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 择
短篇小说
这天热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一连半个月，老天瞪着一只亮亮的眼睛，不滴一滴眼泪。
士业已经连着十几天，领着工友，天不亮，就偷偷从养路公寓大厦各自的家中溜出来，开着一台小“二九五”拖拉机，来到鹤大路他们管养的路面上，扬起手中的扫把，提前清扫起路面来了。
路面因为缺水，扫把一挨，不用往起抬，就见一片灰尘随之而起。为了减轻早晨清道灰大，对行人、车量的污染，士业就想出了这个办法。等天大亮，路上形成人流车流时，他们已搬师回朝了。
再说早晨咋比大白天凉快呀。大白天里，别说穿着厚厚的工装，在烘烤的象热锅一样的水泥路面上干活，这天，就是躲到路边树荫下面，也会让你满身向下淌汗。
这老天呀，总下雨要犯滥成灾；该下的时候不下，人也受不了。
据说邻近农村的庄稼地里，庄稼都过充浆期了，干憋憋的麦穗怕是秋后没啥指望了。如果雨，过几天还不下来，地里的水稻怕也要旱在地里了。
士业这几天早早跑回家，提前上路养护，一个是因为这天太热，怕大家受不了；再一个呀，是这阵子，他在家里有点憋闷。
应对天气过热，对于他这个当了二十几年的老道班长来说，不就是个家常便饭？干了二十几年的养路工了，整天与路为伍，接受阳光的曝晒，热对于他们早习惯了。过去养护沥青路时，赶上旱田，路面会被烤得象刚煳熟的地瓜，走上去，会烫得你脚都无法着地。这麽多年，它们不都熬过来了吗。
而最让他透不过气来的，其实是在家里。儿子存刚高考结束了，老伴就是和他对着干，在存刚填写志愿时，说啥也不听他的意见。
“我好歹是这个家的户主吧！平常怕老婆，关键时刻还不让俺做个主啊”。在媳妇面前，士业已经够低三下四的了。
存刚今年考得挺好，六百四、五十的分数，上清华、北大是有点差距，但进京还是戳戳有余。为此，存刚报北京哪个学校，成了士业和老伴这阵子争吵的焦点问题了。
士业就想让儿子报北京交大。
他的理由是，这些年交通发展得多快呀，不足十年光景，路通了，出行方便了，有个大事小情，出市也不用抢火车了。去省城哈尔滨，乘坐龙运大客，在高速路上，四个小时就能到，比火车要快好几个来回；再说了，这一家家你吃的谁的饭呀，一天天光知道吃好的、用名牌，没有交通行业的发展，没有我们养路工，你娘们，不喝西北风去呀。咱H市是个煤城，经济不太发达，狠多企业都不景气，多少人都下了岗，哪有太多敢和咱比的。工资不但能保证，生活福利待遇还好，如果不是咱当这个养路工，咱孩子上学都得成问题。
士业媳妇也知道这个理，整天伺忽这爷俩，柴米油盐的，看看周围的亲戚朋友，心里能没个数吗？可她心里就是有个结，一直没解开。那就是士业年轻时，遇到的那把事。
那年，士业刚满二十五岁，从部队复员回来没几年，年轻体格好，干起活来也冲。上班第三年，就当上了道班长，年年都是劳模。
可是好景不长，一次去给黑色路面上油，熬好的沥青，没等拉料车回来，士业恨活，就和一个工人抬着装满沥青油的大锅，上路干活去了。
不巧，正赶上有几个小青年在路面上练车，见到有人抬着冒着烟的大锅上来了，还以为咋的了呢。开车的手顿时麻了爪，舵也不会打了，闸也踩不到了，对着士业他们就开过去了。士业为了躲车，也为了不让一起的工友受伤，拽着杠子，连同油锅一起就滚下坡去了。
那次，士业被沥青烫了个三度重伤，大夫都要放弃了，是士业媳妇哭着喊着，想要给他留口活气，士业才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那次士业因违章作业，也被全处通报。但是士业坚强，伤口创面好了不到一年，本来单位已给他安排了轻工作，可他硬是要回道班，而且是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那以后，士业就成了“妻管严”。整天媳妇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忽他不说，那生命都是人家给他争取过来的呀。工作上他认理的事，处长都说不动他，只要士业媳妇濠唠一嗓子，他准不敢哼气。
其实现在工作条件确实大变样了。不光用沥青有了专用车，而辛辛苦苦的山区道班也不住了，都住上了养路公寓大厦，养路工也拥有了和城里人一样的待遇，每天乘坐通勤客车上路养护。而现在，随着干线公路的改造管养公路全部修成了二级汽车以上的专用路，养护的路也变成了高等级路面。然而条件变了，这机械化程度也大大提高了。去年处里从国外新进一台BZ 型现代化的路面平缝机，要说士业是老道班长了，这新来的玩意儿，应首先过过他的手，才能让其他工友操纵。可这回士业栽了，技术员没来前，他鼓捣了大半天，也没看懂说明书，也就没让这进口玩意儿在路面上动一下地儿。后来还是一个过路的什麽科研所的工程师帮忙，这东西才开始说话、干活。这让士业在工友们面前可丢大脸了。十几年的省市劳模、先进道班长、小改小革能手，今天却败在这麽个小设备面前。
几个工友还在一旁说风凉话：“班长啊，你现在也算老了吧，光有那股干劲不成了，准备准备退二线吧。”
这话其实比打他两巴掌还让他痛心。士业从小就和父亲生活在山区道班，当兵回来后，又是交通接纳了他，他虽然年龄不大，还没过半百吗，但却半辈子与路结伴，真正见证了公路交通的历史巨变，真正感受到了公路的辉煌发展。今天他又感觉到了知识在路面上的重要。所以那阵子，他回家就想看看儿子存刚躲在小屋里学习的样子。他知道他帮不上儿子的忙，但他知道儿子是好样的，是这座公寓里最优秀的孩子。所以，儿子考上一中奥数班以后，他就在心里盘算着，儿子应报考啥样的学校。
这天，天空中总算有了点云彩，空气中也能感觉到了点凉爽的风。
士业因为参加市人大的视察，有三天没去路上干活了。这天午后回来，他换上工作服，就要往外走。老伴跑出来死死拉住他，不让他去。“孩子报志愿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还不快拿主意，你还瞎忙乎啥呀“。
然而俩人没说上几句，又是一阵针锋相对，还是没有结果。
晚上存刚回来了。
“你咋把我衣服穿上了”？士业一眼就看到了儿子存刚身上穿着的他的养护服。
“爸，我穿这身咋样？”存刚很天真地对他说。
“别说，还真挺象我儿子”，看着穿着养护服的儿子，他到心疼起儿子来了。
“你上哪了？”
“我替你上路养护去了。常三叔他们给我讲了好多养护知识，明天你不用上班了，我去给你盯。”儿子说的很随便，也很坚决。
此时，士业才看清站在眼前的儿子长大了。
“儿子，你可别跟你爸学，咱今后可不能跟他瞎掺乎，上大学学点有用的东西”。“儿子，快去歇会，今天别忘了把志愿填上。”士业媳妇这几天见了儿子，总是忘不掉添志愿这茬。
“妈，你就别管那麽多了，添啥，你问我爸去好了。”
“啥？”士业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顿时泛出了红润。
“就你们爷俩心齐，以后看我再管你们的”。士业媳妇知道孩子和他爸一样的犟脾气，人大了不中管不了。
此时天上竟不知不觉滴起雨点来。
“老婆，给我拿瓶酒来，我今天要陪咱儿子喝两口！”
士业这忌了二十多年的酒瘾，不知咋又给钩回来了。
2008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