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是一种活法

　　一段时间没有联系的朋友突然发信息说，这几个月在做功课，我回信讽刺她爱学习是好孩子。过了一刻钟，又来信息说，她要出家。我开她玩笑说，是出嫁吧，改嫁啦。这回她认真了，沉默片刻说师傅是台湾的高僧，她要去台湾的寺院出家，不久将在台北正式剃度，现在正在学习佛教知识。啊!----啊！真的呀，真的要出家呀。

　　听了这些话，我警觉起来，为什么要出家啊，现在的工作很稳定，坐机关，博士排队都进不来的单位，也不累，生活也安闲，咋说出家就出家呢，为什么呀，受啥刺激了吗？她很平静，说，她的一切都很好，和过去一样，只是人应该有多种活法，也许是命运必须经历的过程，她要去寻找善知识。我劝她，在家也可以吃斋念佛，做个居士不是更好吗，她告诉我，已经辞了工作，办了退党，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不能改变了。我心里很是难受，问她去多久，她说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全要听师傅的安排。那以后能见面吗，能联系吗？她说，到寺院来可以见面，但是不能用电脑和电话了。说到这里，我已泪流满面，忽然觉得人佛两界，意远情隔。台湾虽离我们不远，但又哪里能说去就去呢。她还劝我，说不要伤感，她修行，也为亲人、朋友修为，眼泪是佛祖洒下的莲花甘露，她修行，佛祖定能保佑她的亲人、朋友健康安宁。我无助也无语，沉默，她又说了很多佛教话，都是劝人向善的，还要我少喝酒、保重身体，让我为她祝福。我回了信息，佛渡有缘人，希望她早成正果。那时我已泣不成声。

　　那天，我把从来不敢听的禅踪古琴曲，反复听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不敢和她联系，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也怕看到她的信息，想想心里就酸楚，劝她别去，留在凡尘吗，可是这样的话在浩繁的佛教面前显得多么轻飘，甚至可笑。好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事实上，我也怕听到她的声音，经书上的话语，是有穿透力的，她心已定，一心向佛，我只能用祝福送给她如莲的笑容与祈祷。

　　过了好些天，我在半夜发给她发了信息，有祝福也有挽留的意思，我不希望她回复，好像一下子就有了隔膜，她越来越显得高妙莫测了。但她在凌晨回信了，说她要潜心修佛，下世做一个善的侍者，侍卫亲人、朋友。看到这些字，我沉默良久，然后望望天空，心里是万般祈愿，愿佛祖保佑她，修得正果，普渡众人，愿莲花的甘露滋润我们的心田。再后来，她就没有回信了，按照时间，她已踏上了另一种生命的行程。

　　长长久久，我都无法释怀，她怎么会出家呢，一个爱说爱笑鲜活优雅的人，一个生活时尚颇多想法的人，怎么一下子就与佛结了缘分呢，而且皈依决然，义无反顾。

　　红尘之语难解！

　　佛门乃清规戒律之地，清静苦修之所，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不是有缘人，又怎么消受得了。佛教圣地我倒也去过不少，也双手合十，打躬作揖，也叩拜进香，虔诚祈求。出了山门常常说一句，天下名山僧占多，记忆就很快淡忘了。大多数人信佛，更像是对宗教文化的膜拜，哪里会把他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而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佛门，当成毕生事业的，更是少之又少。唉！

　　我也常常猜想，寺院的年轻人，是怎么来的，要考试吗，要有人推荐码，什么样的人才能进庙当和尚呢，那黄色的僧衣，绑腿的布鞋，亮光的脑袋，总是给人以神秘的印象，还有那些高大的彩色塑像，或慈眉善目，或金刚目鼓，或张牙舞爪，或正襟危坐，都让人千百遍的诚惶诚恐，再加上那总也听不清的嗡嗡的诵经声环绕，一般的凡夫俗子就只能双膝跪地交出信仰了。

　　一想到她隔山隔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心就紧缩。又想，即使见面了，她一袭黄衫，白色绑腿，青布僧靴，肩挎一个红布口袋，光头上两排功德圆点，张口阿弥陀佛，该是怎样的情形啊。曾经的朋友变成了施主，曾经是眉飞色舞天南海北闲聊，现在是肃然宁静，三句之后就是“请施主回吧”。不敢想。

　　多年前，有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辞了工作，离家十里进了寺院，不是去当和尚，而是在寺院里当居士，编辑佛学杂志，就那，每每想起，恍如隔世。可是我的朋友真的去海峡那边剃度了，从滚滚红尘中隐退了。

　　佛教于我到底是陌生的，因为它太过博大精深。在西藏的一个寺院里，主持带我看了藏经楼，昏暗的阁楼里，整齐摆放着泛黄的册页，时间一层一层地覆盖着，显得古老而荒芜，那是寺院的根，是喇嘛的魂，主持开恩于旧友的推介，才破例让我看了一回，我几乎是屏住呼吸，虔诚得像个信徒，退出藏经阁，在阳光下我一声叹息，眼里有酸涩的感觉。

　　佛教于我既现实又神秘，因为它无处不在又难以参悟。无论何时，出门看名胜古迹，很难不遇到寺院，寺院是真正保存完好数量且多的古迹，像不爱串门的邻居，虽在咫尺，琢磨不透。不仅如此，近年来，因为年景好了，经济强劲，温饱之余，需要精神慰藉灵魂安妥，各地就开始修造大佛，几米几十米上百米高的都有，在风景秀丽的山坳里，在碧波荡漾的大海边，开启了历史上又一个造大佛的时代，人们企求金光闪闪的大佛保佑健康安宁，保佑风调雨顺，保佑升官发财。但是懂晓教义绝非易事，在玉树的一个千年古寺里，活佛用净水瓶在我手心滴了几滴，让我点在额头上，我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点在额头，浑身顿觉安泰，神清气爽。活佛念经，余音不灭，但终究不祥其意，就像摄影里的剪影，轮廓分明却模糊不清。

　　后来有人告诉我说，现在信佛的很多，念念佛是好事，不求修得来世，图个心灵安静也是好事。

　　当我明白念佛是一件好事的时候，我想到了写字，白纸上写下黑字，是现实的，甚至是世俗的，黑纸上写下白字，是幽谧的，有神秘感。红尘生活是在白纸上写黑字，皈依佛门是在黑纸上写白字吧。

　　以前曾胡乱翻过《心经》《金刚经》《佛说三世因果经》一类的佛书，就想起《六祖坛经》里的话，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空闲时，脑子里总是泛起这些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