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

想象中的上海是暧昧的。张爱玲、王安忆笔下的上海，总是面目不清，声音含混。似乎只是一种姿态，却足以让人想入非非。那些灯红酒绿，那些长歌浅笑，似乎都藏着挑逗与诱惑，布着这样或那样陷阱。巩利、梁朝伟演绎的上海，也离不了故弄玄虚、窃窃私语、捕风捉影，竟也把些明亮的故事传成了人约黄昏、疏影横斜。

道听途说的上海是市井的，又是鲜活的。从穿着睡衣在弄堂里洗刷马桶的阿姨，到“用身体写作”的卫慧；从石库门老巷里红砖洋楼的沧桑，到南京路上似乎永远停不下的喧嚣；从世界第一高塔的极目远眺，到磁悬浮列车的巅峰速度；从整体平移中国最早的音乐厅，到国内最长的江底隧道；从3次打破跳高世界纪录的朱建华，到21世纪的“飞人”刘翔……上海，总是极力保存着往昔的记忆，又不断给世人这样或那样的一惊一乍。

记忆中的上海是湿润的。可能是梅雨季节的关系，在上海度过的可数的几个夜晚，总有雨水滴在窗台的声音伴我入眠。永远滴不完的雨啊，让空气中漫着淡淡的霉味。于是珠帘后的高楼大厦黯淡了，就连世纪大道上刚刚植上的鲜花也失去了颜色。

再去上海，已是夏末。8月的天气，风淡淡的。听说刚刚下过雨，清草的味道弥漫在蓝色的天空下，撒播在洁白的云朵间。这是我喜欢的味道，干净、新鲜。于是就想往外滩了。

阳光下的外滩是明晃晃的，到处是刺眼的亮白。堤岸的石栏有些烫手，往来的人大多行色匆匆，也有些停下来，在惨白的日头下将自己的影像留在一个名叫存储卡的小方片上。此时的外滩，是疲惫的，无精打采，只用极少的几株细树回应哒哒作响的高跟鞋。

这不是我心中的上海，不是我心中的外滩。

于是夜深了，人静了，又踱到黄浦江畔。

我是沿着灯火通明的南京路走到外滩的。远远就听到很响的声音。天空已经完成黑下来，没有星星，甚至看不到月亮。但外滩还没有睡，她的鲜活才刚刚展露。擦过高高低低的肩膀，听着或南或北的方言，外滩在烧烤的烟雾中，在小贩的叫声里，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变得妖娆了。黄浦江里倒映着东方明珠，不时有拉着闷声气笛的轮船将那些五彩斑斓的倒影搅得粉碎。树影也变得妩媚了，摇摆着，像被施了魔法般，沙沙地响。风里和了些江水的味道，让本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更粘稠了。走在这样的夜里，人几乎要醉了。几次，我直想就倒在这江水里吧，倒在这树影下吧，倒在这清风中吧，不要醒来。

渐渐人散了，灯暗了，天空中终于现出星星。只一颗，在我头顶上方。是谁在看着我？是神吗？于是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造次。

夜色似乎淡了，不再是油画，好像一幅水墨写意，有些清净透明。但我却有些失落了，没有来由。于是心情也淡了，细细的鞋跟不再发出清脆的声音，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是夜，我的梦里又出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那个会讲上海话的男人，曾经陪我走过雨季的外滩。如果他知道我独自一人在夜的清风中去了江边，会作何想呢？