可是当年父亲教我学毛笔字和读古书时我仅仅是浅尝为止，想来父亲也只有把失望装进心里，而今天的我亦是悔之晚矣！

 

小时侯回济南老家，父亲总是兴致很高的领我去逛名胜古迹，每遇好诗好句他都会把已经跑远的我叫回来，然后仔细的读给我听并且讲当时的历史背景和作者一生的经历以及在济南的趣闻趣事。那时我的心根本就在天上飞，哪里听得进去。而今再去济南，已是物是人非，而又有谁肯再讲给我听呢。父亲还告诉我，人，在最困难的时候需要帮助，而他的一生也总是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个外乡人，终其一生在异地他乡。

 

父亲走的那天临近春节，天阴阴的，北风呼呼的刮着，前来送行的人超出了预定的车辆，很多人冒着严寒和凛冽的北风自己骑自行车二十多里路赶来给父亲送行。从济南赶来的姑父和大表哥看到当时的场面，所谓人走茶凉，更何况是去世，他们被深深感动了，而父亲当时带给我的震撼和感动，更是难以用语言描述……却足以使我受用终生。九六年刚刚开始，父亲没有过完，那个冬天没有雪...

今天是父亲节，用这些文字书写下我对父亲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