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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回西山古道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08-28 10:19:03 / 个人分类:我的全部日志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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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西部的山通称为西山,一部分则归了海淀,比如八大处、香山、凤凰岭,这些闻名中外的所在,海淀人是引以为荣的,但在门头沟人看来,那都不算个啥,或眯了眼睛,撇了嘴角说,那算个什么山呢,几个小山包而已,要说西山,啊!真正的西山在咱门头沟,门头沟的山才算是西山,不信你去看看。这倒也是事实,站在妙峰山上往西那么一望,云里雾里峰峦如聚,天光霞影苍茫无际,北京的山似乎都在了门头沟。幽幽的京西古道,蜿蜒盘缠,或粗或细,或深或浅,蜘蛛网一般就密布在了西山的沟里洼里,或依山傍水,或穿山越岭,随形就势,在万山丛中缠绕成网,东连帝京,西达晋北,北通察蒙,千百年来为进出北京的要道,各色人等络绎往来,车马贸易繁忙不绝。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公路通达,古道才渐渐失去功能,宽阔平坦的公路一出,古道则相形于荒草杂花之间,退隐于绝壁水岸之侧,宛如乡人随手抛弃的烂草绳、蛇蜕皮,久而久之就无人问津了。

  近年来旅游热度升温,差不多的地方,都要深挖深抠,弄出几个景点发展经济,牵强者有之,附会者有之,甚至不惜以辱没祖宗,也要刻碑造像,弄几个古代名人以装门面。可哪里有那么多的名人、圣人、怪人、异人。门头沟多山,地薄民贫,虽往来于途的人多,却都是匆匆过客,很难找出像样的人物引人买票参观,但也不甘人后,在思来想去无计可施的时候,终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靠这靠那都不是法子,何不以己所长,发挥独特优势呢,于是,不约而同就想到了古道,对呀!古道,古道是门头沟的特产,数量之多,里程之长,故事之精彩,文化之丰富,京城的那一方能可比拟呢。据考,十万年前,门头沟的大山里就有人居住,早在商代,古道就有了形态,且逐步形成了以商运道、军用道、香道为主干的古道网络,如今在门头沟,哪个村儿没有几段古道呢,又哪个村人不津津乐道那古道上风风雨雨凄凄迷迷的故事呢。

  我是在七月去了一趟的,早晨出发,就热烘烘发闷,贴在身上的空气,就像洗脚时给温水里加开水,忽然就让人冒子汗。顺沟、沿河、翻山、爬坡、左绕、右拐,就到了永定河边,再寻水泥山路蛇行而上,两岸树木森茂,杂花相映,一派景致,就想起“远芳侵古道,青翠接荒城”的句子。到水峪村时,门头沟古道研究会的老师正在策划着要把古道文化积存成文,推广开去,见了面,寒暄几句,又见过村长,听了介绍,就去看牛角岭,这是京西古道上的一个重要关隘,名重一方,至今保存有关城、城墙(类似护坡),还有铁匠铺一类的辅助设施。那关城是从山中钻过的一个洞,洞壁有砖拱,洞底有石条铺设,四处虽也风化斑驳,痕迹古旧,却正是沧桑遥远的印证。没有细究,不知是不是算得上北京最早的隧道,倒是那苍然之气,引人浩叹。

  如今辟为旅游,供人游玩,发思古之幽情,而它的本来功能则是淘活路的,艰辛、磨难、劳苦异常。乾隆42年立“永远免夫交界碑”,这是乾隆“盛世滋丁,永不加税”的一个措施,碑文刻有“如我西山一带,村墟寥落,旗人一半联居,石厚田薄。里人走窑度日,一应夫差,家中每叹糊口之艰,距京遥远,往返不堪征途之苦,恩准王平、齐家、石港三司夫役尽行豁免。”读完这通碑文,当年西山一带山民生活之艰难,肩挑背扛,寒暑相连,破衣拉撒,油渍麻花的情形,悠然历历。

  还有一块碑是同治11年立的,“重修西山大路碑”,这与我的职业关联,自然也来了兴趣。碑曰:盖闻造桥梁以济人渡,以便人行,务民之义,此善举第一也,况西山一带仰赖乌金以资生理,而京师吹爨之用,尤不可缺,道路忽而梗塞,各行生计攸关。碑文还记载了当时暴雨毁路,民间义举修路的事情。其实,西山古道,大多是乡绅贤达,民间集资修建的,这个办法直到现在还在使用呢。

  修路架桥自古视为积善成德,达观显贵为修后世福分有造桥的,草民百姓相互同情支援有修路的,在西山的庞潭古道至今存有娼妓桥的,名字显眼,公德可见。潭柘寺是皇家寺院,规格高,等级严明,全国各地信徒都要朝拜,人多香火旺,按规制妓女进庙上香是不能走正门的,只能走侧门和偏门,是为偏见和歧视。据说有一年山洪断路,往来阻隔,怀有善心德行之人,纷纷出资出力,架桥通行,修路便民。各地娼妓也要奉献爱心,以赎其过,娼妓桥便是全国各地歌妓舞妓怜悯仁爱解囊而成,写成一段佳话。传说那个风华美人杜十娘,仇恨了李甲,怒斥了孙富,为娼妓桥的修建奉上了银子,而后跳入了江中的。

  要说西山古道,马致远是个绕不开的人物,远在数百年前的元代,那个“马神仙、曲状元”,混迹官场久不如意,就隐居西山,衔杯为乐,作歌作曲,一曲“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断肠人在天涯”,就浪得了“秋思之祖”的名号。古道啥时候没有呢,汉之于唐,唐之于宋,都可称之为古道,但他把古道作为一个具象,赋予满腔情意,成为一种寄托,凝固在历史的长河里,却是一个创造。想想也是,断肠人在天涯,天涯在哪里呢,天涯不就是古道吗,良人远征,才子赶考,思夫心切,早晚遥望,望的不就是路的那一头的那个人啊,马致远写天净沙时的心情,虽已无法准确破译,但我们却体验了古道热肠的温度,古道成为了一种文化。

  站在两山之间的一片石板上,四下一望就觉出河道的意味,山上树木青葱茂密,与天空的云朵形成一道彩色的幕帘,河道上的石缝里长出许多草和蒿子,足有一尺多高,鸟儿在空中飞来飞去,啾啾和鸣,不时就撒下那么一点粪便,在别处,见了粪便谁不恶心唯恐躲之不及呢,在这里,一点鸟屎飘飘下来,落在头上,手上,鞋子上,却是无比的可爱,还要欣赏笑谈半天。古道专家用脚跺跺石板说,这就是古道了。我啊了一声,也跺了一下石板,想,这该是河,这是山之间的一道深沟,如果有水,一定是帆影摇曳,桨声哗哗的吧,却是这崇山峻岭上的一条古道,哦!往前走没几步,石板上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石窝,光滑浑圆,幽幽透亮,有的石窝里还有水,不多,四处焦干,唯石窝里的水鲜活晶莹,在太阳底下显得别致而珍贵。专家说,这是骡马踩出来的蹄印,那蹄印上有岁月的痕迹,有时间的记忆,有汗水浇灌的包浆。专家指着旁边的山包说,这路原来和山一样高的,走久了,蹄窝太深,就打去一层,免得蹄窝太深崴了马脚,这样,年深日久,反复踩,反复打,两边就高出来,中间就低下去了,形成了现在河道一样的路。我感叹了,许多人到北京,要寻古呀访幽呀的,要探究历史。访古,什么样的古能古过路呀,有人活着的地方,就有路,更有许多地方,还是先有了路才去了人的。古道其实就是把人拴在地球上的一根绳子,不拴着就会飞了去。我曾在沙河的杂草滩看人钓鱼,太阳暴晒,蚊虫叮咬,半天也没有鱼上钩来,我突然醒悟了,这哪里是在钓鱼啊,分明是鱼在钓着他呢。

  古道仿佛一条绳索深深的勒进了石头,勒进了泥土,勒出了人们生存的方位,也勒出了生活的方向。在我的家乡也有一条古道叫米仓,还有些名气,可我在家时并不知道贫瘠的山里还隐藏着国宝级的文物,后来在书上看到,还后悔当年没去踏寻。而此刻,我站在牛角岭上,看万山绿浪,生机盎然,似乎明白了,我们的祖先是从哪里来的,可我们又该向哪里去呢。

  踩着杂草茂盛的石板、石条、石块、石子,两岸的树枝伸了过来,硕大的叶子空摇如扇,有鸟儿在密林深处发出“哦……呵呵……哦……呵呵”的叫声,我感到久远、陌生、隔绝,感到不可思议又无以言状,内心陡然生出孤独感,甚至自问,是我走得太快还是他们离我太远啊。

  一缕烟尘,一苗人影,都演绎成沧桑的凝望。

  或王命急宣,快马猎猎而至,空中传来焦渴的呼啸声。或金榜题名,策马衣锦还乡,身后留下细碎的蹄音。或志出乡关,道路尽头空留背影。或生活失意,陌上游走诗酒狂徒。这路该是他们鲜活的史记吧。

  当然,在西山,因为需求,古道的功能也渐次出现军用道、商运道、香道,这也只是大致的情形。军用道自不必说,那是官家的军事用途,而商运道和香道,则是百姓的生活道和生命道。西山盛产乌金,以供京城吹爨之用,挖运乌金就是西山人的生计,驴、马、骡子,是主要的运输工具,在两个竹编拢驮之间横穿一根木棒,架在牲口的脊上,一扬鞭子就走,驴一次能驮三百斤,马和骡子,一次能驮五百斤,马是宝物,一般倒很少用来驮煤炭的,驮得多的是驴和骡子。于是,西山与京城之间,骡驴云集,长长的运输队伍,一眼看不到尾,最多时上万头,平常时候也在六七千头上。骡子客随了骡子的脚步,来往于途,渴了饮山涧水,困了就地打盹,运煤的驴队马队骡子队,一律靠边行走,绵延几里远,丁丁当当,浩浩荡荡,在漫长的时光里,成为一个景致。运煤客把阜成门变成了煤炭大市场,还不够京城人吹爨之用,又把西直门也变成了煤炭集散地。这段历史延续了上千年,直到几十年前,才逐步消失。

  骡马驮队都靠边了走,中间呢,走人,走那些贩卖柴米油盐的小商人,走那些探亲访友的乡人,走那些布道的和尚游方的僧侣,也走那些游手好闲鸡鸣狗盗之徒。最有情致的当然还是那些买不起骡马的小商、小贩、脚夫,他们凭借一副背架子靠双脚走天下刨生活,把货物往背架子上一横,背起就走,爬坡上坎,过水过桥,常常就在山顶上、岔路口,杵子往背后一杵,背架子往上一靠,额头脖子胡乱抹一把汗水,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来,尾音顺势往上一拐,呵呵呵呵……喊得山谷回响,山鸟儿扑楞楞飞起一片,人就通泰许多轻松不少,偶尔遇到个穿碎花布衣衫儿的小媳妇子,少不得骚情挑逗几句,那小媳妇子眼眉一瞪,劈头盖脸骂上几声,又一溜烟儿闪了,那背架子嘿嘿一笑,嘴儿咂巴半天。有人就喊一声,走哦,莫毬名堂的。山道上就又出现一队一队长长的弓腰爬背油光黢黑的脚夫。

  民间常说“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香道就是去潭柘寺、戒台寺进香的路。潭柘寺是皇家寺院,香火旺盛,每年四月的庙会,各地香客长途奔来云集于此,道路阻塞,进退艰难,又,进了香,礼了佛,人还得要吃饭睡觉的,于是在潭柘寺、戒台寺外,就行成了壮观的“赶秋坡”“耍戒台”的热闹场面,各地杂耍艺人、小摊小贩、歌妓舞妓,也都趁此活动一番,很是火爆,香道也就名符了实。

  翻过牛角岭,就是一段送脚路,一路上有文人碑刻,有摩崖石刻,有骡马驮炭的雕塑,有古人题写的诗词,有今人书画的墙壁。草是越发的茂盛,树是参天蔽日,数着石条、蹄窝,摘几脉草叶,看远山蓄翠,吼几声无字歌,空谷传响。万般惬意之余,农家的饭菜就上了桌,是炖小鸡,是摊鸡蛋,是焖扁豆,是熬小鱼,是贴饼子,是煮豆腐。吃出一身汗来,就去了一个山洞,说是以前的军事重地,储藏弹药武器的。年久失修,废弃不用,店家打理成山洞酒吧,火热七月,却冰凉刺骨,我进去打了一个寒颤,别有情趣。

  临走去看了京西古道博物馆,实物,图片,文字,很是丰富,新开一面,还著有文集,摄有影集,画有图集。更可贵的是,几位白发长者,不顾了含饴弄孙,不顾了伴妻相随,也不跳了广场舞,也不顾了钓鱼玩牌,一门心思研究古道。西山的古道或许将从他们手中捧将出来,捧出一个我们还不太熟悉的世界。

  站在永定河桥上,我向他们挥手告别,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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