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你有棉猴吗？

有，我是有棉猴的！

小时候，北京的冬天比现在冷。棉猴又厚又长，而且有帽子，是抗寒保暖的极品。相同样式的，里面不用棉花，而用羊毛的称之为皮猴。之所以称为极品，因为不是人人都有。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过一件出名的棉猴。那是心灵手巧的老妈，给我做的。面料是紫红色方格呢，里面是厚厚的丝棉内胆。当时，老妈创造性的把衣服做成活里活面，用一圈尼龙拉勾把里和面贴在一起。领子是苏式军装的大翻领，帽子也是活，可装可卸。不是很冷的天，去掉棉内胆，外面的方格呢可以单穿，在当时绝对是开风气之先。外衣的扣子，也不是简单的挖扣眼，而是用三个扣把，做成两排扣子。听说老妈是从外国电影里看来的样子，样式特新颖。

七十年代，独生子女还很少，一家都是两三个孩子。当时，各家各户都没那么富余，许多小孩子的衣服，都是家长自己做。大多数孩子的棉衣都是普通的深蓝色、灰色布料做的，一是为了禁得住脏，可以少洗几回，二是为了小孩子长得快，又淘气，衣服不禁穿，真是剐坏了，或是过两年穿小了，送人也不心疼。比起来，我的红格呢棉猴，无论样式和色彩，都登峰造极了。

这件新衣服，终于等到一个下雪天穿出去了，那个回头率呀，引无数骑车行人竟摔跤。穿着新棉猴，走进幼儿园，老师们也看得来劲。一连声问我，“是买的，还是你妈给你做的？”我说是妈妈做，自然又引来一连声的赞美“你妈手真巧，看把你打扮的……”　我心里那得美呀，哪里舍得脱衣服，一直穿着棉猴在屋里坐好一阵才脱了下来。

实在是不脱不行了，老师们都围过来，要我脱下衣服给她们看看，她们要研究一下那个新颖的扣把。当她们发现衣服还是活里活表的时候，又一串赞美声，夸老妈如何手巧，这样一弄如何好洗好晾，又多一种穿法，云云……

那一天，我的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那个新衣，它就在门口的衣柜上放着。我苦等爸爸下班来接我，这样我就可以再穿上这件新衣服，到街上去接受艳羡的目光（小女孩的虚荣心往往更强！）。没想到，老师传来消息，爸爸晚上要加班到很晚不能接我了，让我在幼儿园住一晚。其实我常常整托的（住幼儿园叫整托），但那一天，我难过得要哭了。

晚上，雪下得更大了。一个老师竟然提出要借穿我的新衣服，因为外在冷，她的衣服不够暖，而我的新衣是厚厚丝棉的，确实暖和，而且为了让我能多穿两年，妈妈把衣服做得够大够长，正好那个矮瘦的老师可以穿下。我是不舍得借的，可我怎么说得出口，而且那个老师平时对我很好。老师穿上我的新衣服，还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让我看看，就出发回家了。我爬在窗户上一直看着她走得进黑黑的夜。心里怕她弄脏我的新衣服。

那一夜，我睡不好，总想着我的棉猴。迷迷糊糊的，耳边突然听见那个老师的说话声，我立刻醒了，虽然身子没有动，但是我的耳朵一直追随着她的脚步。我听见，她走近我的小床，把一件衣服展开压在我的被子上，我觉得棉被一沉，身上更加温暖了——我知道，我的棉猴回来了！

再次穿上那件棉猴之前，我仔细的，又不被人发觉的把衣服查了一遍，没有弄脏，也没丢扣子，才放心了，回家了，和老师挥挥小手说再见！

之后的日子，记不清有多少人到我家来参观件棉猴，或者要借去当样子照着做一件。看看是可以的，但要拿回去，得先问过我明天穿不穿，我不穿才能借走。

又过了一年，我长高了，衣服转移到妹妹身上，已经半新不旧的，样式也不新颖了，但我依然很留恋。只可惜，当年家里没有照相机，我没有穿着这件衣服照个相。

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棉猴这个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短短的羽绒装，厚厚薄薄的羊毛、羊绒大衣。偶尔会从马三立的相声中听到，想起三十年前，人们穿着一种叫棉猴的衣服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