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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门口村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4-05-12 09:44:30 / 个人分类:我的全部日志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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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总是无端的想到一个地方,甚至急迫,露水上的早高峰,黄昏里的疲惫,只要向天空或远方望上一望,一丝别离般的亲近就涌荡起来。我一再地问,这是咋啦,像染上了瘾似的,让人动情。可是,早在山头上那片连翘花黄灿灿地漫过季节时,我就明白了那是一道关口,守在祖居的营盘,无论你是从那个地方出发,腊月里请神,正月里上香,那都是一道温暖的门槛,一片收藏胎衣的旱地,顺着杂草蔓延的方向,能听到呱呱坠地的初声。

  不是江南水乡阡陌里的渔船,也不是北方草原上摇荡的毡房,更不是因为紧系浪漫大红灯笼高挂的春天农家乐。直到此刻,我一直都在咀嚼你深藏的意味,你不仅是我荒芜日子里遭逢的一个情人,你是我的宿命。

  那一片连翘花,那六座山头高耸云端的架势,那树林子里麻雀和乌鸦的鸣叫。我知道,我莽撞而来的一个照面,在我的生命里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命题。

  窑门口,山坳里的一个北方村落,日子像树叶一篇篇翻过,有谁能看清你万壑千山的贫瘠荒芜,又有谁能看懂你坚守苦难生生不息的内里。

  窑门口,若不是你在四月的春风里萧瑟,我几乎淡忘了我那同样遥远而烟熏火燎的祖屋。

  窑门口,倘若我不是来得晚了一些,或许对你的伫望不会是此时的模样,一切的追寻在没有形成意义之前,总是显得轻佻。但今天,我像一条鱼,游荡在满山的新鲜空气里,我终于唱出一句“鸡犬相闻”的词儿,那顺沟而来的山风是我命定的和声。

  因为,我真切的觉察到冀西南太行山深处那几缕微弱的炊烟多么不容易,在“人都快走光了”的当下,那炊烟一头连接上苍,一头深入泥土,中间是玉米高粱养育的从未泯灭过的等待与希望。

  对于山村的子民来说,日子叠加是对土地的情谊,在山山梁梁生活得久了,就是自然而然的依恋。正是故土难离对土地深刻的眷恋,小小的村庄,才被炊烟紧紧栓牢。而城市,是个不断翻新的模子,怎么能系得住乡愁啊,乡愁是乡里人的愁怨,是漂泊人的根,是幸福的宿营地,是灵魂的栖息之所。

  文杰三十年前采访过窑门口村,对那里的贫穷印象深刻,这次到了邯郸,就数次提起要去看看,不停打听路线,电话询问怎么个走法,还拿出三十年前在报纸上发表的消息和当地宣传干部表扬年轻记者不怕吃苦的文字欣然自喜。我羡慕他的经历。经他一介绍,窑门口一下子蒙上一层山岚,隐隐绰绰有些神秘气息,于是我也便萌生了要去看个究竟的想法,可是去窑门口村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匹匹山梁、一弯弯沟壑、一个岔道抑或一棵大树,都可能误导行程。

  从邯郸出发沿青兰高速西行,约莫半小时后离开高速就上了去青塔的小路,一路上烟囱林立,扬尘漫天,早晨的太阳就像一个没有剥开的松花蛋,灰暗浑圆。窑门口在哪里呢?汽车在细如游丝的路上奔跑,但很快就不知所措了,乡村的道路连接土地与庄户人家,弯弯绕绕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对导航依赖上瘾的凡丁两眼没有离开手机,嘴里不停念叨,往左往右,念累了,突然想起还可以语音导航,自己便眯了眼睛,就听手机不断发出“五十米往左,三十米往右”的声音,还几次走错,中午才到青塔。窑门口依然不知所处。

  青塔是个乡,有个水库,一弯清冽的水向山上涌动,四岸的山坡上有人家居住,还有几家谈不上规模的馆子,无一例外的挂着活鱼的招牌。水库里鱼多,吃鱼是青塔的特色。于是邯郸、安阳、涉县、左权、武胜等地多有来山里观景吃鱼的。站在柳树下的栏杆旁可以看到水库的尽头和不尽的云烟,波光粼粼的水面一直推向对面的山坡。枝桠孕花胎,叶子泛青绿,正是鱼肥虾美时节。正兴奋,一辆鱼车开到,一群穿青布衣衫的人蜂拥着围了上来,默默诵念经文,然后掏钱各自买鱼,水桶装了去水库放生,车就开走了。有个不是相的伙计说,真是骗人,这里买了放生,过会那家伙又捞起来卖。

  没有人搭理他,青布衣衫们自顾放生去了。

  在青塔吃了鱼,准备继续前行,去寻找暗语般的窑门口村。可是面对三条路,导航一再提醒重新规划路线,过了青塔就是更大的山更深的谷,导航也找不准路线,我们犹豫再三,只好返回邯郸。第二天一早,涉县交通局的人早早等在路口,给我们带路,绕山路,过农庄,出青塔,进山沟,汽车在沟谷里东奔西突,腾起几缕白烟,好不容易窜到山顶,四下望去,云海苍茫山峦隐伏,脚下连翘花盛开,荒草满地。这一带以及更远的地方都是当年的抗日战场,无数山民从这里走上了前线,前面该是抗日名将左权将军殉难处了吧。

  啊!啊!当地带路的不说走错了,只说,这条路不对。于是原路返回深入谷底,再往另一根峡谷里走。传奇的窑门口就在一条细细的山路尽头。

  那时我已预感到,藏在深山的窑门口将是我难得的一次人生际遇,奇迹的体验是从无语面对开始的。靠山墙的一边,梯次排列的房屋已经垮塌了一半,破败的土墙上有雨水流淌的痕迹,还有的墙壁向外倾斜,风来欲倒。看见的几户都是门窗紧闭,加了铁锁,有的还用木棒横钉,门楣上有经年的荒草随风晃动,倒是一堵砖墙上白底蓝字的标语煞是醒目,“生男生女顺其自然”。

  空旷的山谷里悄无声息,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仿佛进了空城计里的情形,进退两难、犹疑不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窑门口村吗。山风吹来有飕飕寒凉,四周是六座山头高出云端,那架势要把这小小的村落越挤越紧。

  高大树荫之下房屋团结,依靠紧密,顺势而建,参差错落,没有约定的方向,只有俗成的规矩。

  麻雀、乌鸦、喜鹊、布谷,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在树林里,在房屋的上空飞翔鸣叫,是对新来的陌生人友善问候还是因为不熟悉而惊恐,反正是越叫越密集、越嘹亮。

  但我不敢放浪,由远而近的压抑迫使我沉默,听到美妙的鸟叫心情复杂。我甚至不愿深入地做些了解,我知道进入一个村庄的源头难度近似考古,我不愿那样,因为在东方,任何一个村庄香火的延续,人脉的传承,都是血泪翻腾的辛酸记忆,是以命换命的劫后残存。即使那样,我还是听到两件事,揪心是难免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村里有个姑娘去了一趟北京的亲戚家,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回来后就神经了,后来就死了。另一件是个数字,十几年前,村子里有五六百人,现在只有四十几个人,且都老弱病残。这件事我在村学堂得到了证实,以前村里是有学堂的,现在荒弃了。衣锦的文杰本来准备给学堂捐些款项的,没有了娃娃们嗷嗷的书声,虽有些失望但也只好作罢。

  人呢?我蹲下身去问一个披着棉袄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他抬头打量我,觉得奇怪,咋还问这样的问题。见我茫然,老汉仿佛自言自语,说:走到啰,打工的打工,出嫁的出嫁,出去都不回啰,莫人啰。山沟沟有个啥哇,莫吃莫活的。说完,他把身子扭动了一下,转个向,继续晒太阳了。他那个晒得舒服的劲儿让我浑身涌荡着入伙的冲动。

  后来我听说,村里没有了组织,完全是自然管理,支书也早已走了县城,在一家公司里当了保安。约束与规矩,全然是祖传的训诫,德行与盘算,听命于泥土芳香的良心。

  让我内心一惊的是那随风摇曳的红灯笼,在龙王庙的屋檐上悬挂着,颜色鲜艳,与古旧的房屋形成反差。爬上几步石梯就是龙王庙独有的一块平地,不大的一间房子里,龙王身披彩妆,端坐在正中央,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戏台。在农村,这样的构建并不鲜见,差不多的村子里都有一座庙子,供奉观音、供奉关帝,建有戏台,凡人看戏,神仙也要看戏,戏台就和庙宇相对,逢年过节,请了戏班子吹吹打打热闹一场,年节才算过得快活。可是我不明白,在深藏的窑门口,与大海相隔千山万水的山沟,锁死的旱地,怎么会背离了常规供奉龙王呢。我几次想看清那门框上的楹联或其他能直接表达的文字,但都没有结果,字迹剥落依稀难辨。我选择不同的角度端详对面的戏台,试图在某些传统的拐角处寻觅到蛛丝马迹的印证。但是,难料的年成加深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信仰,绵延不绝的都是香火缭绕的跪拜,都是虔诚茫然的祈祷,而我知道,所有的跪拜都是顺从,所有的祈祷都是无助。我想到了石缝里艰难生长的连翘花,据说是政府为了经济种植的药材,一年一年长势茂盛。然而,药材能医治疾病,但却没能医治贫穷。窑门口依然在悄无生气的四季里不断颓败、坍塌。

  在一面石墙下拴有一头毛驴,驴卧在地上,旁边是一个水坑,坑里有水,被垃圾塞满,肮脏不堪,驴只能干渴。我的强烈愿望是想知道村民的水源,因为这里山是石山,土质浅薄,四处也无湖塘。后来,趁同行者读那计划生育的标语时,我走进了一户人家,一个空荡荡的小院。女主人在灶台后忙活,只抬头斜瞄了我一眼,男主人往锅里添了一盆水。我问:

  就你老两口啊?

  娃娃都出去了,一个在市里,一个在青塔。男主人回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自豪。

  当然该有自豪。青塔虽只有十几公里远,但是对于窑门口村来说,那已经是足可以安身立命之地了,那里有几个商店,能买到生活必需的油盐酱醋,衣帽鞋袜。对于大多数窑门口村民来说,他们去一趟青塔是一件大事,在没有修通那条山路之前,许多人一辈子最远到达的地方就是青塔,到过青塔也就意味着见了市面。

  我与那老汉攀谈起来,问他水从哪里挑的。他指了墙角的龙头,我才发现还有自来水,很是欣慰。

  谁给你安的自来水?

  上面儿。

  在晋冀豫交界处,口音里常有轻微的儿化音,轻柔好听。

  谁出的钱?

  上面儿。

  是啊,还有比农民级别更低的吗,他们把所有吃官饭的,统统称为上面儿。

  费孝通当年在进行田园调查之后,对村庄有过这样的描绘:村庄是一个社区,其特征是,农户聚集在一个紧凑的居住区内,与其它相似的单位隔开相当一段距离,它是一个由各种形式的社会活动组成的群体,具有其特定的名称,而且是一个为人们所公认的事实上的社会单位。这样的村庄具有生产能力,男耕女织充满生活气息。可是养育人的窑门口村生产能力正在消失,剩下的老弱病残,要靠外出打工的儿孙养活。山乡的贫瘠让年轻人远走他乡,土地的荒芜阻断了生活的脉络,房屋的坍塌,终将丧失游子们心中最后的记忆。

  千百年来,我们赖以生存的祖居地正在消亡,我们深入泥土的根正在腐烂。浪漫的田园已成为人们理想中的诗与画,古朴的村落要么是景观,要么是梦想。

  满山的青草充满启示。我一再告诫自己,努力保存好内心曾经美好的那一部分,生怕丢失,我知道一旦丢失,我是不能饶恕自己的。走在窑门口那干涩的土路上不知所措,忧伤在所难免,我想大声喊叫,但发不出声音。后来我拿出手机想与人说话,但没有信号。我的告别更像逃离。

  斜对面的坡地有一个土堆,刚刚受人祭拜,惨白的花圈在风中扑闪,是生命的旗帜,还是招魂的幡影。活着是一场顺其自然的修行,对于世代山民,生老病死是人生里最重要的节日,哭泣与欢笑都充满浓重的仪式感。再见啦,一切都归于寂静,只有我的内心激荡不已,但我的到来,没有改变什么,鸟儿的鸣叫依旧,风也依旧在吹。哦!

  下山了,我无话可说。回头看看山坳里升起的烟雾,又想起那老汉说的:上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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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o的个人空间 bobo 发布于2014-05-12 13:09:15
渐行渐远的乡村,只剩下桑辛了~~
一诺千金 李瘦石 发布于2014-05-12 15:30:26
你觉得不可言说、莫名惆怅,只因你浮在云端、坐在轿上,偶然一见,惊鸿一瞥。

谁都有命,他们是泥土,你是混凝土。
梅钧的散文空间 梅君 发布于2014-05-12 15:39:30
说的对呀,泥土有温情,混凝土冷森。
别居一阁 大聪头 发布于2014-05-14 08:19:31
这个村将来恐怕只剩下一个地名了,古老的农耕生活方式,已经没法延续了。
时代变化,注定要带走一些东西,消亡一些东西。

泥土虽然温情,没能留住娃娃们,混凝土冷森,却让人欲罢不能……
三棱草的个人空间 三棱草 发布于2014-05-15 13:49:07
不过人生的一站,但令我们怀念到永远。
三棱草的个人空间 三棱草 发布于2014-05-15 13:51:56
假如这种生活是永远,不再怀恋。
梦菊1001818的个人空间 梦菊1001818 发布于2014-05-27 23:13:07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神秘之地,只要到老了还能有张照片作为回忆的依托,就不错了
yuexuzheng发布于2014-06-20 09:46:27
一匹匹山梁、一弯弯沟壑、一条条岔道,一棵棵大树
农路漫漫发布于2014-06-20 14:38:09
可爱的家乡
我为我的家乡高兴,谢谢您的关心,但是你文章一句话有点侮辱我们山区的公路人——[u]啊!啊!当地带路的不说走错了,只说,这条路不对。于是原路返回深入谷底,再往另一根峡谷里走。 ———再不济,我们也知道自己家乡的每条路,每个村。
农路漫漫发布于2014-06-20 14:44:55
回复 5# 大聪头 的帖子
好多山村已经没人了,只剩下残砖断瓦了。每次进去都感到心酸,但是我无能为力!人都要生存,都向往美好的生活。
梅钧的散文空间 梅君 发布于2014-06-26 16:17:12
谢谢农路漫漫。

当时去得时候,确实走错了,山里有个岔道,顺着岔道就上了山顶,才发现不对,又返回去走另一条岔道,带路的是复转军人,也是第一次去窑门口,
让你不愉快,实在对不起啊
梅钧的散文空间 梅君 发布于2014-06-26 16:20:43
现在的农村,大多都是空的,田地荒芜,人口逃离,房屋破败,关门闭户。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农耕文明走向工业文明的一个阶段吧
梅钧的散文空间 梅君 发布于2014-06-26 16:21:20
现在的农村,大多都是空的,田地荒芜,人口逃离,房屋破败,关门闭户。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农耕文明走向工业文明的一个阶段吧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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